图：2014年3月24日晚，听闻马方宣布MH370坠入印度洋的消息后，在北京丽都饭店的乘客家属悲痛欲绝，有女家属当场晕厥。图为120急救人员推着需要救助的家属离开多功能厅。
如今的马来西亚，每逢选举、集会或重大事件发生，“波来赫”和“乌巴赫”两句口号的对台戏，就会或明或暗地上演。
马来语“波来赫”（Boleh）意思是“能”、“加油”，和马来西亚放在一起，意思是“大马一定能做到”。这是马来西亚执政党——以巫统（UMNO）为核心的马来西亚执政联盟国民阵线的口号；“乌巴赫”（Ubah）的意思是“变革”，这是马来西亚反对党——由民族运动党、人民正义党和伊斯兰党组成的“民联”的口号，意即“马来西亚需要变革，才能兴利除弊”。
去年5月的大选，“波来赫”险胜，“乌巴赫”功亏一篑，却也获得马来西亚独立以来最好的选举局面。但选举的结束并不意味着二者的争斗消停，正如有分析家所指出的，如今马来西亚的一切重大事件，最终都会被用这两者去解读，MH370航班失联事件也不例外。
面对马方，中国无奈
3月8日上午8时许，从人们得知MH370失联的那一刻起，马来西亚的国家形象、行政效率、机制活力就屡受外界质疑。
首先，失联的消息居然不是来自马来西亚航管部门或国家控股的马航，而是外国传媒——法新社；其次，马航最初通报的失联时间2时40分（马六甲海峡霹雳岛附近），后来被悄悄修改为1时30分（马来西亚与越南雷达管制交接处）。
接下来一周，14个国家（后来增至26个）的舰船、飞机和卫星投入最初被马方划定的搜索范围——泰国湾一带，进行现代化立体搜索。其间不断传出“新发现”，每次却在几小时后被马方“辟谣”，这种“发现-辟谣-再发现-再辟谣”成为每天的例行公事。甚至有时候的“发现”和“辟谣”，竟都是马方所为。
3月12日，马方宣称“不排除客机在飞行过程中调头”、“可能坠入马六甲海峡”，让忙着在泰国湾搜索的各国力量感到震惊且无奈——这意味着此前“白忙”一场。3月14日，更匪夷所思的消息传出：“一直在辟谣”的马方姗姗来迟地公布了其军用雷达监控信息，以及飞机与卫星最后一次联系的时间（上午8时11分），并宣布结束南海搜救，重新评估部署。14日下午，马来西亚总理纳吉布召开新闻发布会，指定国防部长兼代理交通部长希沙姆丁·侯赛因为“唯一官方信息发布员”；马航则宣布，信息发布和事件调查的主体由马航过渡为马来西亚联邦政府。
然而“上午传谣、下午辟谣”的规律并未打破，马政府甚至指责军方“至今仍有未公布的敏感信息”，英国BBC等媒体则指责马方将关键卫星数据瞒报4日，导致十多个国家围着错误地点找了一周之久，耽误了最宝贵的搜救时间。
一名西方官员告诉《纽约时报》，中国军方已经对失踪飞机产生了十分强烈的关注。“这些军方的人一头扎在这件事上了，”该官员说。“他们天黑了也不回家。他们要信息，信息，信息。但没有什么可以给他们的。”
在马政府3月19日召开的新闻发布会上，中国的无助感也有所体现。当时中方失踪乘客的亲属冲入位于吉隆坡的会场，展开横幅要求采取行动。一位家属痛苦嘶喊：“我儿子在哪儿？为什么不回答我？”他们随后被保安拖走。
3月24日晚，家属们等来了最残酷的消息。北京时间22时，马来西亚总理纳吉布召开紧急发布会。他在发布会上确认，失联的马航MH370客机在南印度洋坠毁。马航当天最新声明说，机上无人幸存。听闻马方宣布MH370坠入印度洋的消息后，在北京丽都饭店的乘客家属悲痛欲绝，甚至有人晕厥。
但事情并未随着马方简短的通报而草草结束。在各方的质疑声中，中国外交部发表声明要求马方提供进一步证据。25日凌晨2点，154位中国乘客的家属在北京发表300多字的联合声明，强烈谴责马来西亚的行径“卑鄙无耻”，并称“若亲人死于延误搜救，马方就是真正刽子手”。
图：2014年3月12日，马来西亚雪邦，马来西亚交通部长希沙姆丁在新闻发布会上对记者表示，马方针对此次马航失联飞机所作的搜寻努力是“空前的”，否认马航失联航班事件后一片“混乱”。
“阴谋论”抑或“不靠谱”？
对于正常逻辑的旁观者而言，如此种种蹊跷集中发生在一次航班上，着实匪夷所思。因此，坊间各种“阴谋论”甚嚣尘上。
从某种意义上，马来西亚官方、军方的相继走到前台，和受不了“阴谋论”的逼问不无关系：罗尔斯·罗伊斯及海事卫星组织Inmarsat所公布的飞机发动机、ACARS卫星应答系统数据，和此前马方公布的时间、方位“货不对板”，并迅速引发联想，质疑直指马来西亚联邦政府。这迫使后者不得不一面推出“唯一信息发布员”，一面承认早该承认的一些事，以免惹上更严重的猜疑。马来西亚军方同样被“军方隐瞒数据究竟为什么”的质疑逼到窒息，以至于空军司令公然在见面会上高呼“客机真的不是军方击落的”。
不过，熟悉马来西亚内情的人士坦言，“阴谋论”云云恐是牵强附会，此次围绕MH370的种种匪夷所思，还是马来西亚“不靠谱”的体制和文化习惯所致。云南省社会科学院研究东南亚的学者朱振明更是直言，马来西亚在应对灾害管理方面太缺乏经验了，“不是因为他们不想应对，而是因为他们没那个能力”。
所谓体制的不靠谱，根本而言，源于巫统上台后推行的“马来人优先”政策。自1963年独立后，一直把持马来西亚联邦政局的巫统就推行“马来人优先”的“新经济政策”（1991年被“国家发展政策”所取代）。根据这些政策，马来人在政治地位、就业机会、教育计划、商业利益乃至购房条件等方面，都获得明显和公开的优待。之所以如此，是因为华人和印度人在政治、经济、文化等诸多方面表现出远远强过马来人的竞争力，后者唯恐公平竞争，将影响他们的利益和地位。
根据2010年的马来西亚人口普查，统计的人口为2833万多人。其中本国公民占91.8%，外国人占8.2%。本国公民中马来人占67.4%，华人占24.6%，印度人占7.3%。而在目前纳吉布内阁的31名成员中，仅有一名华人和一名印度人。
这种“马来人优先”的政策在客观上造成了“保护落后”的效果——当初马来西亚政府正是以“扶弱”（affirmative action）为由，坚持在包括政治在内各领域推行这样一套政策的。这样做的结果是，一方面令许多优秀人才因非马来族裔，不论多优秀、多称职，也无法安置在合适的岗位上；另一方面，让许多庸才尸位素餐，且即便工作出现失误，也不担心会因此付出沉重代价。
挂钩安瓦尔背后的党争
此次失联调查中，马来西亚一度传出奇怪论调，认为机长扎赫里·艾哈迈德·沙阿是反对党“民联”领导人安瓦尔的支持者，因此MH370的失联很可能与此有关。
没有任何证据证明，航班失联和机长的政治倾向有关，但对这种“挂钩法”，熟悉马来西亚政治游戏规则的人丝毫不会觉得意外——近十年来，但凡马来西亚遭遇任何难以索解的重大事件，都会有人把安瓦尔牵扯进来。
这实际上还是“波乌之争”的折射：在“波来赫”派看来，马来西亚执政的、以巫统为核心的国民阵线党（即国阵），带领马来西亚在本世纪的头一个10年创造了经济奇迹，如今人均GDP逾1万美元，两倍于泰国，三倍于印尼。高耸的吉隆坡双子塔和蝉联“五星”航班七年之久的马航，是国阵和巫统的胜利和荣耀。如今MH370的失联和之后发生的种种乱象，让“波来赫”的金字招牌蒙羞。“波来赫”派当然要设法“补救”，方法自然首先是沉默、搪塞和敷衍，其次是“疑罪从有”、归罪于对手。
因而在“乌巴赫”派看来，归罪安瓦尔不过是故技重施。此前在接受大陆媒体采访时，安瓦尔表示直到飞机失联后，自己才得知与机长的远亲关系，同时也对军方雷达未及时发现飞机折返表示质疑。
就在失联事件发生前一天，安瓦尔由于“鸡奸罪”被判刑5年，这件事“凑巧”发生在马来西亚人口第一大州——雪兰莪州选举前夕。安瓦尔尽管保释出狱，但放弃了竞选。他的妻子旺阿兹莎代夫出征，将与来自执政联盟马华公会的候选人周美芬展开对决。
一位东南亚政治分析家指出，由于政府和公共部门、国有企业高层内“巫统”占据先天的垄断地位，这些政治、经济、军事、公共服务等各领域的头号人物，其升黜任免往往和政绩、能力、操守无关，而和其族裔、政治倾向有关，“这样一来，身居高位的往往不是最胜任的人选”。
在马来西亚现行体制下，不仅非马来人很难凭借才能和勤奋上位，即便是马来人，倘若政治色彩不合，也未必有很好的“星运”，这也让马来西亚政府各职能部门和机制变得更加腐朽颟顸。
纠错机制的全面失灵
也有分析指出，任何机制都会出错，但健全的机制，其容错、纠错的能力也会更好，类似马来西亚在此次MH370事件上的一错再错和反应迟缓，是不应该发生的。
MH370事件中，马来西亚官方、军方和马航方面应对迟缓，信息处理混乱，早期在信息发布上漫不经心，中期执著于自我辩护、掩饰，对外媒、外国政府和乘员家属的反唇相讥和粗暴态度，都是不适应全球问责所表现出的傲慢姿态。
不仅如此，由于国阵和巫统对媒介的巨大影响力，另一个重要的纠错机制——媒体监督也大打折扣。马来西亚的新闻机构大部分要么为国有，要么也是倒向政府。直到最近，受到网络媒体的挑战，巫统才开始涉足社交媒体。从此次MH370事发后各国媒体的表现看，可谓各有千秋。受信息来源的限制和自媒体的冲击，误导现象不同程度存在，但“近水楼台”的大马媒体，却几乎都跟着官方的指挥棒团团转。
撇开党派之争，“波来赫”和“乌巴赫”本来并不是矛盾的概念，但实现融合却十分艰难。其中许多机制性弊端的症结，应归结到巫统对政治、经济命脉的长久把持，归结到“马来人优先”的国策。然而该国策在马来西亚根深蒂固，不仅有巫统强大的政治机器背书，也得到马来西亚优势人口的认同。
“波来赫”目前最大的挑战、也是各族裔普遍不满的是贫富悬殊加剧、犯罪率增高、政府腐败和官僚主义严重，但从2012年选举的有惊无险可以看出，“换了执政党你们境遇会更糟，因为你们缺乏竞争力需要保护”等说辞，和选前“派糖”的技巧对马来族贫民的说服力仍然巨大。
近几次选举中，反对党民联依靠争取少数族裔获得不少选票，但占据选民比例近七成的毕竟是马来人，“波来赫”的口号在一定程度上反而激发出部分马来人的“狙击票”。反对派如果不能成功说服马来人，让马来族中低收入者相信，他们也将成为“乌巴赫”的受益者，所谓的改革畅想仍然难以奏效。而类似MH370事件所暴露出的种种大马怪相，也依旧会重演。
本文刊载于《凤凰周刊》
作者：陈在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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