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日，本刊就TPP（跨太平洋战略经济伙伴关系协议）谈判对亚太地区乃至全球贸易可能产生的影响，以及中国应如何应对等问题专访中国社会科学院世界经济与政治研究所研究员、所长助理宋泓教授。
面对TPP热潮，中国有些被动
记者：TPP谈判可以说是近来国际贸易合作领域的热点议题，特别是近两三年升温速度很快，为何一个区域性的合作协议会引发如此关注？
宋泓：TPP的前身是P4（即跨太平洋战略经济伙伴关系协定），是由新西兰、新加坡、智利和文莱四国在2002年发起，2006年开始执行的一组多边关系自由贸易协定，核心内容是关税减免。最初的发起原因是四国认为在其他区域组织内推进的太慢，希望将国际间的贸易合作提速。
2008年，美国宣布加入TPP令形势出现了转变，迅速成为协议主导力量，不仅将谈判的议题变广，把协议的标准拉高，让很多条款更具有吸引力。
在美国的推进下，澳大利亚、秘鲁、马来西亚、越南等国家也开始跟进。2011年以来，日本、墨西哥、加拿大等国相继宣布加入谈判，韩国等也表示出加入意愿，越来越多亚太地区的重要国家选择加入谈判，令TPP再次升温，成为区域性贸易合作协议的新热点。
记者：作为亚太地区重要国家，中国至今未被邀请加入谈判，对此，海内外有部分专家和媒体分析称，TPP是美国为了遏制中国崛起，在全球贸易中把中国排斥在外而产生的，对这个观点，您是否认同？
宋泓：要探寻美国积极推动TPP的动力，客观来说，我认为在最初的阶段，很难说它主要是出于遏制中国的考虑。
美国加入TPP的主要原因包括2008年世贸组织多哈回合贸易谈判（主要是与印度的谈判）的失败，新一轮金融危机的出现，以及同年总统大选以后“重返亚太”的战略调整等。TPP被看作一种新型区域贸易一体化的模板。
但是，从TPP整体推进的过程和影响来看，又确实体现出了美国希望遏制中国的考虑。在美国，TPP是一项重要的研究议题，一些美国的政治家、战略家一直在研究如何限制中国的崛起，他们希望通过TPP这样的区域性特惠安排，而不是WTO那样普惠性的协议，把一些国家包含进来，一些国家排斥在外，来确保在国际贸易竞争中的优势。
这种观点认为，目前，中国已经是世界第一出口大国，很快还将取代美国，成为第一进口大国，中国经济整体影响力将越来越大，通过TPP的干扰，将可以实现亚洲平衡策略。
记者：我们也注意到，TPP作为近年来一个十分重要的区域合作议题，国内相关研究并不很多，媒体在报道时也不甚全面，甚至诸多猜测性内容，这是什么原因？
宋泓：对于TPP的研究，中文资料相对较少。主要原因之一是TPP谈判对外严格保密的，即使是参与谈判国家，都仅有少数人了解情况，而中国并非TPP谈判成员，所以不论是政府还是研究者，对于条款设置、谈判进展等都知晓不多。更多时候，中国研究者仅能从外部观察，所以很多时候只能从大方向来入手，一些研究是假定的、猜测性的。这也是为什么中国对TPP的研究仍处于观察、了解和争议的阶段。
记者：这是否也说明，中国对TPP未有足够重视，至少对其近年来迅速升温没有充分准备？
宋泓：应当承认，在2008年美国加入TPP之前，甚至是在2011年日本公开表示愿意加入谈判之前，中国上下对TPP都没有产生多大的关注。然而最近几年，随着美国“重返亚太”的一系列举措产生作用，以及TPP的推进在区域内产生的影响越来越大，有可能打破区域内原有的格局，使中国孤立，中国才加大了关注度。
在这种情况下，很多时候会令人感到中国面对TPP并没有做足准备，甚至有些被动，很多应对方式都属于应急性的反应，并没有形成一个统一的、整体的战略。也不得不承认，在战略方面，美国往往比中国考虑的更远一些。
TPP升温不代表中国加入WTO后表现“失败”
记者：还有一种观点认为，越来越多的国家希望加入TPP，是因为对中国加入WTO后的效果感到失望，认为中国不仅很多当时的承诺没有兑现，还引发了大量的贸易纠纷，所以希望建立一个没有中国参与的升级版贸易协议，您如何评价这种观点？
宋泓：我认为这个观点中，有一半是对的有一半是错的。中国加入WTO这十几年来，确实对全球经济造成了很大的冲击，中国的快速上升，是很多国家当初没有想到的。但是其产生的影响，有利的方面更多。
至于一些国家指责的中国“入世”后没有履行当初的承诺，或者认为中国在作弊，这样的评价是不够客观的。实际上，根据这十几年来各种研究显示，中国“入世”成绩可打90分以上。反倒是在世贸组织内部，仍存在一些特别针对中国的贸易规则，如纺织品特保、特殊保障机制、非市场经济条款等。这也是为何与中国相关的贸易纠纷特别多的原因之一。
记者：那么中国应从加入WTO十几年来的经历中吸取哪些经验和教训，以便于在今后的国际贸易合作中获得更有利的位置，争取更大的发展空间？
宋泓：总体上讲，加入世界贸易组织对于中国贸易、中国经济，甚或全球贸易和全球经济都产生了巨大的推动作用。人们的意识、视野和心态也发生了很大的改变，更加开放、更加具有世界眼光。
作为一个大国，开放条件下，我们更应该关注本土企业和产业的竞争力的提高。唯有依靠它们我们才能在全球经济中占有一席之地。过去十几年中，全球500强企业中，中国企业的数量越来越多。这也许是我们“入世”的最大经验。
教训当然也有不少。例如对于一些农产品的冲击。以大豆为例，作为一个大豆进口大国，中国至今都不能掌控价格。石油、铁矿石等能源也面临同样的问题：“中国买什么，什么贵；中国卖什么，什么便宜”。我们应该掌握更多的定价权力。
还有很多问题，则只能等时间来解决，例如针对中国的非市场经济特保，我们只能等待2016年条款到期废止的那一天。
记者：您认为未来国际贸易发展是以WTO为代表的全球一体化，还是将趋于以TPP为代表的区域化合作？中国应该把重心放在哪里？
宋泓：短期来看，全球贸易确有区域一体化发展的趋势，类似TPP的协议可能会在未来一段时间成为主流，但是从TPP谈判进展来看，其成员内部也是存在很多争议的，能否在短期内达成协议仍有待观察。
至于WTO，当然还会存在，只是内部何时可以达成协议，能产生什么样的影响，很难判断，如果说各个国家已经将重心转向区域合作，只有中国积极推动WTO内部谈判将很难。
TPP一定程度上代表了未来贸易发展的方向
记者：那么未来一段时间，面对TPP表现出来的“排斥”，中国有哪些道路可以选择？
宋泓：对于TPP是否是一个排斥中国的“阴谋”，可谓仁者见仁智者见智。实际上，在TPP面前，中国无非只有两条路可选，要么跟着TPP走，要么与它保持平行。
虽然中国目前并没有确定是否将谋求加入TPP，但是从最近一段时间的政策出台情况来看，中国已经开始调整应对TPP的策略了。例如十八届三中全会即提出，要积极地推进自贸区的建设，积极发展与周边国家的贸易合作等。
推进上海自贸区，就有一部分来自这方面的考虑。建立上海自贸区的一个很重要的设计，是想将这里作为中国服务业开放的试点。因为在TPP谈判中，服务贸易一体化是一个很重要的议题。
不过，从今年5月份我在上海自贸区调研的情况来看，目前的效果并不是太好，除了一些企业在那里注册之外，并没有什么实质性的改变，服务业领域里面进行试点效果并不明显，所以，自贸区的影响仍有待观察。
与此同时，中国也正积极开展与重要国家和地区的贸易合作谈判，如与韩国的FTA谈判、与台湾地区的服贸协议以及与美国和欧盟等的双边谈判。
记者：您认为中国选择哪一条路对自身更有利？
宋泓：我认为积极参与是好处更多的。因为未来世界发展的大方向是融合。TPP一定程度上代表了未来贸易发展的方向，参与国际合作，按照已经确立的国际通行规则做事，不论对整体经济，还是一家企业来说，都可以获得更大的发展空间，总体来看是有利的。
如果选择与TPP或者美国对抗，建立另一个组织，互相之间不合作，那么我们一直致力消除的贸易壁垒不但不会消失，反而会更高。最终的结果就是全球经济割裂，区域集团对立，改革开放三十多年后的今天，中国当然不希望又被孤立和封锁起来。
不过，另一方面我们也要看到，即使中国决定了加入，开始申请到参与谈判，最终加入，估算起来也至少要10年时间。并非一朝一夕之事。
所以目前来讲，TPP的谈判拖得时间越长，对中国越有利。因为时间拖得越长，中国承受高配额、高质量的开放的能力也就越强，可做的选择也就越多。
记者／孙杨
本文刊载于《凤凰周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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