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他懒洋洋地躺在房间里,30岁的光景,白T恤,金链子,一手夹着印度大麻,另一只手拿着一罐红牛。”当英国《卫报》记者见到利比亚这位最负盛名的“蛇头”时,他将自己的“事业”描述为一项“成功、合法的生意”——带人偷渡到欧洲。
“我不是什么罪犯,我只是在提供一项服务。”他说,“这是个很大的市场。”
这个“市场”中有成千上万的非洲、中东难民,他们或想逃离战争,或想逃离迫害和贫穷,企图横渡地中海,寻找“欧洲梦”。
这名不愿透露姓名的利比亚“蛇头”从2006年起开始做这门生意。汲汲渴求逃离的偷渡者会通过中间人找到提供走私船的“蛇头”,中间人会给“蛇头”按安全程度进行排名。“我的排名很靠前,”他说,“只要你吃透水性,不要太贪,不去超载,就可以保证安全。到目前为止,我载过的船没有一艘沉的,我的信誉很好。”
他的收入也十分可观——登船的起步价高达1000美元。每艘船至少会搭载200人,这样一来,仅一周他的收入就能达到百万美元。丰厚的回报使“偷渡地中海”成为了一项肥美的“生意”,市场辐射至利比亚、突尼斯、土耳其。

根据国际移民组织(IOM)的数据,2014年至少有17万人偷渡地中海登陆欧洲。
“一开始,我还要到处找生意。现在做大了,他们都会自己找上门来。”意大利自由记者、《一名“蛇头”的忏悔》的作者Giampaolo Musumeci花了两年时间追踪这群“蛇头”,其中一个人曾如此告诉他。
的确,他们从来不缺市场。从叙利亚、阿富汗、巴基斯坦、利比亚汇集的成千上万的难民,总是渴望即刻就登船启程,逃离战乱;而大批撒哈拉以南的非洲人也急于逃离诸如厄立特里亚、索马里、塞拉利昂等地的贫穷和混乱。地中海沿岸国家突尼斯、利比亚、土耳其因而成为了最主要的转渡国,从利比亚到意大利的西西里岛,只要航行两三天。
几年前,这帮所谓的“蛇头”还只是渔民而已,他们把小船租借给非法移民以赚取“外快”。但随着部分欧洲边境关闭,移民政策收紧,北非、中东混乱局势加剧,这群人逐渐有了职业化趋势,并且变得“专业”且“集团化”。
Giampaolo告诉《凤凰周刊》,人们对这群人最大的误解是仅仅把他们定位于“船员”或者“渔民”,“他们是很聪明的‘生意人’,非常有头脑。想象一下,这些人可以通宵不睡,一天24小时就钻研如何突破封锁,登陆欧洲。他们看报纸,研究欧洲法律,时刻盯着欧洲边防局的动态。”
在利比亚,他们拿着实体“旅行社”做幌子,用专车接送偷渡者带至码头。如果能幸运抵达地中海另一端,为避免被抓捕,他们甚至会将船弃置大海,或者混进偷渡人群里。在西西里岛和伦巴第,他们也有对接的“旅行社”。通常这些机构会把偷渡者接送到罗马或米兰,最后这些人分散到欧洲各个国家。
据法国电视台TV5 Monde披露,“蛇头”一般有着一套严密的“支付系统”。借助速汇金(Moneygram)和西联汇款(Western Union),他们分发给每个偷渡者一个号码,每笔付款都会被寄存在一个文件袋中。
“偷渡者平均每人要支付高达4000-6000美元的费用。”国际移民组织负责人Pascal Reyntjens表示。
巨大的利益,使这个“产业”牵扯进更多势力:当地警方、黑帮组织甚至恐怖分子。尽管恐怖组织“伊斯兰国”(IS)封锁了叙利亚的部分线路,但诱人的利益仍让一些恐怖分子相继加入,开辟了通往土耳其、埃及的特别通道。

图: 2015年4月20日, 马耳他森格里亚市的锅炉码头,利比亚沉船事件的幸存者坐在意大利海警船“布鲁诺·格雷戈雷蒂”号 上。两天前,一艘驶往意大利的偷渡船在利比亚附近海域沉没,这是二战以来地中海海域最严重的沉船灾难。
4月18日深夜11时,在经历了长达9个月的等待后,16岁的索马里青年Said终于如愿登上开往欧洲的偷渡船只,本以为就此能踏上“新生路”。
然而,仅仅在开船24小时后,这艘船就发出求救信号。当一艘援助的商船靠近后,船长操作失当与其相撞,难民拼命冲向一侧,船只轰然倾覆。最终Said和其余27人幸存下来,但船上的另外800多人则没有那么幸运,他们永久地止步于距意大利兰佩杜萨岛以南约200公里的海域。
这是二战以来地中海海域最严重的沉船灾难。人们在救援过程中愕然发现,偷渡船上竟有300多人被反锁在舱底。
逼仄的空间内,他们被紧紧塞在一起。一艘核载10人的船,“蛇头”会想方设法安置几百人,哪怕其间有一些偷渡者觉得被骗,仍会迫于武力威胁而上船。转载他们的船只也十分破旧,往往航行几小时就有进水的危险。因而近年来类似的沉船事故不断,让地中海一度成为“死亡之海”。这次事故前的4月13日,一艘双夹板船在意大利南部海域倾覆,400多人死亡。
根据国际海事组织(IMO)的数据,2014年有3000多名偷渡者在地中海遇难,这意味着每50名偷渡者中就有一名死亡。2015年至今,已有1750人葬身于此,去年同期这个数字仅为56人。
“如果我们再不采取行动,今年偷渡者人数会达50万人次,死亡人数可攀升至1万人。”国际海事组织负责人Koji Sekimizu在接受法国《世界报》采访时称。
4月23日,欧盟召开了紧急会议商讨措施,矛头直指组织非法偷渡的“蛇头”。很多欧洲媒体在提到“蛇头”时,用了“人贩子”的措辞。意大利总理伦齐则称这些人为“21世纪的黑奴贩卖分子”,法国总统奥朗德甚至称他们为“恐怖分子”。在4月18日的特大沉船事故中,27岁的突尼斯籍船长被控谋杀罪。
“‘蛇头’是错误的靶子,这并非问题的本质。”Giampaolo表示,船长只是很小的角色,“如今的局面只是中东、非洲乱局的一部分恶果”。
贫穷、政治动荡、内战并没有留给非洲、中东难民太多选择。
根据《华盛顿邮报》报道,在偷渡的非法移民中,叙利亚人占多数,长期内战已致使至少20万叙利亚人死亡,400万沦为难民;联合国估计,2015年又会有将近50万人逃离叙利亚。而很多撒哈拉以南的非洲人一开始为了谋生跑到利比亚,现在又要再度逃离暴力和混乱。
2011年,随着前领导人卡扎菲倒下,利比亚陷入长期割据、暴力、混乱的泥淖,也给“蛇头”的集团化提供了土壤。大量难民从四方汇聚于此,再从利比亚出发前往欧洲。
对大多数铤而走险的偷渡者而言,命运只给了他们“地狱”与“深海”之间的一道窄隙,地中海的冒险是最后一搏。
“没错,这很危险,我知道我可能会死。”25岁的厄立特里亚人Judie在接受半岛电视台的采访时说,“如果我能活下来,那最好;要是因此死了,那就那样吧。反正我已经无路可走,无处可去。”
在Giampaolo 看来,寻求政治避难是一项正当、合法的国际权利,“60%的偷渡者是难民,他们有权利寻求政治避难,但是欧洲人道主义通道的缺失,把他们硬生生推向了‘蛇头’手里。付上1万美金冒险避难,这真是巨大的讽刺和耻辱。”
意大利曾在2013年10月试图挽救这一局面,发起了“我们的海洋”(Mare Nostrum)海上搜救行动。当时意大利派出了5艘军舰、14架飞机在2.7万平方公里的海域上巡逻,一年间共营救了10万多个移民。但该行动因为每月高达900万美元的高额支出,于2014年被迫停止。随后欧盟发起了名为“海神”(Triton)的行动代替,但无论从人力、财力还是资源的投入上,都与“我们的海洋”相距甚远。
欧盟担心的是,搜救行动会进一步变相助长偷渡。目前已有很多“蛇头”故意在接近终点时弃船离去,他们笃定意方会出手相救;待难民都撤离船只时,他们又偷偷潜回,爬上弃船返回,以此既避免被抓捕,又能保留船只。
更令人头疼的还有安置问题。根据《都柏林公约》3号条例,避难申请者首次入境(包括非法入境)的成员国有义务受理申请,这意味着欧盟国家的责任分摊很难达到平衡,比如意大利就会承担更多压力。
“现在那些难民也知道如何规避了,他们会尽量先不登记,然后北上去往德国、瑞典、丹麦。”Giampaolo说。
雪上加霜的是,随着欧洲经济疲软,极右翼政党以严苛的移民政策收拢了部分人心。在2014年的欧洲议会选举上,数个以反移民知名的极右翼政党带给了欧洲政坛一次“地震”,诸如法国国民阵线、英国独立党、希腊金色黎明党在选举中异军突起。
民粹情绪也在欧洲各国蔓延。去年12月,在德国的佛拉和萨克逊小镇上,纵火犯放火烧掉了所有为新移民准备的安置房;今年1月,德国数个城市举行反移民示威游行。“随着欧洲右翼势力的崛起、民粹情绪的升高,欧洲领导人在处理移民问题上首先考虑的是如何稳固甚至借此提升自己的支持率。”Giampaolo无奈地表示。
在4月23日举行的紧急会议上,欧盟28个成员国的首脑最后达成四项共识,包括在移民船只采取行动之前,对其进行抓捕和摧毁,加强打击走私网络方面的合作;向地中海边境行动计划,增加可用的资源到目前水平的三倍;对移民输出国以及中转国要加强合作,限制非正常的移民流动;以及增加对欧盟境内难民的保护。
不过,在人道主义和冷酷现实的两难上,欧盟注定很难达成实质性协议。欧洲理事会主席图斯克在会后坦言,欧盟并不幻想马上能够解决这一国际人道主义危机,欧盟机构将在今天的成果基础上继续加强一些工作。
“移民是无法阻止的,有个‘蛇头’曾经这样对我说。”Giampaolo说,“摩西(《圣经》里的先知,带领被奴役的希伯来人,劈开红海,逃离古埃及,前往富饶的应许之地)就是第一个‘蛇头’。”
特约撰稿/任丹妮
本文刊载于《凤凰周刊》2015年第14期 总第543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