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今，埃塞俄比亚已经聚集了3万-5万中国人，300多家企业（据不完全统计），中国人已成为其第一大外国人群体。国内各大工程建设承包商和电信设备商在这里扎根；制造业、建材等热门领域的投资商也开始大量涌入。2014年12月下旬，《凤凰周刊》记者专访中国驻埃塞俄比亚经济商务参赞张霖，探讨了中国企业在埃塞面临的优势和挑战。
记者：埃塞新政府2012年上台以来，中国与其合作的内容愈加广泛，从高速公路、铁路到轻轨、风电等项目。中方为什么选择在埃塞投入那么多，尤其是基建类项目？
张霖：这有很多方面的原因。首先是中埃两国政治互信程度比较高，包括治国理念、行政管理模式。埃塞经过反复比较，觉得中国经济模式适合他们的国情。其次，埃塞政局比较稳定，适合中国人来投资创业。再次，埃塞的经济发展基本上是白手起家的，几乎没有什么基础可言，中国目前的生产力发展水平、产业结构比较适合埃塞的需要。西方的东西固然质量好，但是要花更多钱去购买，目前埃塞的购买力还不够。
现在中国的产业要转移到西方几乎是不可能的。你要降低成本，要给富余产能找到一个新出路，那么非洲可以说是中国产业提升转型中造成的富余产能的最大市场。在其他地方已经没有这么大的市场了，所以两国的产业结构发展阶段有很强的互补性，这不光是埃塞，整个非洲（都这样）。
我们与非洲国家的合作是建立在平等互利双赢的基础上的。下一步中国政府还会继续支持整个东非乃至全非三网（航空、铁路、公路）建设计划，既改善非洲的基础设施，也为包括中国企业在内的外国企业来埃塞投资改善环境。
记者：中国驻坦桑尼亚大使吕友清在接受媒体采访时，多次谈到中国部分企业恶性竞争影响中非关系的问题。埃塞俄比亚也有类似的问题吗？
张霖：过去也发生过个别企业不择手段抢项目、去外方面前互相诋毁的事情，但总体来讲，埃塞这些年还未发生很恶劣的案例。埃塞在非洲的开放度不算很高，服务业没有正式开放，虽然有个别中国餐馆，但大多是与当地人合作的。批发零售业不对外放开，各种行业的人流动性差，一些产生负面影响的社会问题就少一些。所以有人说，中国人在埃塞的形象在整个非洲算是最好的。目前这里大多还是国企央企和比较有实力的个体企业。
记者：你认为应当如何规避企业之间的恶性竞争？
张霖：这个问题暂时无解，也是我们最头疼的难题。这需要企业家素质的提高，需要企业加强文化体系建设，需要绩效考核标准的改变（对国企而言），也需要外部力量的推动。
三四年前我随商务部一位副部长去台湾考察，某家集团老板对我说，我们台湾企业和大陆企业做企业的理念有四个字是一样的，但顺序不同——我们是“做强做大”，先做强后做大；你们是“做大做强”，先做大后做强。这个对我触动很大。这四个字顺序不一样，导致企业的发展理念发生了质的变化。我们很多企业，包括一些老字号企业都是因为盲目扩张，鲁莽涉足自己不熟悉的领域，看起来是大了，但没过几年就垮掉的很多。中国做了这么多年的世界工厂，有荣耀，但带来的后患是严重的，环境破坏严重，资源供不上，人口红利过快消耗，可持续发展出了问题。
过去这么多年各级政府追求的都是GDP，忽视经济发展的质量，片面追求高速度，的确带来很多问题。我们若是真心实意地想帮助非洲发展，就必须提醒他们避免我们发展中经历的沉痛教训。在这方面，中国还是比较真诚的。
记者：据说埃塞已成为中国在非洲的“战略支柱国家”，这意味着什么？
张霖：随着中埃政治互信的加深，双方的政治外交、经贸合作肯定要加强。这就意味着双方全面经贸合作力度会加大，会有更多的中国企业在埃塞落地，除了基础设施项目，还会有大量的工业和民生项目。
今年是埃塞第二个“五年计划”的最后一年，他们和我们的“五年计划”有点儿相似，但是制定原则上还是有区别。咱们的计划留有余地，他们比我们更雄心勃勃，发展的愿望更强烈。
记者：在你看来，在其“向东看”经济发展理念形成的过程中，存在哪些问题？
张霖：还是有些困难。埃塞有着自己的国情，跟中国30多年前开放的基础（不太一样），有利之处是——起码它有经验可以借鉴。要知道，中国实行改革开放的时候没有可借鉴的经验，靠摸着石头过河。但同时，埃塞的劣势也很明显。当时的中国有着一个相对比较完整的工业体系，而在埃塞基本上是空白，等于从零起步，所以好多东西其国内的产业配套上比不上中国当时的条件。就连精度高一点的一颗螺丝钉，当地都没有办法配套。所以中国企业到这儿来，最好是全产业链企业一起进来，才有可能实现本地化生产。
埃塞招商主要瞄准的是中国大型企业，也就是国内讲的龙头企业。目前埃塞的政策也是向这些企业倾斜，对小企业关注并不是很高。不过，埃塞引进外资从一开始就是比较有选择性的，对环境的要求比我们当年做得要好。我们这几年才重视环境的修复保护，保证可持续发展的任务十分艰巨。我们在跟埃塞方面交流的时候也会说，中国的其他经验你都可以学，但在环境保护方面起点一定要高。埃塞的环保标准还是比较严格的，之前有一个中资皮革厂就因为环保不达标被停产了一段时间，后来达标了才恢复生产。
记者：从经商处了解的情况来看，中国企业在埃塞投资和建设当中遇到的最大问题和障碍都有哪些？如何协调这些问题？
张霖：埃塞一直致力于改善国家的行政管理系统，目标也比较明确，但在执行层面还是存在一定问题。中资企业抱怨最多的是税收、海关等部门执法随意、自由裁量权太大。
几个月前，我们把企业反映的问题做了一下梳理，大使出面跟埃塞方面的高层官员进行了深入沟通。我们反复对埃方讲，中资企业到目前为止是赚了点儿钱，但是当前出现的这些问题搞得大家没有心思扎下根来经营，而且个别企业遭受了这种待遇，宣传出去会影响其他原本有意赴埃投资的企业，最终吃亏的还是你们埃塞。他们接受了我们的部分观点，妥善处置了一些个案，收到了良好的效果。
从政府高层来看，埃塞建设法治环境、改善管理体制和反腐的决心还是很大的，措施也是得力的，但改善投资环境不是抓一抓就能成功的，这是个循序渐进的过程。
记者：未来，中国企业在埃投资领域会产生哪些趋势性变化？对其国内投资环境有何预期？
张霖：随着埃塞经济的发展，会不断出现新的发展机遇，类似房地产、旅游这样的产业将慢慢成为热点、重点。这几年，随着埃塞基础设施的改善，国内一些大企业也需要转型，来埃塞做实体投资的也越来越多。原来在这儿扎根做工程的也开始转型做其他投资了。美的集团前一段时间组织高管们专门来埃塞考察投资环境，寻觅发展机会。
埃塞对出口型外商投资企业给予很大优惠，还能给你提供个性化的服务。由于缺少外汇，埃塞招商的重点也是放在能给它创汇的生产企业，这和我们当年的情况差不多。此外，它也会加大现有资源的投资，比如钾盐、天然气，中国企业目前在积极参与开发这些项目。再加上埃塞还有丰富的农业（畜牧业）资源，其牛羊的存栏量在非洲是第一的。要把畜牧资源优势变为出口优势，首先要解决检疫问题。
记者：相比西方国家，中国在软援助工作方面进展如何？
张霖：中国帮助埃塞改善交通等基础设施条件，实际上就是帮它摆脱贫困。西方在软援助方面的项目包括文化教育、能力建设、人才培养诸多方面，中国在这些方面也做了很多，但仍有很大的发展和改进空间。当然，软援助项目还是要适合当地的实际需要，像埃塞这样的国家经济发展欠账太多，百废待兴，它还是希望更直接更有效的东西。
（题图：2014年3月21日，一个中国人在塞拉利昂都柏林村帮助当地居民搬运未完工的海参捕捞船。当地居民没有使用海参的需求，但在中国它们被用作珍贵药材和天然催情剂。）
记者／漆菲（发自埃塞俄比亚首都亚的斯亚贝巴）
本文刊载于《凤凰周刊》2015年第7期 总第536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