厄尔布尔士山脉沿着里海的南岸铺开,高大的山体将大部分降雨和来犯的敌人挡在北麓。如果在夜晚飞到山脉的南面,就会看到一片巨大的亮块——德黑兰城,200年来伊朗的统治者定都于此。这个亮块分布在海拔2100多米到1200多米的斜坡上,中间的降幅有900多米,此间汇集了全国至少1/5的人口,在整个中东地区,这是最大的城市。
当刚认识的伊朗哥们儿拉着我进德黑兰时,也是晚上。城市在昏黄的路灯下展现它的面孔,粗看之下似乎有些平庸。我们穿过高速路和城市间宽阔的马路,时而上坡,时而下坡。路边有十数层的板楼,钢筋水泥架构,也有像火柴盒叠在一起的小房子群落,破破烂烂。过道上无数的人在摆地摊,这是典型的后发国家城市景象。主因在于城市人口激增,但工业化所带来的工作岗位不足。

朋友们告诉我,这里是伊朗的DOWN TOWN(下城)。DOWN TOWN更常用的意思,是城市的“中心区”或繁华商业区。所以我有点误会,觉得德黑兰的“中心区”看起来实在矮矬穷。没过多久,车开始持续爬坡,街上的楼房看着逐渐高大上起来,而且可以看到一排排的小楼和别墅,那里是UP TOWN(上城),高富帅们居住的地方。也就是说,在德黑兰,权贵住在上城,穷人住在下城。等级的差别和海拔对应。
曾经在德黑兰站得最高的人是前国王巴列维。他的皇宫在德黑兰的最北端。皇宫面积很大,有400公顷,比清华大学的校园面积大1/4。皇宫内草木园林的面积接近一半,负氧离子丰富,鸟语花香,非常适合热恋的情人和热爱沉思的诗人。彼时巴列维国王住在这里的时候,可以俯视德黑兰的全貌。或许他会有一览众山小的豪气,但多半更有高处不胜寒的寂寞。
是的,君主永远是寂寞的。巴列维自小被严厉的父亲送到欧美学习,接受西方精英教育。与其说他是个伊朗人,不如说他骨子里更像欧洲人。这一点和在监狱里也要喝英式下午茶的印度国父尼赫鲁很像。
而他的登基则完全是突发事件,有点类似叙利亚的总统小阿萨德。后者原本在英国学习如何成为一名优秀的眼科大夫,却因大哥出车祸被叫回去做总统继承人。巴列维则是因为伊朗卷入二战格局,父亲礼萨汗被盟军罢黜,自己成为伊朗与全球大佬游戏中的一枚小棋子。可想而知,这个20岁出头的小国王和老谋深算的丘吉尔一起吃午餐会有多么紧张。那段日子说来话长,不堪回首。后来巴列维在60年代开展白色革命搞大发展大跃进的时候,专门在书里痛骂西方势力对伊朗的干预。或许因为苦了太久,在国王宝座上干了30年的巴列维烧了把大钱,在全球政要面前为自己和伊朗买面子。
1971年,巴列维在古波斯帝国的首都波斯珀里斯举行建国2500年庆典,弘扬传统文化。伊朗民族的祖先居鲁士大帝曾在此处接见欧亚非三大陆的帝国居民代表。当时的盛况刻在波斯珀里斯宫殿的墙壁上,供后人瞻仰。而这次,50个国家的元首及其代表会聚一堂,吃喝开销据说达到2亿美元。国王花钱不需要像民主国家的总理或总统,要看国会的脸色。他在回应批评时说“我们还请得起马克西姆饭店的厨子”。
说起来,巴列维真不差钱,石油像聚宝盆为他和伊朗带来丰厚的利润,使其积累大量的财富。这从今天的德黑兰国家珍宝博物馆中可窥一斑。那里集中了历代皇室的宝贝,是世界三大珍宝馆之一。我记得里面有大大小小的盘子,有的装着满满的红宝石,土豪得一塌糊涂。
考虑到彼时的冷战时局,巴列维可能还觉得花2亿美元买个面子太便宜了。全球的君主,美国的副总统、苏联的总理、中国的郭沫若,全都给伊朗面子,这种规格的万邦来朝,哪个后发国家做到过?伊朗人民的民族自尊心爆棚,伊朗民族的复兴梦指日可待。和全球政要谈笑风生的巴列维怎么会预料到8年后自己要带着妻儿老小当难民四海为家?
我在皇宫见到的巴列维只剩下两条青铜的腿,立在地上,膝盖以上部分都被推倒挪走,说不定已经化成了铜水去作水管。而今,皇宫成了伊朗人民参观进行爱国主义教育的地方,赏花赏月的园林。年轻人喜欢来这里走走,跑到树林里,在树上刻上英语单词“LOVE”。
老实说,巴列维皇宫里的房子真不算大,就是十来栋小楼错落在公园里。巴列维卧房所在的那个楼看上去和我国镇政府的办公楼差不多大小。里面的装饰很有意思,大部分房间从装潢、天花板的纹路、壁炉,以及桌椅、茶具都是欧式风格,透着电影《茜茜公主》里的哈布斯堡王朝范儿。想来参观的伊朗人会觉得这个国王崇洋媚外,是个卖国贼吧。
当然,有些房间是按波斯风格布置的,天花板四周还像古代波斯帝王的宫殿里一样画着大幅的王书故事,比如国王打猎、两军对垒之类的。每幅图画背后都是一个故事,展现古伊朗人的强盛。
而所有的房间都有名扬天下的波斯地毯,小的也有140多平方米,换一辆劳斯莱斯绰绰有余。
我在德黑兰看过一部伊朗电影,里面讲传统的伊朗母亲会没日没夜地编织地毯,等女儿出嫁时充作嫁妆。在这个国家,地毯是家里最重要的器物,有地毯即有家。伊朗人还喜欢用地毯表达喜好。我后来在德黑兰的国家地毯博物馆逛过,里面有一张1905年的地毯,上面编织了当时精英想象的文明之树,树干和树杈上织着知名人物的头像,有奥斯曼土耳其的、波斯王族的,还有欧美的人物,其中一个看起来很像华盛顿。
似乎民间的地毯样式更丰富多彩。在伊朗中部沙漠里的城市,我曾看到绣着巨大卡通人物史莱克的地毯挂在橱窗里。嗯,店主不怕惹来伊朗的“五毛”砸店吗?
皇宫里还有个介绍皇家历史的博物馆。博物馆外的玻璃窗里摆着辆老式摩托,说明显示那是1930年代皇家年轻人全球旅行的装备。伊朗的巴列维王朝始于上世纪20年代,由此可想见彼时开国精英在教育子女的观念上有多么开放。这种魄力,和今天的中国人比起来,都算超前。
老实说,我很同情巴列维。他曾写过两本书,一本是坐稳江山后写的,叫对祖国的职责;另一本是落难后写的,是对历史的回答。两本书对照着读更让人感慨。一个国王,穷其一生,为祖国操碎了心,在国家、民族、经济、政治、社会、文化各个领域都有自己的规划、愿景。如果看那些长年超过10%高速增长的GDP数据,他完全有理由称自己是能干的优秀管理者,每天7点多就上班,日理万机。
在他的治下,伊朗开放而时尚。德黑兰到处都是工地,大学生人手一本托福资料,准备去海外留学念书,社会看起来欣欣向荣。没人会想到1979年后会有一场彻底封闭的大反动。
或许是因为巴列维扮演的社会角色过于庞大和沉重,既失去和他人平等交流的可能与乐趣,又时时压抑着内心的柔软与细腻。美国驻伊朗的最后一任大使在回忆录中即写道,刚刚还在和声细语对话的巴列维,会突然变得一脸严肃,摆出威严的面孔,以这种姿态下车向观礼台走去。而他的属下,只有在单独面对大使的时候才会请求他出面,代为规劝国王,修改经济大跃进的疯狂想法。而外人对君主的评价,往往脱离不了善与暴、明与昏的窠臼,却难以设身处地地想象一个并非超人的个体,如何能够在权责与自我间寻找平衡。古代的社会相对简单,君主的角色、伎俩大同小异,而现代社会的发育复杂多变,让一个个体为整个社会的走向承担责任,本身就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务。欧洲的君主运气好些,可以虚位共和,成为吉祥物大抵算完成使命,但后发的东方文明,时常处在巨变中,政治、社会、安全、文化的变革总是突然而迅猛,让人摸不到方向。有心者无力,有力者无运气,有运气者的认知往往又跟不上时代的脚步。作这种文明的君主,其所承担的激励与处罚机制远非任何管理学理论所能驾驭。社会进化的轨道就那么两条,局中人的宿命大体即已明确。真正能选择与发力的,一生不过就两三个历史的节点。然而谁又能脱离环境,看得准?
巴列维到死都没看准。在他的回忆录里,看不到反思和忏悔,一句话,责任都是别人的,我没做错任何事,老来撒娇。或许他不这样想,就无法面对现实吧。

图:白宫中举办的旅游推广展览。
后人总结,巴列维时代的经济大跃进,看上去很美,但却危机重重。热钱四处涌动,全国的劳动力在数量和知识、观念上却储备不足,国民根本跟不上国王的脚步。腐败与官僚权贵的庇护网络依然具有浓厚的前现代社会特点,导致国家治理能力的不足。此时采用秘密警察严控无异于引鸩止渴,实则为虚弱不堪的无奈之举。总之,在那个社会,从上至下,没有一个人是安全的,满意的。大家跟着历史往沟里混,直到社会的贫富差距、城乡差别及对宗教传统的认可拧在一起,成为无力解决的死结、社会无法正常发育的桎梏。巴列维认为,只有自己成为人民的领袖,把责任担起来,才能推动改革。但恰恰他难以理解的是,自己已经从推动者变成了最大的障碍,一错再错,无法回头。到70年代后期,伊朗实际上已经分裂成穷人和富人的两个国家。巴列维越保守,越严控,底层阶级的反应越激烈。1978-1979年的革命始于极端,终于极端,一切中庸的角色,无不被“绞肉机”绞得粉碎。
然而,客观说,巴列维还是给今天的伊朗留下了好的现代化根基。在中东世界,君主制大多是保守部族首领,穿长袍,蓄长须。世俗威权领导人则出身行伍,来自社会边缘。像巴列维一样欧洲古典精英范儿的君主难得一见。我总觉得这是波斯文化底蕴与阿拉伯世界底蕴的差别。
当革命的热情退却,伊朗人传统中开放与上进的精神得以复苏,体现在社会的细微之处。
我在伊朗城市的街头,只要打开地图三五分钟,立刻就会有人过来热情指路,而且绝不会像在埃及,遇到骗子。坐公交车,会有人送你车票。夜晚走在伊朗中部城市伊斯法罕的桥上,会有姑娘主动过来搭话,希望练习英语,并问我喜不喜欢伊朗。
不过最为好玩的,是去德黑兰一个上流阶级的家里看伊朗RAP乐队的排练。那些年轻人和世界一点都不脱节,唱RAP、喝威士忌,是的,威士忌。在我的印象里,似乎每一辆私家车的后备箱里都有威士忌。1979年的革命领袖霍梅尼大爷要是知道了,会不会想要再来一场革命呢?
当然,1979年革命的保守情绪依然存在。从巴列维皇宫出来,我去它附近的德黑兰“三里屯”——情人谷吃饭。那里能看到时髦的男女青年,路旁则是穿着黑袍黑衣的宗教警察。那些警察会看女人有没有穿袜子、戴头巾,男人有没有偷偷喝酒。看过去,其实他们也是年轻人,一腔热血,想要捍卫民族的纯洁、祖先的尊严。当然,他们是靠这个从政府领工资的。或许他们中有些人的父辈曾被巴列维的秘密警察杀害吧。下次有机会,我想跟他们聊聊。
文 / 秦轩
本文刊载于《凤凰周刊》2014年第35期 总第528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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