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6岁李伟汉(huihan lie)出生在荷兰,是标准的“香蕉人”(出生并生活在西方的华人),从小他就爱问一个问题:“我从哪里来?”
父母却回答不了他,因为来荷兰之前,他们家族已在印尼生活了数十年,李伟汉父母也不会说中文,对家族历史的认知止步于印尼。为了回答心中的疑问,从2004年开始,李伟汉借助来中国工作的机会,一边学习中文,一边尝试恢复家族在故国的记忆。找到祖籍地后,他开始帮助更多海外华人恢复遗失在故国的记忆。
从一块墓碑开始
李伟汉寻根的线索主要有两条:一块墓碑和一个远房亲戚。
其曾祖父在印尼的墓碑提到了一个地名——珠山。然而山东、河北以及金门等地都有这一地名。当李伟汉准备逐地排查的时候,恰巧找到了一位居住在厦门的远房亲戚,确认金门珠山才是其祖籍地,整个家族历史也得以还原:约1850年,李伟汉的太祖父(爷爷的爷爷)李马生迫于生计,离开福建金门到印尼谋生,此后三代在东爪哇地区从事甘蔗种植和蔗糖制造;1949年,印尼独立并开始全面排华,李伟汉的祖父李明珍带领全家迁居荷兰。
这位亲戚还帮李伟汉确认了中文名字。之前在学习中文过程中,李伟汉知道在荷兰语中,“lie”对应中文“李”,“han”对应“汉”;但对于“hui”,却始终不知道对应哪个字。而这位亲戚则告诉他,“hui”并非普通话发音,而是闽南语发音,对应“伟”。
“寻根”的成功促使李伟汉希望帮助更多怀有“我从哪里来”疑问的海外华人。2012年,他辞去工作,在中国成立了一家寻根公司“中华家脉”,试图帮助他们寻找祖先遗失在故国的记忆,这也是中国第一家专门为海外华人提供寻根溯源服务的公司。
寻根公司源于海外
“寻根公司”在国外并不算新鲜事物。世界许多离开本国的族群都希望了解祖先在故土的经历。这种寻根的欲望在美国、澳大利亚、以色列等移民国家表现尤其强烈,进而催生出许多帮人寻根溯源的公司,如美国的家谱网(Ancestry.com)、寻找我的过去(findmypast.com)等,而在欧洲提供寻根服务的公司主要是数据提供商,主要提供从美国移民局搜索的资料。其中,家谱网去年营业额已达5.4亿美元,并在多个国家设有分支机构。
但这些寻根公司较少涉足海外华人业务。在李伟汉看来,原因主要在于国外寻根模式并不适合于中国——西方国家对于近五代之内居民婚姻、死亡和人口普查资料等信息保存较为完好,或将其存储于档案馆,或存放于教堂,所以国外寻根公司接到客户请求之后,会先利用网络搜寻,然后派人去上述地方查找。“甚至能够找到祖先之前离开时乘坐的船票,”李伟汉说,而中国三代之前的居民信息则散布于民间,并无固定机构可寻。在民间查找既需要当地人脉,又需要对中国文化与社会有较深的理解,这显然是国外公司的劣势。
不过,李伟汉表示,这并不意味着“寻外国人的根”比“寻华人的根”更容易,而是两者各有特点。由于国外没有撰写家谱或族谱的传统,所以,虽然五代之内查找较为简单,但如希望还原五代以上祖先的经历,则难度非常大。“在中国,如果能够找到家谱的话,你可以往前找到二十代,甚至三十代”。李伟汉说。此外,在中国寻根还有一个便利条件——许多村落中主要是同姓人聚居,寻根时这一特点可以用于缩小范围。
同音不同人
目前全世界有5000万华侨华人。国外公司的不涉足,让李伟汉认为“中华家脉”有发展的机会。因为一方面他们没有竞争者,另一方面,中国国内的类似企业则更倾向于或对家谱资料进行解释,或撰写家族史,却很少会代客户进行寻找。
公司成立之初,李伟汉设定的工作流程并不复杂:“查找资料、联系当地人,和侦探一样”。在收到客户提供的地址、照片等资料之后,公司兵分多路:给目标所在地政府侨联和侨办打电话、发资料,请求他们帮忙;借助人脉关系,向当地朋友打听;借助网络工具,如各种地图软件等查看地理情况。具体的目的地确定之后,李伟汉会派人到当地调查,采访村长、老人或祠堂负责人,了解这些海外华人家庭的历史,并找到他们在国内的亲属。最后,公司会出具一份调查报告,其中包括调查各时期的进度、祖籍地环境介绍与照片、祖先出国时以及相关家族的历史等内容。如果有需要,他们还会让搜寻到的亲属与客户见面,或者陪同这些海外华人参观故土。所有工作都结束后,公司会依据寻找过程的难易以及最终报告的详细程度,收取1000到1万美元不等的费用。
寻根的实际操作并不容易。李伟汉的客户提供的线索非常粗糙,经常只是“我的曾祖父叫***,居住在广东的一个**村”而已,至多再有一些老照片。更麻烦的是,许多海外华人不会说中文,提供村子的名称往往只有字母拼写 。
一位印尼华人七代之前的祖先住在福建省漳州的一个小村子,他只记得这个小村子旁边有一座名字为“TJOA MA BIO”的庙宇。找遍历史资料,李伟汉的团队也无法确定这个庙的中文名称。很久之后,在无意中和当地人谈话时,他们才发现这些词并非普通话,而是闽南语的译音,指的是“蔡妈庙”。此后,该团队顺藤摸瓜,排查所有靠近蔡妈庙的村子,最终为这位印尼华人找到了祖先生活过的村子。此后,李伟汉的公司则开始着手建立中文、英文、闽南语、粤语、客家话、荷兰语之间相对应的数据库。
资料的稀少导致了另一个问题,即不是所有调查最终都能有确切的结果。今年5月,一位澳大利亚华人想寻找曾祖父在华历史,他曾祖父是江西赣州客家人,生于19世纪70年代左右,在十八九岁时,从新加坡移民到巴布尼亚新几内亚,然后又移民到澳大利亚,名字发音为“Zhou Jucai”。然而,调查的结果找到了两位“Zhou Jucai”,这两个人都是在十几岁的时候离开了村子,此后不知去向。这两人一位中文名字是“周聚财”,另一位是“周聚才”。
无奈之下,李伟汉只好将两个人的故事都记录下来,让这位澳大利亚华人自行选择。这位华人最终选择了周聚财,原因是“他的故事更生动一些”。一个月后,该华人无意中在该国国家档案馆查询到了他祖先的记录,发现其真实名字是“周聚才”。
记忆已渐渐蒸发
更让李伟汉焦虑的则是“十年之后,这个项目可能会更难。”一方面,随着时间的流逝,了解情况的老年人越来越少,而年轻人很少关心村子里的历史故事。李伟汉的助手海淼告诉《凤凰周刊》,他在进行调查的时候,一旦问到家族如何祭祀等问题时,经常听到的一句话是“我不知道这些事情,你去问老人吧”。另一方面,中国日益加快的城镇化进程,导致许多村镇正在大肆拆迁建设。“当地政府已经告诉我,我母亲家族的祠堂在两年内就会被拆迁”。李伟汉说,他联系过泉州等地的华侨博物馆,希望能够探索出保护民间墓碑、祠堂等祖先遗物的方法,但对方无能为力。
为此,李伟汉正在筹建一个年轻人的寻根群体,将寻根与保护文化的希望寄托在年轻人身上。该团队主要由一些对历史文化、海外华侨感兴趣的年轻人组成,他们大多也是居住在广东、福建、海南等侨乡的当地人。李伟汉会将自己寻根调查过程中积累的经验培训给他们,这些年轻人则在中华家脉于当地有寻找项目时提供帮助,并获取一定的报酬。此外,李伟汉还正在计划吸纳国外年轻的华人加入进来,建立一个寻根的年轻人交流平台:“让海外的年轻华人知道现在的中国是什么样,也让中国的年轻人知道海外华人是什么样”。
记者/邱锐
本文刊载于《凤凰周刊》2014年第31期 总第524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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