位于朝、中、俄交界处的罗先别市。是朝鲜首个对外开放的贸易区，也是全国对外开放程度最高的特区。
然而对于首都平壤来说，走在“改革开放前沿”的罗先只能是个放在“铁桶”里严密看管，不受待见的“怪胎”。
罗先与朝鲜其他区域被严格分开，限制人口流动；朝第一代领袖从未到此视察，金正日2009年才首次踏足，金正恩至今未有临幸于此。
外国边贸商人不敢在罗先大手笔投资，因为罗先的职业商人们往往“上午刚签约，下午就毁约”。罗先的旅游业也并不发达，各式各样的敲诈，在罗先也不是新鲜事。
政治高压与市场繁荣在城市的每一个局部不断撕扯，今年九月，《凤凰周刊》记者亲赴罗先采访，近距离观察与感受罗先的冲突与矛盾。
图：2013年11月8日，朝鲜罗津，坐落于市中心的俄罗斯餐厅“新世界”。
双重挤压下的特区
从吉林省珲春的长途汽车站到中朝边境的圈河口岸，大巴车要开一小时。车上许多边贸常客，彼此热乎地交换着生意情报。带着朋友考察的一位浙江女商人坐在前排，念叨着自己看上的项目，并反复告诫同伴，没有见到实际成果，不要把钱砸进去。
来自黑龙江的一对夫妇打听如何才能去对岸的罗先特区考察。他们以为有护照就可以办落地签。车里的边贸老手嘲笑道，“以为是去济州岛旅游么？”来自黑龙江的夫妇不知道的是，若想去罗先考察，必须先通过边贸商人获得朝鲜商社的邀请函。
罗先是罗津和先锋两座小城的合称。这其中，罗津市区面积不到3平方公里。从市区正南面罗津港的角度看，整个小城呈V字形向两面放射型排列。市区主干道形状为两横两竖，其中一条主干道的东头是全市唯一的交通环岛。绕过环岛往东北方向，开车十几分钟就能抵达先锋市区，公路再往远处延伸，就能跨过图们江、通向中国。通向先锋的道路旁有一座大型炼油厂。据说，有中国商人承包了部分厂房，用来加工防冻油。
几条白色顶棚，大小不等的大棚，构成了罗先最与众不同的区域，也是最重要的经济活动场所——罗先市场。而这或许也是全朝鲜最繁华的公共设施。市场边流淌着小溪。本地的女商人在水中清洗贩卖的海鲜，淤泥中躺着墨绿的啤酒瓶。在市内，这条小溪几乎是唯一受到污染的公开场所。
在东北亚的地理版图上，罗津曾经是朝鲜半岛上的战略要地，也是最大的港口之一。
1991年10月，联合国开发计划署在平壤召集国际会议讨论东北亚地区的开发。希望20年内投资300亿美元，将中国的珲春、朝鲜的罗津和俄罗斯的扎鲁比诺港相连接，打造成一体化的国际城市。
首个对联合国开发计划署作出回应的就是朝鲜。刚刚在北京与邓小平会谈过的金日成很快给予反馈，宣布成立罗津自由经济贸易区，不久后加入临近的先锋郡，组成罗先经贸特区。
此后23年来，朝鲜相继设立鸭绿江经济开发区、新坪旅游开发区、满浦经济开发区等19个经济开发区，但真正有经济活力的，至今仍只有离中国最近的罗先特区。
不过，罗先的日子并不好过，这也决定了开放23年后，罗先仍然只相当于中国的一个破烂不堪的小镇。罗先似乎始终处于内外的双重挤压之中。
一方面，罗先似乎从来都不受平壤的待见。朝鲜第一代领袖金日成从未到此视察，金正日直到2009年才首次踏足此地。恰恰同一年，朝鲜政府试图取消罗先的自由市场，但未能成功。金正恩也至今未有临幸于此。直到2007年，坚持“先军政治”的朝鲜官方还发文称，改革开放的道路是错误的。因此，走在“改革开放前沿”的罗先只能是个放在“铁桶”里严密看管的“怪胎”：罗先与朝鲜其他区域被严格分割开，限制人口流动。
对于平壤来说，罗先充其量只是在官僚贸易机构效率低下，或是被国际制裁列入“黑名单”后，替补赚取外汇的“白手套”。只允许活跃在罗先的职业商人们，起到具体操办的作用。
另一方面，规则、契约精神的极度缺乏，交易成本过高，使得极少有人敢在罗先大手笔投资。大多数商人只是来现货贸易，赚取差价就走。近年来，《凤凰周刊》记者采访的所有中国边贸商人都抱怨过朝鲜人“常常上午签约，下午毁约”。
朝鲜的对外贸易者与其说是商人，不如说是体制内官僚。每一笔生意都干系到政治生命。官员所掌控的资产属于国有，如果生意失败则涉嫌向境外势力出卖国家资产。金正恩处决姑父张成泽时，便是以“出卖国家利益换取他国欢心”的名义。
市场经济关系中的甲方、乙方观念无法实施。与朝鲜人的所有交易都是权钱交易，基于具体的人脉，遵循机会主义原则。
由于难以吸引外资，金正日于2010年- 2011年三次访问中国。2011年12月，朝鲜专门修正《罗先经济贸易地带法》与《黄金坪经济地带法》，将中朝共同开发以法条的形式固定下来。吉林大学博士崔军统计发现，上世纪90年代至本世纪初，朝鲜曾为罗先地区修订过78部法律法规。
但在朝鲜的主体体制之下，权力才是真正的保护伞。中国商人都明白，在罗先做生意，必须认识的是负责监视一切的保卫部干部。
各式各样的敲诈，在罗先也不是新鲜事。《凤凰周刊》记者在罗先采访期间，一段限速30公里的平坦道路上，先后有三拨交警手持测速仪，专门针对往来的中国车辆。罚款人民币100-200元随口要价。运气好的话，一条烟也管用。若是能报出某个罗先实权领导的名字，甚至可以不花钱。
有边贸商人说，交警手中的测速仪是从几个中国人手里弄的。讽刺的是，这几个中国人此后被列入“黑名单”，无法再进入朝鲜。
军营般整齐划一的城市
尽管经历了20年两轮投资高潮，罗先几乎看不出改革的痕迹。城市面貌像军营一样整齐划一。四条主要街道呈井字形分布，每条街道目测长度不超过2公里。街道两旁竖立着式样老旧的楼房，大部分楼房建在泥地里，楼周边没有用水泥处理。楼房高度大多为7层，每户有不到两米长的阳台。阳台上几乎无一例外摆满了鲜花，其中不少是假花。
市区最老的建筑沿着火车站向东生长。新开发的地段都在东侧。最东侧是划给中国商人居住和施工的商贸城，街面铺位价格在8000元人民币/平方米。楼上供居住使用，价格为4000元/平方米。商贸城附近可以看到新工地在开发。供外国人居住的酒店大多也分布在旁边。
尽管罗先从1991年开始对外开放，但在大街上看不到路牌，更看不到标有其他语言的指示标记。实际上，这里连朝鲜文字的标识牌也不多见。同样的，所有临街建筑也几乎没有标识。也没有露天广告、商店品牌和橱窗。街上男人的衣服颜色单调得像一个工厂的同一批产品，女人的服装款式稍微丰富。
罗津旅游服务中心的旁边是当地的照相馆。馆内一幅3米高的水粉画，画着平壤市中心仓田大街的街景。仓田大街是领导人金正恩关照修建的新社区项目，由豪华高层公寓、人民剧场、超市和幼儿园等建筑组成，外观看上去有点像北京的SOHO现代城。在官方的宣传中，仓田大街是主体体制下朝鲜居民优越生活条件的象征。
不断涌入的外国商品改变着罗先的时尚节奏。尽管本地人的服装依然以单调的褐色、灰色、黑色和白色为主，但是女性的装饰已有了细微的变化。她们的发卡各式各样；大街上的女性手上拿的包几乎没有重样的，有的包上还有豹纹；鞋跟的高度对应着主人的阶层。
如今，一部分朝鲜人已经在罗先这样的特区发了财。俄罗斯朝鲜专家安德列·兰考夫在其2013年出版的新书《真实的北朝鲜》中举了两个朝鲜新贵阶层的例子，其中之一便是在罗先市场发财的女性YOUNG。有消息称，罗先经贸区的工作已经被朝鲜人视为肥缺。运作一个好的工作岗位耗资甚至高达10万元人民币。
如此高昂的运作资金，显示了罗津与朝鲜其他地区断崖般的鸿沟。正如《凤凰周刊》记者在罗津所见，虽然体制与市场的结构性冲突依然无法解决，但本地居民对市场化的热情之火已无法扑灭。市场经济也通过罗先对朝鲜内地的商品输出，影响了整个朝鲜的市场经济的萌动。
不过，遥远首都平壤的心思至今仍无丝毫改变的迹象：只愿意小心翼翼地将罗津放在“铁桶”中严加看管，绝不能令其市场经济的“坏风气”弥漫其他地区。
记者／秦訇（发自朝鲜罗先特别市）
原题为：《亲历朝鲜罗先经济特区——“铁桶”里的对外开放》全文详见2014年第31期，总第524期《凤凰周刊》
题图：2013年11月8日，朝鲜罗津，朝鲜政府宣布将于每个省份都开设经济特区，试图刺激旅游业和吸引海外投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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