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月13日早上6点多,石家庄市鹿泉区下聂庄村还是一片漆黑。张焕枝早早起床,梳洗一番,步行来到村外的儿子坟前。她没有像往常一样给儿子带去供品,而是“把案子在异地复查的消息仔仔细细地说给儿子听。”她摩挲着坟上的荒草和沙土,就像摸到儿子清秀的面庞。
1995年,张焕枝唯一的儿子聂树斌背着“强奸杀人”的罪名被枪决,从此,她与丈夫聂学胜便开始生活在无尽的阴影中。19年来,他们一度失去生活下去的勇气,聂学胜甚至曾在颓唐中吞下整瓶降压药自杀,被家人发后送进医院洗胃。当他醒过来时,老伴拉着他的手,哭着对他说:“我们不能死,我们一定要活着,给儿子讨公道。”

“活着,给死去的儿子讨回清白”,成了这对孤苦老人活下去的唯一动力。19年的前半段,他们盲目地找法院、检察院,得到的是白眼和冷遇,连儿子的死刑判决书都拿不到;后半段,王书金的意外出现,让他们重新燃起希望。又是漫长的9年等待,曾经硬挺的身体佝偻起来,眼花耳背,眼看着时日无多,老两口终于等来了聂案将异地复查的消息,“老天开眼,我们看到了青天。”
聂树斌父母:生不如死
聂学胜和张焕枝住在石家庄市鹿泉区的下聂庄村。最近,河北省开始整治农村环境,下聂庄村成了示范村,家家户户改造成了漂亮的徽式风格。但聂学胜家,虽然墙壁和房顶整修过,家中仍没有一样像样家具。在冬日的冷风里,破败的小院更显寒酸。
多年来,遇到大事小情,张焕枝总会到儿子坟前念叨一番。她知道儿子听不到她的言语和哭声,也看不到她越来越深的皱纹,可她仍然把这方小小的坟头当成活着的儿子,每次念叨起来,总是那么郑重、动情。
聂学胜操劳一生,双手结满老茧,部分指关节被冻得裂开口子。由于偏瘫,他走路需要拄着拐杖,尽量靠着墙根,慢慢往前一点点挪动。老人说话也失去了曾经的利索,口齿含糊,不时需要打手势来补充未说完的意思。他说:“有多少人能体会到老来丧子的痛苦,我体会到了,生不如死。”
“我们老两口都已经71岁了,多年来,我们是在绝望中寻找希望。我们一身都是病,真不如死了,可为什么我们还活着?我们活着的唯一目的,就是给儿子讨公道,否则死不瞑目。”提起儿子,聂学胜嗓音坚定,浑浊的眼睛里泪光闪烁。
聂学胜患偏瘫多年,又是高血压,每个月吃药就要花200多元。“我曾经在化肥厂上班,有退休金,不到两千块钱。我老伴儿这么大岁数了,还要坚持每天扫马路,每天挣20块钱。”聂学胜说,老伴儿为的啥,一个是锻炼筋骨,少生病,还有就是挣了钱,买药吃,“我们要活着,活到我儿子沉冤昭雪那一天。”
聂案律师:将申请查阅核心卷宗,迷案或将大白?
13日中午,聂树斌案的申诉代理律师之一刘博今从北京赶到石家庄,与聂家签订委托代理协议。作为持续跟踪聂案长达6年的律师,刘博今分析称,上个月,内蒙古呼格案启动了再审程序,“一旦呼格案再审结束,舆论压力就会转移到河北聂树斌案,河北高院承受的压力将会空前巨大”。所以,与其让舆论倒逼,不如“主动申请”,让最高法指定外地法院进行异地复查,“这是河北高院在给自己找台阶下。”
刘博今称,聂树斌案之所以拖了这么久不启动复查或者再审程序,阻力来自方方面面。“客观说,河北省高院但并非一点工作没有做。第一,他们没有下达本案不予再审的裁定书;第二,他们没有杀掉王书金。这两点来说,都给了聂树斌案启动复查程序留下了空间。这说明,河北省高院对此案非常谨慎。一旦封死聂案的复查通道,河北高院肯定将承受更加猛烈的舆论抨击。”
在12日《最高法院指令山东高院复查聂树斌案》的《答记者问》将聂案描述为“一起社会高度关注的重大复杂案件”。刘博今告诉《凤凰周刊》:“‘高度关注’、‘重大’、‘复杂’,三个定语用来描述聂案,这样的提法,在最高法对外发布的通稿中是极为罕见的。即使对内蒙古呼格案甚至一些重大贪腐案,也没有这样表述过,这表明最高法对此案的关注度是非常高的。”
对于指令异地复查,刘博今透露:“近年来,河北省高院历任领导换了很多人,但是只有一个主管刑事案件的副院长从来没挪过位置。异地复查,为的是避开河北的利益纠葛,最大限度保证复查的公平公正。”
刘博今说:“最高法指令山东复查聂案,并非将聂案从河北高院移交到山东高院,而是山东高院另行复查。河北高院所做的调查结果,山东高院不一定采信。”

王书金案的代理律师朱爱民13日表示,王书金案在2013年开庭审理时,控辩双方均认可:石家庄西郊玉米地杀人案,凶手不是王书金就是聂树斌。如果聂树斌案被证明是冤案,王书金案便有重新审理的必要。汉鼎联合律师事务所刘庆方发表评论文章称:“最高法院最好的选择,还是在王书金案的死刑复核阶段,以存在漏罪为由将案件发回下级法院重审,并在通过重审补充追究王书金的漏罪责任后,再启动聂树斌案的再审。”
最高法指令山东复查聂案的决定,赢得了舆论叫好。大陆媒体《新京报》刊文称,该做法“体现司法担当。”《人民日报》亦罕见地刊发评论文章《给真相以机会,还生命以尊严》,文章称:“无论(复查)结果如何,只要司法机关坚持’以事实为依据、以法律为准绳’,在复查中充分保障代理律师阅卷、申诉等合法权益,公开、公平、公正处理,就能体现法治精神,作出有说服力的结论。”
刘博今向《凤凰周刊》表示,他将在下周一(15日)上午向山东高院递交委托代理手续,并申请早日阅卷。“我们从最高法的表态中,看到了希望:只有保证程序正义,让律师用好、用足阅卷权、调查取证权等权利 ,才能保证实际正义。”
刘博今说,再审案件的复查期限是3到6个月,如果山东高院在复查后认为符合再审条件,那么聂案将进入再审程序。“聂案再审的可能性很大,我们将争取公开开庭审理,不会像内蒙古呼格案一样只是书面审理。因为山东审河北的案子,没有利益纠葛,可以轻装上阵。”
《凤凰周刊》记者 郭天力
(图1:聂树斌案将复查的消息,引发全国舆论关注。张焕枝的手机不断接到全国各地记者打来的电话。
图2:张焕枝与刘博今在家中商讨案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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