图：乌克兰军队4月中旬在东部的克拉马托尔斯克市发起猛攻, 图为坐在装甲运兵车上的乌克兰士兵。
乌克兰“广场革命”爆发后，克里米亚宣布加入俄罗斯，乌克兰东部，一些亲俄民众也占领市政当局，要求高度自治或“脱乌入俄”，整个乌克兰局势剑拔弩张。
4月30日，乌克兰军队奉命进入全面战备状态；5月2日，乌南部敖德萨对立群众就发生冲突造成43人死亡，而政府军也在东部被击落多架直升机。对此，人们尤为关注大兵压境的俄罗斯是否还坐得住，不过，普京敢不敢出兵恐怕不是问题的关键。
这可能是一场什么样的战事
自乌东部动荡开始以来，强人普京势必一战立威成了最时髦的预测。种种大战预测纷纷见诸报端，对此各媒体也早有例行套路，两国总兵力、编制、各种主战装备数量，乃至预备役兵力和GDP总额，不亚于预测一场欧洲杯赛事。
然而，哪次球赛的结果被这种实力对比预测准了？何况战争。与足球最大的不同是，即使对被捧为最无惧战争的普京，战争也不过是谋利手段，成本收益之比不可不算。俄军到底会不会出兵乌克兰当然是个巨大悬念。可这个悬念如果成真，随后就是两国“拼到底”甚至美俄大战吗？
实际上，这团战争阴云的本质首先是普京出于国内外政治需要，利用俄乌国力悬殊和西方避免与俄武力较量的理性底线而发起的战略挑衅和讹诈。不管北约东扩如何咄咄逼人，毕竟是战略格局布势层面的事，并不危害主权和生命。而普京打破冷战也未触及的禁区，大肆利用欧洲历史上复杂的民族、领土问题发难，不惜以煽动邻国内部分裂的形式谋取有利地缘战略态势和国内政治支持，则是严重的赌博和冒险。西方回应乏力，主要是对这种反常规、反底线的疯狂举动缺乏思想准备和部署。
在很多人看来，这场冲突一旦爆发，胜负当毫无悬念。乌俄空军实力之比为1：98，乌陆军仅4.1万人，最多动员2万人。这使军力对比热衷于引用的乌名义上30万总兵力、13万陆军和100万预备役等数字毫无意义。根据危机前改革方案，到2017年乌军总兵力计划减至7万人。5500辆坦克虽然还剩2000多辆，但多数只是未及报废，能用的地面武器也大多无力大修。乌空军、防空兵装备也严重老化且完好率很低，海军则已基本被俄军破坏。因此，乌军将完全无法抵御一场使用重火力的大规模进攻。
然而俄罗斯军队就稳操胜券吗？自上世纪90年代起，俄军长期遭受资金奇缺、装备陈旧、训练士气低下的折磨，2008年俄格战争就漏洞百出。近年随着财力恢复，俄军对装备更新、军工升级和体制改革不断抛出大手笔，诸如十年内为武器现代化投入7000亿美元等，但一来刚刚起步，二来不无力不从心和虚张声势之处。即使俄军部队满员率低、志愿兵役制不太成功等因素不影响短促入侵乌克兰东部，一旦战事扩大，俄军支撑力也十分脆弱。
由于乌全国分裂后的局面和抵抗强度、西方的干预和施压强度均不确定，普京乘势扶植一系列国中之国，肢解并吞并乌克兰东部，恐怕未必划算。普京面临的也早已不是是否入侵的问题，借助在克里米亚活跃过的“小绿人”（隐瞒身份的俄军），一场以当地亲俄人口和武装为代理人的武装分裂已然在乌东部上演，对这种并不好控制分寸的民族对抗，普京的最大挑战是如何既得利又能脱身。
4月29日，俄外交与国防政策委员会专家德米特里·苏斯洛夫预言：“乌内战可能于5月26、27日爆发”。显然，将乌东部分裂活动及其引发的乌政府武力打击搅成“内战”的浑水，添上抵制5月25日总统大选的一把火，再以保护“兄弟国家”和制止乌内战为名出兵，已是俄国内狂热民族主义的既定计划。值得注意的是，这些势力也深知“有俄罗斯人居住的领土都应该独立并加入俄罗斯”是个承受不起的怪兽，仍纠缠在美国“黑手”支持下推翻亚努科维奇“合法政权”的乌内政问题上，并将分裂分子美其名曰“（在乌实行）联邦制的支持者”。可见，普京的确并非贪婪领土，其核心仍在于利用民族矛盾发起小规模“热战”，服务于以增强自身安全为名的新冷战。
这场可能冲突的形式恐怕也会与很多人的想象不同。虽然有分裂武装挑衅，乌军要坚持不动武、堵住俄军干预借口已不可能，但俄军即使出兵，也未必敢放手以大规模重火力消灭乌军和占领领土，因为这将付出巨大政治和外交代价。虽然难有像样高技术重型武器还击，乌军在俄、乌两族交错的复杂背景下实施轻型步兵层次的广泛抗击，很可能将冲突拖入波黑式的长期血腥消耗战。
俄军通过迅猛的力量投送，在当地武装配合下快速占领要点，分割瓦解乌军抵抗能力并非完全不可能，但成建制部队放弃抵抗，也不等于俄军稳定统治分裂地区，除非乌克兰人任由国家支离破碎，西方被迫吞下这种根本改变冷战后格局的苦果。即使俄罗斯将北约东扩阻击于乌克兰中部，新增的些许领土和爆棚的国内支持也并不能改变整体国力和战略态势上不敌欧美的境地，反而将迎来以乌为前沿的冷战升级。
军力背后是军工
其实，普京因亚努科维奇倒台而得以直接插手乌克兰，虽在克里米亚顺手牵羊，但对与乌克兰和西方交恶准备并不充分。
按依赖性的顺序排列，俄罗斯失去尼古拉耶夫黑海造船厂的大型舰艇、西奇公司的涡轴和涡扇发动机、安东诺夫科研生产联合体的大型运输机、南方机械制造厂的战略导弹/运载火箭、马雷舍夫制造厂的坦克装甲车辆及发动机研发和制造能力，都不同程度地影响到包括新型大型舰艇、大型飞机和战略导弹等俄军军备的发展。
乌克兰国防工业公司宣布禁止对俄出口所有军事装备，将影响到T-50第五代战机、最新型远程防空导弹、米-17等多型直升机的关键部件供应。虽然苏联解体后，俄就着手摆脱对乌的军工依赖，另建舰载机训练基地等项目已经见效，但整体步伐并不快，很难承受突然的广泛断供。
在克里米亚，俄虽然吞并了当地13家军工企业，但塞瓦斯托波尔直升机维修厂等同俄国内困难企业一样需要输血，为克里米亚工业和经济基础设施拨出的10.9亿美元将大部分专用于国防工业。被寄望替代乌克兰的白俄罗斯大型军工企业并不多，近年刚成为俄重要军工技术引进渠道的欧盟国家也将关上大门。2013年曾对俄出口1.33亿美元的狙击步枪、弹药、飞机和直升机零件的英国已暂停供应，俄罗斯在造船、电子和航空发动机等关键领域刚有收获的重要合作方法国，估计也不得不有所表示。
对俄出口占军品产量90%的乌克兰损失也很大，就在2013年莫斯科国际航展上乌国防工业公司还签下2亿美元的俄国防订单，目前只有向已装备俄制武器的外国军队提供空空导弹等配套产品不受影响。
从90年代起，俄乌这种两败俱伤的军工切割就龃龉不断。俄白送给印度，只求改装挣钱的“戈尔什科夫海军上将”号航母2007年要求追加12亿美元，一个重要原因就是建造该舰的尼古拉耶夫船厂从未向俄移交任何图纸，使俄方仅布线工作量就少算了70%，被迫重新测绘。
俄、乌同时继承了前苏联“野牛”级大型气垫艇技术，却谁也无法独立供货。该型艇及其发动机由乌克兰生产，设计单位和舰载武器却在俄罗斯，这使仅有的两个外国主顾，希腊和中国均成功压价。俄方本来要中国购买15艘才肯转让技术，结果乌克兰以其产品有所改进，不受俄知识产权制约为由向中国全部转让技术。可是乌国产部件在艇上同样不足50%，还需俄方配合。
安东诺夫最先进的安-70运输机也一样，俄既缺少替代产品，长期声称合作，又不愿其订货资助了乌克兰工业。乌克兰向其他地方出口不成，没有资金也无力完成试飞投产，以至因搁置而陈旧。
现在，俄罗斯军工的最大困境还不在失去工业基地，而在自身能力僵化。乌克兰也一样，其军工遗产的改造远不止为本国军队换装和争夺出口市场，这个产业本身成为乌经济的活水而非包袱才是关键。当然，随着东线战云密布，俄、乌双方恐怕都无暇顾及长远发展，哪怕军工跛足，也只能勉强上阵，但在政治和战略上的无远见，将使普京付出的代价远不止军工。
作者／吴戈
本文刊载于《凤凰周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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