图：2013年11月，韩国环保团体的成员戴着抗议来自中国雾霾的字样的口罩。
导读：空气是流通的，空气污染难有国界。哈佛大学的大气学者曾撰文指出，只要时间足够长，在北美、欧洲、东亚三个处在相近纬度的地区，空气污染物可以在大气对流层里跨大陆、跨海洋地传输。
韩国雾霾被扣上了“中国产”的帽子。自2013年年底以来，韩国首尔等地频频出现雾霾天。韩国媒体指称，中国的空气污染物影响并促成了韩国的雾霾，韩国人要当心这场来自中国的“空袭”。中国雾霾影响邻国确为事实。尽管在公共场合，中国大陆官方和学者对此讳莫如深，但来自多个国家且持续多年的研究已经证实这点。在中国雾霾对外影响的学术讨论上，中韩两国的学者亦不存在明显异议。
中韩日的口水仗
2013年12月5日下午4点，韩国首尔许多市民的手机铃声一同响起，这是韩国政府发布的首个PM2.5预警。从2013年10月开始，首尔市每天在网站公布市区25个监测点的PM2.5数值。按照规定，当PM2.5超过85微克/立方米，且这一状态持续2小时以上，首尔市政府便会发布预警。
这场雾霾引发韩国媒体对中国空气污染的指责。《朝鲜日报》《东亚日报》等媒体均报道，中国北方地区进入燃煤供暖季，雾霾污染会由此加剧。此时节正逢冬季西北风，中国雾霾将不时光顾韩国。韩国KBS电视台曾报道称，“这是人类历史上最严重的空气污染。”日本日经BP社也予以了关注，“受中国污染扩散的影响，PM2.5的危害在韩国也迅速广为人知。”
中国的雾霾近年已引起东北亚地区各国的广泛重视，类似事件在过去一年内已经多次上演。2013年1月，韩联社就曾报道，韩国国立环境科学院检测济州岛的空气质量后报告，中国雾霾污染了济州岛。据称济州岛当时大气中的污染物，包括PM2.5、硫酸盐、硝酸盐、铅等污染成分，被检测到与当时中国的雾霾有关。
日本媒体也对中国的雾霾扩散现象表达过抗议。日媒曾援引日本环境省官员的话称，不排除中国等国家PM2.5越境污染的可能性。日本九州大学大气环境学副教授竹村俊彦受访时亦认为，“部分污染物的超标地点集中于日本西部，是明显受到了越境污染的影响 。”
面对外媒的非议，中国政府环保部门倾向于否认中国雾霾污染对海外的影响。2013年12月31日，中国环保部监测司副司长朱建平接受中新社采访时回应称，灰霾通常在静稳天气条件下产生，“如果能扩散得很远，就不存在灰霾现象了”；就空气污染远距离输送问题，“目前没有明确的结论”。朱建平还强调，韩日的空气污染肯定主要是当地造成的。
中国雾霾在韩国
韩国学者并不接受中国官方的说法。韩国仁荷大学环境工程系教授Seog-yeon CHO告诉《凤凰周刊》记者，跨境空气污染的现象发现于上世纪60年代。过去数十年期间，包括颗粒物在内，大量各类空气污染物的跨国传输现象已得到证实。颗粒物进入大气层，消除过程缓慢，它的传输能达到成百上千公里。
“已经有大量研究使用数学模型证明，来自中国的颗粒物平均每年贡献了韩国颗粒物污染的30%—50%。”曾参与多个中韩两国环境交流项目的Seog-yeon CHO说，“在一些污染时段，配合适当的风向，这个污染比重数值甚至可以上升到50%—80%。我们的现场监测与卫星观察结果分析也显示，近年来韩国颗粒物高污染时段，大部分污染物都来自中国。”
在中国环境科学研究院研究员孟凡看来，韩国学者提供的数值从学术角度看不奇怪。自2008年以来，孟凡一直担任三国“东北亚空气污染物跨界输送”（LTP）项目模型工作组的专家，从事数值模拟的研究，对三方学者的研究都很熟悉。“通过LTP项目，三方科学家开展了长期观测研究，同时进行了三国间相互影响的模式对比和模拟计算，三方模式的结果很接近。”孟凡透露说。
但孟凡强调，“空气污染物的传输一直存在。只不过早年间韩国自身空气污染比较严重，那时中国污染物的贡献不明显。现在韩国空气质量变得较好，中国空气污染物输送虽绝对值贡献不大，但对韩国造成的影响容易显现。”
中韩两国空气污染程度颇有落差。根据韩国环境部发布的信息，2011年韩国首尔PM2.5年均浓度是29.3微克/立方米，2012年浓度是25.2微克/立方米。而北京市环保局最新发布的数据显示，2013年，中国北京的PM2.5年均浓度为89.5微克/立方米。
但韩国舆论显然并不满意自家的空气质量。按照首尔政府设立的目标，到2015年，首尔市将把PM2.5浓度标准值设立在25微克/立方米。然而韩媒并不买账。舆论一直在督促政府追赶世界卫生组织设定的PM2.5人体健康标准值——10微克/立方米。
污染能走多远
评价中国雾霾对海外国家的影响时，《凤凰周刊》采访的数位中国空气污染专家普遍不愿意谈及此事。有研究者私下透露，这个问题在政治上较为敏感。
空气污染物的跨境传输也是学术研究热点。在陆地接壤的国家间，空气污染跨境的影响相对明显。如欧洲各国之间，美国和加拿大之间，这种跨境空气污染普遍存在。这种形式的跨境污染实质上与中国各省市间的空气污染物传输并无二样。在中国，区域性的空气污染影响非常严重。京津冀地区、长三角、珠三角地区的区域性污染已广为人知。空气污染跨省传输的例子不胜枚举，比如一些污染时段，北京PM2.5中可能有近一半成分来自外省。
空气是流通的，空气污染难有国界。哈佛大学的大气学者曾撰文指出，只要时间足够长，在北美、欧洲、东亚三个处在相近纬度的地区，空气污染物可以在大气对流层里跨大陆、跨海洋地传输。地面观测、空中监测、卫星监测，均已经证实这一点。
中国的空气污染物容易传输至韩国，还与此地区风力对污染物的扩散作用有关。中日韩三国同处中纬度西风带，相对而言，日、韩和西太平洋都处于中国下风向。而韩国因为距离更近，受影响稍大，日本本土则一般不会受到严重的影响。
海洋环境也会干扰空气污染物的传输。一位要求匿名的中国环境学者表示，污染物要大规模地“漂洋过海”，还是很难实现。PM2.5等颗粒物在大气环流过程中有扩散、降解和稀释的作用。降雨也可以洗刷污染物。空气污染物本身很复杂，随时随地可能发生反应和改变。
更多的环境学者则关注，“一些特定的空气污染成分能走多远？”比如，中国大气污染物中的重金属汞、铅已经波及全球。2014年最新一项发表在国际权威学术刊物《环境科学与技术》的研究发现，格陵兰的铅污染有越来越多来自中国的贡献。通过铅同位素组成指纹分析，研究者证实：中国的含铅颗粒物通过大气输送飘洋过海来到格陵兰，使当地颗粒物中的铅同位素组成越来越接近中国的特征。
此外，沙尘暴中的大沙尘颗粒是被报道最多的跨国传输的污染物。复旦大学研究者曾证实，一场来自塔克拉玛干沙漠和蒙古戈壁区域的尘沙，不仅能造成整个中国北方地区严重的大范围沙尘天气，还可以导致韩国、日本，甚至美国等地的大气污染加重。
空气污染跨国合作
中日韩三国其实早已在跨国界空气污染方面展开合作。早在1999年，中日韩三国就成立了一个名为“东北亚大气污染物长距离跨界输送（简称LTP）”的研究项目，主要进行大气污染物监测分析和数值模拟研究。研究工作到目前已经开展近15年。
中韩两国受访的环境学者均对该项目持正面评价。LTP的参与者Seog-yeon CHO透露说，像这样的中韩两国环境交流项目其实有很多。“目前，LTP项目还没有对于雾霾相关的具体跨界传输问题开展研究。”参与该项目的中国环境科学研究院副研究员何友江透露。但他的同事孟凡称，“LTP项目今年将启动第四阶段研究，继续开展长期观测和三国相互影响的数值模式研究。未来几年中国将针对灰霾采取严厉的控制措施，科学研究将评估该行动对东亚地区的影响。”
这种学术层面的交流源于中日韩三国政府官方层面的驱动。一年一度的中日韩环境部长会议迄今已经召开15届，此前会议曾多次提及空气污染跨境一事。2012年，环保部部长周生贤会见出席第十四次中日韩环境部长会议的韩国环境部部长刘荣淑一行时，曾表示，“环境问题无国界，愿与韩方共同开展颗粒物研究。”
中日韩三国已经在东北亚地区铺设了空气污染监测的大网。Seog-yeon CHO透露说，他们一直在通过现场监测、卫星观察等多个手段，评估中国污染物远距离运输对韩国造成的影响。他们还在韩国西部的一些独立小岛设置了监测点。研究发现，这些岛屿污染浓度骤升后的2—5个小时后，韩国大陆本土城市的污染物浓度就会上升。
但同比往年污染来说，也有污染物浓度下降的好消息。孟凡告诉《凤凰周刊》，“中国是空气污染物排放量最大的国家之一，但近十年来中国也是空气污染物消减量最大的国家。比如在过去十余年的二氧化硫排放总量消减效果，下风向的日韩观测站已经观测到硫酸盐浓度和沉降量下降。”
本文刊载于《凤凰周刊》
记者／曾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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