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3年的九、十月之交，我穿行泰国时，反政府示威活动已经暗潮涌动，一个多月后发展成为声势浩大的罢工、罢课、罢市。在游客眼里，还算波澜不惊，看不到持枪的警察，王室一家的照片悬挂在华南蓬火车站，摆满鲜花。
小火车出了曼谷市往北85公里，经两小时愉快的车程，就到了著名的古都大城。一路上水稻田、蓝天、白云，美不胜收，偶尔掠过的厂房花花绿绿的。绿皮火车是老式的，风扇在头顶吱呀作响，窗户上的铁合叶半开着，漏进几束东南亚明艳的阳光，车票价格低廉，折合人民币三块钱。
湄南河进入泰国中部平原，在下游冲积出一个小岛，岛的北面是华富里河，西面和南面是湄南河，东面开凿了一条巴萨运河。大城就坐落于此，四面环水，周围是肥沃的稻田，北上，水陆可达泰北各地；南下，经过曼谷沿湄南河出海，可以前往中国和东南亚各国。在古代，这里是理想的行政和交通中心。
大城又称“阿育他亚府”，梵文意为“固若金汤”或“不可破灭之城”。泰国史上共有四大王朝，都以都城之名命名：素可泰王朝、大城（阿育他亚）王朝、郑王朝以及现今定都曼谷的节基王朝。其中，大城王朝时间最长，建都于公元 1350 年，第一位国王是乌通王。其后，大城王朝历经417年、33个国王。
尽管曼谷和大城相距不远，前者俨然是国际化大都市，而世界文化遗产城市——大城却凋敝得像个县城。目之所及，一片连绵不绝、红褐色与黑色交织的废墟，红褐色的是塔，黑色的是佛像。满城都是六亲不认、凶狠吠叫的野狗，它们似乎极其讨厌外来的入侵者，努力在捍卫这片废墟的安宁。
难以想象，在缅甸入侵者毁掉一切之前，这里曾是16 世纪亚洲最富庶的城市之一，活跃着来自欧洲、中东和亚洲各地的商人，人口近百万，远远大于同时期的伦敦和巴黎。直至公元1767年，缅甸人屠城，寺庙被毁，人们弃城而去，只留下我眼前看到的这一大片废墟。
从现存遗址依稀可见昔日的城市规制：沿河的城墙长12公里，城中有纵横水道56公里，还有陆上街道47公里。而规模宏大的王宫遗址：故宫、前宫和后宫，更足证王朝曾经的辉煌。史上的故宫包括现今的帕希汕派寺和七座不同时期的寝宫。
据说，乌通王建都大城，王宫就在帕希汕派寺内；前宫于1577年修建，现存遗址中，部分保存了大城王朝时的原貌，现为国家博物馆，收藏了许多大城王朝时期的珍贵历史文物；后宫是皇家花园，现在还能看到部分佛塔。在简要的英文说明中，大概可推断，王宫建筑是大城遗址的重要部分，并忠实记录了大城王朝从励精图治堕落为荒淫享乐，最终为缅甸人毁灭的过程。
在中国古代文献中，也有关于大城的记载。生活在明代成化至嘉靖年间的黄衷，著有《海语》，描写了大城王朝建城初期的城郭之美。大城王朝与中国的渊源很深，它在泰国历史上的鼎盛地位，源自贸易富国，尤其是和明朝的贸易。
作为中国和印度、欧洲的海上贸易中转站，大城非常明白自己的区位优势。它与日本、琉球、东南亚诸岛、阿拉伯、波斯及西洋国家进行贸易，累积财富，并把向中国出口大米作为富国的一个重要手段，现今的“暹罗米”自大城时代就扬名中国，而在大城遗址中挖掘出来的大量陶器和青花瓷碎片，也证明了中国商人在此地的活跃。
可以说，自王朝初期，大城一直与中国保持了良好的贸易关系。明太祖曾赐大城王朝“暹罗国王之印”。在大城，中国商人享有特殊的优待，除中国商人外，外国人被禁止居住在大城王国的城市。
遗憾的是，今日在大城的街道上，三三两两经过我身边的是身材高大的欧洲背包客，甚至看不到几张东方面孔。如《孤独星球》所言，这里是一个中国游客不愿来的地方，没有高档酒店、购物中心和海滩，连出租车都没有。尽管在泰国入境游市场中，中国客人的数量始终高居榜首。而大城与中国的接纳与熟悉程度，却远不及四百多年前，大城成为一座被人忽略、“看不见”的王城。
当然，大城王朝给泰国留下的，不仅是贸易富国这一段辉煌的历史。君主制始于大城王朝，深刻影响了泰国的政体，自1932年写入宪法后，泰国至今是君主立宪制，并以更民主的形式体现出来。
不同于英国的君主立宪制，泰国王室是军事权力的实际掌握者，政府总理只负责建设和发展。历史上，但凡皇权与政府利益冲突，军队就会代表王室发起政变，换掉政府，有时甚至修改宪法。正因此，泰王国军事政变迭出，我离开泰国的两个多月后，逾10万名泰国示威者在曼谷举行了旨在推翻总理英拉的大规模集会。2014年，泰国正式发动了军事政变。
君主制衍生出的等级制度也在泰国得以保留。今天的泰国年轻人，虽然沐浴着民主光辉长大，认为按照财富和社会地位划分等级是历史陋俗，但遇到年长位尊者，还是会先行合十礼，并根据对方的年龄和地位，调整自己的言行。这可以说是一种礼貌，更源自根深蒂固的文化心理。而王室就是等级制度的核心，至今，宪法不允许任何人起诉或控告王室。
写入历史的大城，除了有王城的身份，还是佛教文化和教育中心，佛寺建筑达一时之盛。中南半岛五国，佛教盛行。泰国至今奉行宗教自由，虽然没有写入宪法，但古风久远，佛教早已成为泰国的主流文化。据泰国国家统计局数据显示：94%的泰国人信仰佛教，且主要为上座部佛教。
另有不完全统计，全泰国现存佛寺三万余座。单在大城一地，城内的现存遗址里共有大小佛寺四百余座，还不包括城郊的佛寺。我只在此地停留两天，接着就要去另一座王城素可泰，因此，只逛了十余座佛寺。
在这座世界文化遗产城市里，相当多的佛寺遗址是免费观赏的，收费遗址的门票价格也很低，对于泰国人则直接免费。我冒雨来看拉查补拉纳寺，这里有一个类似唐代“玄武门之变”的王室恩仇故事。最后，我被其低矮的围墙惊呆——它几乎不能起到任何隔绝人的作用。也许是佛教的教化所致，王城的狗虽凶狠，王城之人却十分有人情味，即便对那些攀爬逃票的游客们，也没有施以任何惩罚。
我骑着从街角用80泰铢租来的单车，从故宫西面的帕蒙哥波皮佛堂，到故宫东面著名的玛哈泰佛寺。能够想象彼时佛寺占地之广，与王宫分庭抗礼，绵延一大片，占掉了大城城内五分之二的土地。因此，佛寺建筑群也必然倾注了更多文化精髓，保留了大城王朝时期独特的艺术风格。
玛哈泰佛寺无疑是大城最为著名的地标，玛哈泰属于皇室宗庙，内有中央塔台，四周是有四面佛龛的小佛塔和庙堂样式的佛塔。中央佛塔有莲花花蕾状的顶端塔尖，被称为素可泰式。
值得一提的是，李泰王时期重建，把原来的高棉塔包起来，外面盖成纯素可泰式，泰人认为破坏庙宇或佛像是对神不敬的，因此都用“包起来”的方法。泰国人性格里的正面因素在此显现，虽然，王城丰富的内涵，在层层包裹下，愈发被人“看不见”，但在文化意义上，建筑物和建筑群变得“有容乃大”，这种不破坏的方式，与后来缅甸人的屠城之举形成了鲜明对比。
在玛哈泰寺里另有一处印证了这项对比。无论是到此一游的游客，还是盘桓数月的考古学者，都不肯错过它那个被印在泰国旅游局观光明信片上的佛头——深具哲学意象，兼具痛苦和冷静的表情，被树根紧紧缠绕。虽然未经论证，但它很可能毁于缅军的战火，然后年深日久，和树根长在了一处。出于对佛祖的尊重，我是蹲着和佛头合影的，佛头被木栅栏围了一圈，信徒们装点上艳丽的香花。
大城和另一个世界文化遗产城市素可泰，两地的遗址公园模式相似，建筑材料以烧制的红砖为主，素可泰王朝比大城王朝早112年成立，为后者所取代，还保留很多完整的建筑和佛像造型。大城被外族缅甸所灭，应验了异文化的不相容，因此几乎没留下什么完整佛像，大多是佛像的残部，城郊的大佛寺等为数不多的寺庙算是个例外。
告别大城前往素可泰这天，苹果公司刚刚发布了5S、5C的土豪金版本，满街的年轻人都对着手机垂涎，等车的途中，我看见有欧洲姑娘在飞叶子（吸大麻）。泰国是国外游客入境最多的国家,仅2012年,旅客数量达到两千多万人次。坐拥金三角种植业之利的泰国四下毒品泛滥，某种程度上也鼓励了涉毒的游客。
西方文明最开始接触泰国，即始于17世纪全盛时的大城，城内遍布葡萄牙村、荷兰村和日本村。彼时的大城对西方有着严格的贸易标准，西方对繁盛的大城王朝心存敬畏。未承想，今日泰国变成西方年轻人心目中可以廉价潜水、徒步、游玩，甚至吸毒、买欢的解禁天堂。
记者／刘荣
本文刊载于《凤凰周刊》2015年第8期总第537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