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类总是健忘的,所以需要历史来告诉人们身处何地,历史学家就是世俗时代的精神导师。艾瑞克·霍布斯鲍姆是现代最重要的历史学家,他的“年代系列”为当代人提供了认识世界的图谱。
《断裂的年代:20世纪的文化与社会》是霍布斯鲍姆生前出版的最后一部作品,也是这位高寿的历史学家给世人留下的箴言。战争、英雄在历史书写中往往被放大,但是真正关系到每个人命运的却是文化与社会。当社会处于剧变之中时,身处其中的人们必然茫然无措,连霍布斯鲍姆这位跨世纪的老人都认为,当下这个时代对陌生难辨的未来表现出的惶惑不安也是他此生所仅见的。
简单地说,这是一个信息时代,一个社交媒体的时代,每个人都可以平等发言的时代,但这是一个信息泡沫化的时代,言论浮出,而思想隐没。技术革新让时间断裂的声音响彻寰宇,而个体自由迸发,打破了既有的精英共识;权力、资本撕扯着社会,也让世界进入裂变的泥沼。霍布斯鲍姆认为,这个新时代要等脸书(Facebook)上自我表达的噪音和互联网的平均主义理想充分产生社会效果之后才能告一段落。问题的关键是,脸书之后,会不会有更个性张扬的媒体出现呢?
霍布斯鲍姆的研究领域主要是现代史,尤其是19世纪的世界史。从一般的观点来看,现代世界诞生于1500年,但是,从文化与社会的角度而言,直到20世纪,世界才真正“全球化”。霍布斯鲍姆的论断是:对于全球80%的地方来说,中世纪在20世纪50年代戛然而止,而到了60年代,全球各地管理人际关系的既有规则和习惯都开始明显地难以维系。半个世纪相比于人类的文明史不过是一瞬间,而恰恰是这一瞬间打破了历史的惯性,让当代世界的每个人生活在迥然不同于上代人的时空之中,“代沟”的产生不仅是年龄的问题,更是社会时间加快的结果。两次世界大战不仅让非欧洲地区进入民族国家的时代,也将欧洲的文明打断了。在第一次世界大战前的一二十年,欧洲形成了资产阶级的文明,这应该算得上是现代的“古典”或者经典,无论交响乐、绘画,还是建筑设计,那都是一个黄金时代。
19世纪的资产阶级文明是一种精英文化,是少数人服务于少数人的设计,它既不是平等主义的,也不是民主的。但历史上任何一种文化都是精英集团的创造物,比如令人瞩目的轴心时代,希腊哲学、诸子百家都是“先贤”的理念与理想。但这些文化却成为一个社会的规范。为什么短短几十年,资产阶级文明就成了明日黄花?霍布斯鲍姆认为,技术、权力与资本是主要的瓦解因素,“技术改变了谋生手段;大众消费社会的来临;大众作为选民和消费者而带来的政治发言权”让精英文化的封闭性难以持续。
教育的普及化是精英文化瓦解的重要动力,当越来越多的人加入精英团体之后,精英也就变成了大众。更为重要的是,技术的进步摧毁了文化的“稀缺性”,文化生产也进入工业时代,“手艺人”最先在物质生产领域被机器取代,“机械复制时代”让艺术的生产者面临着技术的压力,声音取代了文字,图像取代了声音,“看得见”成为传播的原则。这一规律在互联网时代表现得尤为突出,视频越来越成为媒体的主要表现形态。这种“核爆式”的信息生产方式,让审美变得奢侈起来,甚至连注意力都变得稀缺,并不是观众或者听众需要“消费”文化,而是文化需要寻找它的消费者。
霍布斯鲍姆悲哀地认为,“我们已不再能理解,更不知如何应对目前各种声像文字的创作,这股创作洪流席卷全球,在现实空间和网络空间都大有失去控制之势。”半个世纪前精英文化得以维系的各种要素都变得“可笑”起来,比如,曾经冲在社会运动前列的知识分子们已经如鸟兽散,20世纪晚期的思想家选择了放弃追求理性和社会变化的重任,而是任由个人组成的世界自动运作,萨特、加缪、福柯之后已无传人。而“公共知识分子”有时候成了哗众取宠的代名词,这也许是时代断裂、世界裂变的智识根源。
文/孙兴杰
本文刊载于《凤凰周刊》2014年第25期 总第518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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