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圳市福田区图书馆,历史嘉年华分展台忙碌不休,这里一周后将迎来一群年轻的“90后”,三个年轻人将登台分享他们对历史研究的心得。
新历史合作社主编唐建光在微博上是这样介绍三位年轻人的:邹德怀,爱新觉罗后裔,自费跑遍东南亚,挖掘红色高棉历史;吕晗子,赴美学习历史,任职于《国家人文历史》;还有致力于汉服推广和专研于抗战老兵事业的周渝。他们有一个共同之处,都在从事历史写作,并就职于历史行业。
生于互联网时代的“90后”,最初进入公众视线时,曾被贴上“非主流”的标签。在多级传播中,他们一再被“个人”、“拜金”、“消费”改写和扩大,其中一部分人被认为是“另类”、“病态”的历史虚无者。而像邹德怀、吕晗子、周渝这些新入职场的“90后”为什么选择了历史这个需要一辈子沉淀的行业?他们会不会告诉你,你对“90后”的看法是错的?

兴趣:谁说这是老头子们的事业?
生于1990年的北京女孩吕晗子,进入历史的通道是从童话到通史。上中学时,做翻译的妈妈给她翻译了一套《西方文明史》,上大学时又翻译了一套《宫廷文化史》给她看。在潜移默化的阅读中,历史对她的价值,从最初“来自家长的压迫”慢慢转化成“看世界的一个角度”。
相比吕晗子,另一个生于1991年的贵阳男孩周渝,一开始对历史并不感兴趣。和大多数同龄人情况相似,初中时他很贪玩,高中时逃课、早恋,发型也很“非主流”。他喜欢历史的契机是从玩乐开始:因为喜欢二战游戏《荣誉勋章》《使命召唤》《重返狼穴》,才去图书馆借了本《第三帝国的兴亡》开始看;因为和小伙伴追动漫《秦时明月》,开始对先秦历史感兴趣;从喜欢古风歌和中国风动漫,转为爱上汉服;从看纪录片《滇缅公路》到发现了“中国远征军”。自从他迷上了抗战史,他时常一身军服,在QQ空间里晒照片。朋友们管这个帅小伙叫“国军大都督”。
他不赞同“90后”与历史格格不入的说法,“不是说‘90后’不爱历史,主要是做历史的人要把历史做得让人爱。”他告诉记者,“90后”会被有趣味的东西吸引。好比,十个喜欢汉服的人九个是为了新鲜、秀衣,但总有一个会因此真的热爱汉服,愿意深入推广。
今年24岁、人高马大的青岛男孩邹德怀开始也以为“历史只是老头子的事业”。他告诉记者,自己对历史的兴趣,一部分来自爱新觉罗后裔的家族背景,让他想“从历史中看看自己是谁”,另一部分是来自小时候读的一套连环画《东周列国志》。他从小特别爱看连环画,爱画画,后来大学学的是设计专业。后来,他开始读文言文《史记》《二十四史》。
造成的影响是潜移默化的,他的毕业设计成绩全校第一、获得国家专利。这个设计结合了儒释道以及中医脉理和十二时辰,与他深厚的历史阅读积累分不开。基于兴趣,他选择加盟当时的《看历史》杂志,并开始在东南亚到处搜集红色高棉的资料。他的简历引起了副主编孙展的注意,他成为杂志年纪最小的成员,一年后又成为凤凰历史频道最年轻的编辑。至此,他发现,很多学历史从事历史的人都很年轻,“谁说都只有老头子?”
邹德怀在海外旅行时,白天的爱好是去老城区逛、淘一些老物件,下午或晚上会去年轻人聚集地、设计师集市、名牌购物免税中心。法国淘的一战明信片和勋章,俄罗斯淘的纳粹和苏联勋章,新加坡淘的殖民钱币和老华侨照片,日本淘的日军侵华杂志,这些“比观光照片有意思多了”的物件中透露出他对历史的态度:“一定要有意思,然后是要有意义。”
反思:“有用的历史”和“无用的历史”
从兴趣进入历史的这些“90后”,渐渐体会到历史本身的价值。吕晗子在美国度过了7年,毕业于美国东部马里兰州的圣玛丽学院。在这所文理学院里,她专攻历史学位,获得了和不少国内年轻人对历史不大一样的态度。
“我不认为那些考试用的历史才有用”,她说,相反,历史是生活的万金油,历史的思考方法能解决很多生活中的问题。大二时她读罗斯福新政,从当时应对银行系统崩溃的招数,想到2008年金融危机。从法国大革命想到中国文革。“现在发生的事总有史鉴,让人欣喜。”
历史也让她获得了一个相对出离的思考角度。刚满24岁的她自评喜欢躲在热点事件后面冷眼观察,对事件下结论也较为平和。“我不太相信所谓的历史拐点,历史总是相似的。”
这种思考一定程度上回击了学界对“90后”历史虚无的认知。过去10年,教育界一直忧心“90后”的历史知识欠缺。一家调查公司曾调查过北京、上海、武汉和深圳的1065名14岁至28岁受访者的历史常识,回答“不知道”的竟达78.6%。消费主义导致人们重“有用的历史”应试学习,无视那些由“无用的历史”带来的历史观和思维方法,“历史戏说剧”的泛滥更造成一种新的历史认知迷惘,一定程度上影响了一部分“90后”对历史的思考能力。
对于《还珠格格》之类的戏说剧,和袁腾飞之类的趣谈历史,邹德怀持有相对轻松的看法。他认为“90后”从中更多感觉到的是一种历史角度和时代思考的多元化,不同于教科书正史。周渝则认为,“90后”的政治、历史包袱较轻,“但时代太多元,没有一个基点支撑是很容易迷茫的。关键还是思维和人格的独立。”迷恋上抗战史后,他大量阅读了“过去认为枯燥乏味的专著”。从玩乐转向了严肃的思考和研究,如今,工作之余,他成为中国国民党革命委员会中央《台湾研究》的特邀撰稿人,刚出版《卫国岁月——国民革命军抗战将士寻访录》。而这些思考的结论,其实都是“无用的历史”带给他们的。
吕晗子的“90后”小伙伴们,在她偶尔提起一些沉重的历史话题时,也会笑着逗她:“到底还能不能一起愉快地玩耍了?”“不过,我没觉得自己不是个正常的年轻人”,她告诉记者,自己已经将历史写作视为事业,“我是抱着一种学徒的心态进入历史这个行业的,这个行业和只有几十年历史的信息行业并没有太大区别,都需要学习,都需要沉淀。”
对她这样一个历史科班出身的年轻人而言,考试用的“有用的历史”和思维方式上的“无用的历史”都是历史。历史其实就是她的现实。
在现场:破除历史虚无主义的正见
进入历史行业之后,邹德怀最大的收获就是亲身走进历史现场,挖掘柬埔寨的红色高棉历史。在过去两年多时间,为了完成自己的红色高棉历史写作,大学刚刚毕业的他曾经三赴柬埔寨、两赴越南。最初的动因是,他查阅资料时发现关于红色高棉统治时期,同一事件在诸多报道中结论不同,甚至有不少人质疑大屠杀的真实性。
真实的历史是怎样的?由于柬埔寨的知识分子在40年前的大屠杀中几乎绝迹,能有效表达的幸存者极少。为了获得正见,在当地华侨朋友的协助下,他走遍了柬埔寨大半国土,采访和接触了曾担任过教师、学生、公务员和僧侣的柬埔寨人。由于政府很多高官都是红色高棉出身,绝大多数人都不愿意接受采访,为了完成采访,他辗转找过柬埔寨南方的军团总司令、柬埔寨工部省的省长⋯⋯在这种与新闻记者和人类学家相似的“田野”工作中,不少经历填补了他的疲惫和“偶尔因太敏感而导致调查继续不下去冒出的绝望”。
“2013年10月,越南岘港。这位越南军队退伍老上校名叫阮清兴,是第一批攻入柬埔寨境内的军人。邹德怀采访时,被要求不能带相机,只能带录音笔。同行的朋友偷拍了一张,iPhone手机的声音没关,阮清兴和他的战友共计六七个老兵腾地站了起来,逼视着他们⋯⋯”
“2012年11月,柬埔寨西哈努克港。这名六旬老太太名叫陈娜丽,她的丈夫在红色高棉时期被谋杀了,恐怖心酸的故事她守了40年,她在邹德怀打开录音笔前,将自己的三个女儿叫来身边,眼睛湿润地说道:现在,我要告诉你们,你们的父亲是如何惨死的⋯⋯”
当红色高棉幸存者痛哭着说出憋了40年的血泪史,邹德怀的眼眶也红了一圈。总有人问他:“除了杀杀杀和惨惨惨,还有什么?”他说“还有历史的细节与希望”。当胜利者编撰的“所谓正史”在制造迷雾和虚无感时,他抵达了现场,看到了什么才是历史要传达给人们的正见。“经历非人折磨与绝望挣扎后,不论大屠杀是如何的恐怖,他们都会为了爱情、亲情和友情而艰难地活到最后,没有放弃希望。”他表示,这种经历带来的财富才是最可贵的。
在“90后”中间,喜欢历史,勇于走进历史现场的邹德怀、吕晗子和周渝并不是个例。时代背景之变化先于他们而产生。
始于21世纪初期的口述历史在两岸出版界早已经如火如荼。由李远江主办的中学生写历史大赛项目已经持续到第五年。这项遍布全国的项目,每天都有数百所中学和数万名学生参加,流程非常简单,“让自己身边的人讲故事,忠实记录,然后分享给大家。”
负责大学生口述历史影像资料的渠馨一曾在电视台工作,见过无数站在历史前台的大家的演讲,却被一些无名老人的私人讲述感动得泪流满面。她这样对记者说“90后”,“宏大叙事的历史话语体系开始式微,口述史在中国兴盛,这是时代趋势,‘90后’生逢其时。历史是鲜活的,存在于个体与家庭、家族之间。”抵达现场,贴近生活,这或许不同于宏大历史,却因此萌发出了新的活力,“历史是我们每一个人的内心世界”这种观点,正好迎合了关注个体成长的“90后”的认知。她说:“因为‘90后’想拥抱未来,必然要了解历史,认知现实。”
(图:2014年11月2日,周渝重走远征军之路,摄于滇西抗战松山战场遗址。)
文/刘荣
本文刊载于《凤凰周刊》2014年第33期 总第526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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