图：首相安倍晋三说，日本需要更加严格地控制国家秘密，以说服美国分享更多敏感的军事情报。Getty Images
11月26日，日本众议院在自民党的过半数席位下强势通过了《特定秘密保护法》（后文简称《保密法》），这是日本战后第一个全局性的保密法律。媒体和学者界都为之焦躁不安，日本中央政府所在的霞关和首相官邸前抗议声喧天。《保密法》在近一个多月来占据新闻媒体的绝对核心位置。
保密法出台前后
就保密相关的法律而言，日本有《国家公务员法》和《地方公务员法》，军队方面有《自卫队法》。在美日同盟中，2007年两国还签订了《美日军事情报保护协定》。这次的《保密法》可以说是将《美日军事情报保护协定》对于保密的详细规定导入公务员以及军队系统。
现在一般认为政府开始研制《保密法》主要是以2010年的两件事为契机。当年10月29日，东京警视厅公安部的内部资料在网上泄漏，当时114份关于国际恐怖组织的官方文书在网上泄漏，包括600多位监视对象和线人的个人信息，此外还有“北海道洞爷湖导弹预警体制”和“美国空军特别搜查局的机密情报”等等。
2010年11月5日，日本海上保安厅官员一色正春肆意将保安厅录制的钓鱼岛中国渔船冲撞影像上传到了Youtube。当时小泉纯一郎之子小泉进次郎苦笑道：“国会议员根据《情报公开法》争取了半天只看了6分钟的剪辑录像，但是网民却能看到40分钟的版本。”
两件事都引起了全民对政府情报管理的批判。在影像流出事件的第二天，《朝日新闻》的头版就嘲讽日本政府毫无情报管理能力，将这种机密的军事影像简单地曝光，《每日新闻》的标题直接就是《尖阁录像曝光，值得忧虑的情报统治能力》。两个媒体都是这次媒体圈内反对《保密法》的急先锋。可见他们还是希望政府能够管理好真正重要的机密，只不过这部《保密法》的内容实在太“不堪”。
现在《保密法》最大的问题还是行政权在《保密法》之下可以无限扩大。行政机关的首长可以独立判断是否将文件资料划入“机密”，超过30年将由内阁审核，完全没有两院和司法的事情。同时作为法律文件来说，草案中有36处“等其他”的字样，埋下了扩大秘密范围的伏笔。
《保密法》的大体介绍已经有不少媒体做过，这里不赘言，只说个有趣的问题。《保密法》规定会对接触秘密的人进行资格认定，包括犯罪经历，出国经历，家人的状况，饮酒的频度等等，然而这一制度并不适用于内阁成员以及行政机关的首长。过去醉得一塌糊涂还上记者招待会的阁僚是存在的，比如2009年在G7财长会议后，当时日本金融大臣中村昭一以“恍惚”的状态出现在世界媒体的镜头前。
政府与社会对于《秘密法》分歧出于根本性的立场问题。“秘密”本应悄无声息，“因为秘密就是秘密所以秘密”。对于政府来说，秘密的理想境界是稳定地维持“秘密的状态”，并不仅仅是保护秘密文件，必须要从秘密本身的存在都保密开始。现在的《保密法》如果施行则能够达到这一效果。
可是对于民众而言，《保密法》重要的不是如何保密，而是怎样确保秘密终能大白于天下。法案的核心是打破秘密，应该是“公开属于原则，秘密属于例外”。但是《保密法》本末倒置，变成“秘密属于原则，公开属于例外”，为此饱受舆论攻击则在情理之中。
秘密早已存在
目前反对《保密法》的理由众多，诸如“通过后，秘密的增长将无法遏制”、“在没有成熟的《档案公开法》下不能通过”等等。这些观点都正确，但是给人一种错觉：日本政府以前没有秘密，或者日本政府以前都做的很好。
日本2001年通过了《情报公开法》，国会议员甚至普通市民都有权利向政府提出情报公开的要求。但是所谓的机密当然不能公开，因此在两院中经常出现一种情况：反对党要求公开某件事的信息，最后拿到的资料上几乎所有内容都被涂黑，前提还是政府承认有这件事。
《每日新闻》也许是最有理由反对《保密法》的媒体，因为它一度因为曝光“秘密”而遭到破产重组。1971年《每日新闻》的记者西山太吉通过灌醉外务省女事务官并发生肉体关系，获取了当时美国归还冲绳时签订的《美日密约》。当时美国公开表示对冲绳的土地所有者支付400万美元的土地还原费，但是《密约》中规定这笔钱由日本政府代付。
事后政府拒绝承认这一密约的存在，并起诉泄漏情报的女事务官以及西山太吉。2000年美国档案公开了当年的密约，即便如此自民党政府仍然不承认，直到民主党上台并调查后才于2010年承认存在密约。对于不利于自己的情报政府会缄默不语，然而秘密有时候会损害民众的知情权甚至切身利益，这就是最有代表性例子。
《保密法》公布后，调侃“特定秘密”也成为热门的话题。10月28日的时候，前防卫大臣小池百合子在众议院国家安全保障特别委员会中提起很多日本报纸中 “首相动静”这一栏目，表示：“这是否已经超出‘知情权’的范围了呢？”于是《朝日新闻》第二天在社论中评价此事，标题就是“首相动静也XXX（涂黑）吗？文章仍有首相动静，但是将时间、地点人物等内容都涂黑了。
10月29日，消费者大臣森雅子在记者招待会中表示，TPP交涉的情报可能也是秘密的对象，虽然之后很快就改口，不过可见“特定秘密”如果只是行政机关的首长指定，那么总是有肆意扩大的可能性。现在安倍已经明确表示TPP和核电站的问题不会成为“特定秘密”，称“特定秘密”只针对影响国家安全的事务。但是很多事情都得看怎么解释，硬扯到国家安全有时也能得逞。
《每日新闻》11月5日揭示政府的秘密包括“红酒的购买地以及品牌”，据说日本在法国巴黎的公馆地下藏了7900瓶高级红酒，是30年“努力积累”的成果。事情曝光后东京一市民要求外务省公开酒类费用清单。外务省当然不予理睬，结果市民将外务省告上了东京地方法院。
外务省的代表在审判中表示：“如果红酒的购买地被知道，那么将难以保障购买地公馆的安全。如果公布酒的品牌，那么来访者会根据被赠送的红酒品牌来推测日本对他们国家的重视程度，会影响日本和该国的信赖关系。” 法院判决可以不公开购买地，但是需要公开品牌。但是最后外务省还是没有公开品牌。可见只要往“国家安全”上靠，秘密的合理性逻辑也并不难获取。
这些秘密还没有涉及到最核心的军事问题，也就是所谓的“防卫秘密”。10月《每日新闻》揭秘“防卫秘密”即便到期后，除了部分会保存在防卫省外几乎全部被销毁。比如2007年到2011年，被指定为防卫秘密的文件大约有55000件，但是已经被销毁了大约34300件。此外，自从2002年开始实施防卫秘密制度后，防卫秘密的资料和文件转移到档案馆的数量为零。
日本的媒体和学者界都竭力挖掘日本公务员体系以及军队体系“秘密”背后的腐败。无论如何，这次安倍内阁提出《保密法》引起了一次全国性讨论，即便最后《保密法》能否通过参议院的审核，未来政府在处理秘密的问题上也会相比过去有所改善吧。
《保密法》背后安倍的野心
安倍和自民党在《保密法》一事上赤裸裸地展示傲慢。即便法案的漏洞已经被攻击的体无完肤，安倍和自民党表现出来的姿态就是“先通过再说”，而不是谦虚的将《保密法》回炉打造后再提交。
这些漏洞并不难发觉，特别是对于起草这一草案的“专家”而言，为权力设限是近代国家立法的基本原则。《保密法》草案作为“法律作品”来看可谓不及格。目前众议院通过的《保密法》已经有所改善，比如“在首相或者官房长官之下招揽专家，设立第三方机构审.查和监督”。但是这些“安倍的朋友们”根本不值得信赖，《秘密法》这个不合格的作品就是最好的证据。
从这种做法本身可以推测安倍的本意是否就是集权？如果这种不受约束的行政权可以实现，那么只要将安倍想做的事情打上“特别秘密”的封条，那么无论是发展核武器还是海外军事行动，都可以在不用修宪的前提下实现。
安倍现在春风得意，今年7月21日自民党在参议院选举拿下半壁江山后，自民党提出的法案以及决议像流水一般获得通过。不过与民众的期待相反，通过的大多不是经济改革、核电站事故后的灾区重建等“利民”政策，而是以国防为中心的法案。
十八届三中全会后，中共宣布要成立国家安全委员会。近些年受各国政府青睐于设立这样一个机构，英国在2010年成立该委员会。日本版的“国家安全保障会议”（NSC）创设法案就在《保密法》通过后的第二天，通过了参议院的审批。
内阁官房长官菅义伟解释NSC是外交、安全保障政策的司令塔，主要是提高危机管理的效率以及能力。NSC创设之前日本也有一个“安全保障会议”，但是参加的大臣数量太多，缺乏机动性，被指责无法有效的行使职能。比如2013年1月发生了阿尔及利亚绑架日本人事件，事后安倍表示收集情报非常困难，批评日本的安全保障会议效率太低。
包括《保密法》在内，虽然安倍的行动表面上是为了加固日美同盟，但是真正的目标都在强化日本在国防问题上的主动权，包括前段时间他在国会答辩中强调日本可以行使集体自卫权。安倍的“远大目标”从来没有变过，就是将日本变成一个拥有完整主权的国家，但是日本对于美国的依附将是最大的障碍。
今年5月发生斯诺登事件，全世界对于美国情报工作之“深入”触目惊心，美国国家安全保障局和多个国家的情报系统关系密切。斯诺登形容德国联邦情报局和美国国家安全保障局的关系是“能够睡一张床的关系”。相比本国的政府，德国的秘密情报机关更积极地向美国提供情报，德国的国家主权对于美国来说简直毫无意义。
相比之下，所谓日本的主权在美国眼里更不算什么了。维基解密已经公开了很多资料，比如在鸠山内阁时期，日本的高级官僚们在美军普天间问题转移的问题上对美国官僚出谋划策，这些官僚更忠诚于美国。德国首相默克尔还会对美国的秘密情报活动表示不快，日本政府连抱怨都不敢提一句。
安倍的口头禅是“取回XX”，“取回美丽的日本！”、“取回作为独立主权国家的日本！” 再具体分析的话，应该是在“迎合和揣摩”之下将《日美安保条约》进行根本性的转换，从美国身上夺回日本的国家主权。
希望安倍不会在惯性思维下突然来一句“取回战前的保密法”，前提是他不想引起舆论更大的反对浪潮。
凤凰周刊新媒体
作者：林子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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