“下午茶”与“看茶叶”
笔者有个美国朋友名叫史蒂文,他的祖辈来自英国,几代人都爱喝茶,连找工作也希望所去的公司有“下午茶”。也许由于印度曾是英国殖民地,有一段时期英国人喝的茶大多由印度进口,所以史蒂文确信茶的故乡在印度,我则认为中国才是茶叶的最早产地。对这个问题的争论,我们始终没有达成一致意见。
不少美国人在喝咖啡之余,也喝茶。他们的品茗方式自然不像中国人和日本人那样讲究,没有什么茶道、茶艺,一般不用茶壶,更无宜兴紫砂壶,也没有茶盘、茶托、袖珍茶杯之类的茶具。茶叶种类也有限,更没有好听的名字,“列普顿红茶”一类的牌号,哪能比得上“茉莉花”、“碧螺春”、“绿牡丹”这些雅号。你到西餐馆进食,不想喝冰水,想饮茶,侍者就给你一杯热水和一个茶袋,你自己把茶袋放进水里,就慢慢品尝这温温吞吞、淡而无味的“tea”吧!
在纽约,有很多酒吧和星巴克咖啡连锁店,但没有中国式茶馆(连中国城也没有),倒是有两个有名的“茶室”。中国的“茶馆”英译为“teahouse”,英语里的“茶室”则是“tearoom”。这两家茶室,一家是“俄罗斯茶室”,开在曼哈顿卡内基音乐厅旁边,有茶喝,还供应西餐;另一家叫“哈莱姆茶室”,开在黑人区,除茶袋和热水外,还有蛋糕。
美国人不像中国人那样嗜好茶,可有人说起“看茶叶”来,倒是头头是道,还说这种预卜祸福吉凶的算卦方法源自中国,我不知这是否确实。他会告诉你说,你用一个白色茶杯泡茶,喝剩一点,用左手把茶杯按顺时针方向慢慢转几圈,然后把茶杯倒扣在一个茶碟上,让剩茶流走,再把杯竖起来,这时,你就可看茶叶了,根据茶叶在杯壁上的排列状态来推测你的运气。如茶叶呈斧状,说明你有困难;烛状,有人帮助;猫状,有假朋友;犬状,有好朋友;猫头鹰状,有流言蜚语;猪状,富足兴旺,也可能是贪得无厌。
我不信这种算命方法,但对“看茶叶”成为美国英语里一个常用俗语,觉得很有趣。“看茶叶”常置于句首做祈使语,提醒读者“看一看”、“想一想”。小布什总统发动伊拉克战争不得人心,报上多次出现这样的标题:《看茶叶:乔治·W·布什在中东究竟要干什么?》《看茶叶:关于伊拉克的未来,越南告诉了我们什么?》。《纽约时报》有一次用了这个标题:《看茶叶:中国将是最大出口国》,巧妙地用“看茶叶”来报道中国茶叶生产和大宗出口状况。
我的朋友史蒂文所难忘的英国“下午茶”传统,有些美国家庭、公司和机构也承继保留。我在哥伦比亚大学工作期间,就时常去哲学楼休息厅喝下午茶,也是热水加茶袋,可加牛奶喝奶茶,有饼干可点饥。哥大这所有250多年历史的高等学府,显然还残留着英国文化影响的痕迹,下午茶是一例,而学校图书馆墙上至今挂着当年伊丽莎白女王访问哥大的巨幅油画。
“波士顿茶党”
有意思的是,当年北美殖民地为摆脱英国统治而进行的独立战争,其重要导火线就是用来喝下午茶的茶叶。那是1773年,英国议会制定了《茶叶法》,授权英属东印度公司在北美销售茶叶,该公司在波士顿、纽约、费城等地建立仓库,摆出架势要搞茶叶垄断,还要叫大家交茶税。什么《汤森税法》,什么“印花税”、“糖税”,已经叫人无法接受,现在又想来独霸茶叶,抽茶税,这就更难忍受了。
波士顿人决心抵制《茶叶法》,拒交茶税,“波士顿茶党”便应运而生。他们不让东印度公司在港口卸货,而要他们把运来的茶叶运回去。英国总督托马斯·哈钦森对此大为光火,拒绝把茶叶运回英国,这就激怒了“波士顿茶党”。12月临近圣诞节的一个夜晚,数十名年轻人化妆为莫霍克印第安人,登上3艘停泊在波士顿港的东印度公司货轮,将船上342箱茶叶全部倾入海中,或是整箱整箱扔,或是开箱倒茶叶,大堆大堆茶叶,就如水绵、褐藻一样大面积漂浮海面上。港湾或许因从未拥有这么多茶叶而笑将起来,爱默生有诗道:“‘印第安人’一箱接一箱把茶叶倒进了欢笑的海洋。”(《波士顿》)——有骨气的殖民地民众宁愿不用这种茶树叶子当饮料,也要显示自己不愿任人摆布的勇气。
平时不用茶壶的北美人,这次把波士顿港湾当做了茶壶,把价值9万英镑的茶叶倒入了这把永远泡不开的“大茶壶”里——当年留下的许多漫画中有一幅画的就是在波士顿港湾上的一把巨型茶壶。英国政府因此恼羞成怒,决意封闭这个大茶壶,颁发了禁止在此装卸任何货物的《波士顿港口条例》。后又加上其他种种条例,忍无可忍的北美人终于揭竿而起,在波士顿附近的列克星敦打响了独立战争的第一枪。爱默生又有诗纪念这一战役:
有一次严阵以待的农民在此站立起来
发出了声闻世界的枪声
有趣的是,爱默生本身就不爱喝茶,甚至讨厌茶。这位美国独立思想的先驱,对中国儒学兴趣浓厚,在他的日记和他主编的《日晷》杂志上所摘引的儒家经典《四书》的语录多达60余条,还把他敬重的孔夫子尊称为“东方圣人”,可他就是不喜欢中国的茶叶,说他“不会去喝黄海的水,驱魔的茶”。事实上,引发列克星敦“声闻世界”的枪声的重要因素恰恰是茶叶——主要是源自中国、而非印度的茶叶,而这茶,恰恰具有“驱魔”——驱赶英国殖民魔鬼的的功能。
新茶党的出现
美国人十分重视自己的革命历史,7月4日庆祝独立节总是热热闹闹、烟火满天,对“波士顿茶党”和倾茶事件这段光荣历史也是念念不忘。以《波士顿茶党》为题、写给少年儿童读的诗歌,笔者在网络上就见到好几首。
有一首描写“自由之子们”那天的行动:
“他们聚集在附近小丘上/他们感到寒冷冻得够呛/他们抚正眼睛下的红色面具/此是这队人马的巧妙伪装/夜晚他们神出鬼没登上轮船/搬起所有茶箱扔进了海洋”
还有一首点出了波士顿茶党倾茶的最终目的:
“请离开我们,英王乔治/我们从未喜爱过你/把你所有的茶都倒进波士顿港湾/对我们而言,自由就是摆脱君王专制”
奇妙的是,如今美国又有了一个“茶党”(Tea Party),正在如火如荼地搞一个茶党运动。如何看待这个21世纪的新党?其运动目的何在?它要把美国引往哪个方向?各方人士都在观察,在发表不同看法,各说各话,莫衷一是。
有一点毫无疑问,今天的茶党不会再在圣诞节前的寒夜去把整箱整箱茶叶倒进海里,但既然是“茶党”,总要做些与茶叶有关的事情。新茶党的做法是在奥巴马上台当总统后,鼓动美国人给众参两院寄茶袋,寄得越多越好,以大量茶袋来抗议奥巴马政府的各种方针政策。在他们看来,茶袋轻,分量重;小茶袋,大作用。到了奥巴马敦促国会讨论和拟订全国健保改革方案的时候,茶党人给国会山庄寄去了更多的茶袋,因为他们不乐意看到全国人、尤其是贫苦人都能享受医疗保险,不愿意因健保改革而增加他们自己的赋税。
像雪片一样飞来的茶袋,国会是如何处理的,笔者未见媒体有所报道,但有些议员的大为惊讶状,有些议员的凝重思考状,有些议员的嘻嘻窃笑状,大致可以想象。我也因此觉得,美国历史将因为先后有“大茶壶”、“小茶袋”和两个“茶党”而变得更加丰富多彩。
“波士顿茶党”历来常被抗税者当做榜样。上世纪90年代,每年到“税日”、也即4月15日报税的最后一天,常有人自称“波士顿茶党”上街示威。2009年,纽约州“为自由美国青年”组织就以“茶党”名义在州政府前集会,抗议增收州税,各人头上都戴着印第安人的羽毛状头饰。同年,为帮助因房价跌落而使其抵押贷款远高于房价的房主,奥巴马政府颁布一项计划,可让这些房主重新申请较低利率的贷款,结果引起很大反响和争议,在芝加哥,有人为此搞了个“芝加哥茶党”网站,声称要把政府此项计划以及其他“纾困”金融政策统统“扔进芝加哥河”。据称,就是这个网站首先公开亮出“茶党”这面旗,在40多个城市引发了一场被称为“全国性芝加哥茶党”的抗议运动。
这场所谓“全国性运动”起先用“加兹登旗”(Gadsden flag)为自己的旗号,旗上有一条响尾蛇,腾空盘绕,张嘴伸舌,随时准备奋起攻击,蛇身下有一行字:“不要利用我”。这是美国政治家克里斯托弗·加兹登设计的一面旗,他是美国革命时期“南卡罗来纳州爱国者”运动领袖,独立战争中的陆军准将。茶党用这面旗来显示自己是爱国者。后来,该党又改用第二次革命星条旗,也即女裁缝贝特西·罗斯根据华盛顿的要求缝制的第一面国旗样式的旗,上面的13颗星围着一个罗马数字“II”,以此表示茶党也要来“第二次革命”。
茶党运动的本质
新茶党出现后,各民意测验机构都纷纷忙碌起来,想了解民众对茶党的看法,看其有多大群众基础。我想在此客观综合许多民意测验的结果,以便使本文读者对该党也有所了解。
茶党运动是一场平民政治运动,支持者既有保守派、也有自由派,但保守派居多。该党发起对自己不满的政府政策的抗议活动,支持自己中意的政治候选人,要求减少政府开支,反对抽税分等级,也即不应多抽富人的税,还要求减少国债和联邦财政赤字。波士顿茶党反对茶税,今天的茶党反对增税,所以“茶”在“茶党”中的含义,不论过去或现在,都意味着“税已抽得够多了”。
茶党不欢迎奥巴马当总统,他们不说因为他是黑人,而说他不是生在美国,所以没有资格当美国总统。他们所支持的所谓“诞生者”运动,也即质疑奥巴马身份运动,已为事实证明是一场空穴来风。
茶党不是全国性政党,大多数茶党人在民意测验中都承认自己是共和党人,都认可共和党候选人。茶党支持者主要是白人,男人稍多于女人,大多已婚,年龄45岁以上,比一般人保守,大多比较富裕,教育程度比较高。他们把政见既不同于共和党又不同于民主党的前国会众议员朗·保罗视为“知识教父”。
茶党运动并无中心领导,而由组织比较松散的全国性或地方性团体来决定自己的行动纲领和活动日程,有人因此视之为草根性政治活动的典型,但众议院前议长南希·佩洛西说:“这不是真正的草根运动,而是由美国一些最有钱的人支持的阿斯特罗草皮,坚持把斗争重心放在为富人减税,而不是为广大中产阶级减税。”她所谓的“阿斯特罗草皮”指的是用绿色尼龙等材料制成的阿斯特罗牌假草皮。
诺贝尔经济学奖获得者保罗·克鲁格曼也持同样观点,他说:“茶党并不代表公众情绪的自发宣泄。他们搞的是阿斯特罗草皮,通常由一些怀疑论者策划,起主要作用的是一个名为‘自由行动’的组织。”茶党利用各地的镇民大会来阻挠全国健保改革,克鲁格曼在一篇题为《镇公所乱民》的专栏文章中指出,镇民大会上的乌烟瘴气是“一种前所未有的丑恶现象”,“其背后是某些富裕的利益集团”。在另一篇文章中,他更明确指出:“茶党得到典型的共和党亿万富翁的赞助,福克斯新闻公司则为之推波助澜。”
《滚石》杂志记者马特·泰比写道:“事实上,茶党的大部分成员都是布什的前支持者,正是布什打着哈欠当了两任创赤字纪录的总统。一般茶党人倒是认真反对政府开销太大,有一点除外,那就是花在他们自己身上的钱不能少。”
《纽约时报》专栏作家托马斯·弗里德曼在奥巴马总统签署健保法案后写道,他也想成立一个“茶党”,成立他“自己的茶党”。他是一个党派立场不鲜明的作家,他没有说他的茶党是亲民主党还是共和党,但他说,他的茶党是一个“没有疯子的茶党”,言下之意,如今的茶党里不乏“疯子”。这样一个假若果真拥有“疯子”的茶党,显然与当年波士顿的茶党大相径庭,其小茶袋与当年的大茶壶也标志着全然不同的含义。
显然,今天很多美国人都在“看茶叶”:茶党将怎样走下去?小茶袋还将扔多少、扔多久?
(本文刊载于《凤凰周刊》)
======== 香港凤凰周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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