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凤凰周刊》记者／曹蓓
6月25日，浙江网商银行在杭州正式开业。至此，五家获批的民营银行已全部开业。2013年6月，民营银行被提上高层议事日程。2014年7月，银监会陆续批准深圳前海微众银行、温州民商银行、天津金城银行、上海华瑞银行和浙江网商银行五家民营银行。
短短两年，五家民营银行就走完了从设想、筹建，到审批、开业的过程，在全球金融界都属罕见。这有赖于管理层的高调推进。但五家民营银行在此期间却极为低调，迟迟未有消息披露。彼时就有知情人士透露，这一方面是源于监管层的授意，另一方面各家民营银行也不愿过多曝光，因为在当时，“无论是监管层还是各家民营银行，对于很多问题都没有完全想清楚”。
近几年，大陆互联网企业已在在线支付、理财等领域不断挑动银行的神经。因此，以腾讯作为大股东的微众银行和阿里为主要发起人的浙江网商银行（下称：网商）获得了业界的高度关注。
但以互联网银行为代表的“互联网+金融”，作为新兴业态在大肆吸引资本和眼球的同时，因互联网和金融业在行业形态、思维模式、客户群体、盈利方式等方面均处于“两个世界”。如何成功整合并创造出新的业态，成为金融监管部门和有关企业共同的难题，有关各方都在“摸着石头过河”。
出乎社会预料，网商和微众这两家新生的民营互联网银行，在初创阶段并未如其主要发起人阿里和腾讯在推出支付宝和财付通之初，就高调进攻传统金融业，而是选择了低调地与传统金融业合作，或为其服务。但从长远战略考量，阿里和腾讯手持银行牌照，未来必然会开拓、创造出更多的金融业务，并有可能将这些整合在各自银行旗下，目前的低调和隐忍只是时机未到。面对新入场者挑战的传统金融业，正被竞争对手推着做出改变。
用互联网的思维和经营模式开办的网商、微众银行，带有其大股东阿里、腾讯的深刻烙印。
以微众为例，虽然有三家主发起人，但在外界看来，微众已被视为腾讯系的又一金融筹码。曾有知情人士称，另两家企业不过是“出于监管层要求至少有两个发起人而搭配的财务伙伴”，其他几家民营银行也大是这样的情况。
公开资料显示，微众以“普惠金融为目标，个存小贷为特色，数据科技为抓手，同业合作为依托”，是一家致力于服务微小企业和普罗大众的互联网银行。普罗大众指工薪阶层、自由职业者、进城务工人员、乡镇居民等，微小企业指个体工商户、自雇人士和创业企业等。但此前，微众的模式是大存小贷。
根据银监会的解释，这考虑了所在地的经济金融的情况和股东的优势，亦是针对目标客户的特定需求而做的调整。这样的服务群体，则主要是腾讯强大社交网络的主要覆盖人群。
1月4日，国务院总理李克强考察微众，并亲自为微众发出了大陆民营银行的首笔贷款。顾敏向《凤凰周刊》透露，获得这笔贷款的是一位卡车司机，他所在的公司是微众的“白名单”客户，经过大数据筛选和分析，并通过远程面部识别系统，该司机获得了3.5万元贷款。但从实质上来说，这笔贷款与传统银行贷款性质无异，只是在网上发放而已。
直到5月17日，微众才推出了第一款产品——微粒贷，这时距1月试营业和那笔“形式”贷款，已四月有余。微粒贷之所以姗姗来迟，也是因为不能很好地迎合这个部分主流客户群的体验。
顾敏介绍，事实上在筹建的时候，微众内部就已开始讨论几款产品，试营业后不到半个月的时间，微众有一款产品就已进入随时上线的阶段，但还是在最后一刻被毙掉，因为“无论从产品的价值和客户体验上都没有足够好”。
由于互联网银行属于新生事物，企业和监管层都是边实践边完善，微众和网商因此对产品均保持低调，即便是已推出的微粒贷，在初期也只是在手机QQ端悄然上线。
如果说，微众依托腾讯，优势在个人端，而阿里系的网商银行，被外界猜测更多的将集中在小企业端，其背后是阿里在金融领域深耕多年的支脉。据阿里相关负责人介绍，网商银行尚未开业就已被纳入阿里的大金融生态系统。
《银监复【2014】663号》文件显示，网商银行的主要发起人包括阿里系企业蚂蚁金融、上海复星 、万向三农和金润资产，分别认购30%、25%、18%以及16%的股份。其中，在去年刚刚成立、整合了阿里旗下所有金融部分的蚂蚁金融服务集团，是最大股东。
网商银行行长俞胜法表示，网商银行是中国第一家完全跑在“云”上的银行，是一家纯网络银行。此处所提到的“云”，就是其自主研发的金融云系统。加上未来将融入网商银行的蚂蚁小贷，其为淘宝、天猫上的小微企业、个人创业者提供小额贷款的大数据，将是网商银行在筛选客户、设计产品、风险控制等方面的优势。
此外，还有今年年初阿里集团推出的芝麻信用，是在大数据互联网模式下建立的征信系统。基于阿里云计算平台，芝麻信用背后是阿里巴巴的电商交易数据和蚂蚁金融的互联网金融数据，可对用户进行信用评估，对用户的还款意愿及还款能力做出结论。
不仅如此，据网商银行负责人介绍，网商银行的定位除了服务小微客户以外，农村市场被网商银行视为重点服务的领域。
这也跟阿里去年10月启动的千县万村计划紧密相连。该计划称在三至五年内投资100亿元，建立1000个县级运营中心和10万个村级服务站。这意味着阿里要在今后几年以推动农村线下服务实体的形式，将其电子商务的网络覆盖到全国三分之一强的县，以及六分之一的农村地区。
作为竞争对手的阿里、腾讯，其各自旗下的网商和微众银行也被业界拿来比较。在谈到未来是否会与网商银行形成竞争时，顾敏坦言“一定会”。可以预见的是，这两家互联网企业的争斗，会在麾下的银行领域继续。
就目前看来，出乎外界预料，各家民营银行并未给传统银行带来巨大冲击，而是站在了他们的身边。
微众注册资本30亿元，网商银行为40亿元，面对动辄千亿、万亿元资产的传统银行，两家民营银行都选择了与之合作，而不是竞争。从监管层的想法来看，其初衷也不是要民营资本复制小型国有银行，而是期待有所不同。
传统银行为什么会同意合作？这不仅是外界的疑问，这也是监管层与微众沟通时担心的问题。“没有太多资本，目前没有存款业务，未来也不会太多，所以不会强大到抢传统银行的‘饭碗’，但又可以有效补充传统银行的业务，最终实现双赢。”也许这是最合理的答案。
这样的理由确实说服了一些传统银行。目前，微众已有三家合作银行，包括东亚银行、平安银行和华夏银行，正在接洽的银行则有十几家。
网商银行则将这种模式定义为“自营+平台”模式，并指出自营不是为追求利润，而是把风险和模型做出来，将技术、系统、风险控制等多方面能力进行输出，在业务比较成熟的情况下，再开放给金融机构。
网商银行也与多家银行接触，已有几家银行在走内部相关流程。6月12日，兴业银行与蚂蚁金融建立战略合作伙伴关系，在渠道互通、业务互补、产品共建、客户共享、技术数据等领域展开合作。
以此看来，两家民营互联网银行手持银行牌照，并非意在做银行的传统业务，而仅是一个可以涉足银行业务的通行证，而后才可以设计产品，完成最初的“效果测试”，然后以此作为与合作银行谈判的资本，完成平台的角色。当然，银行的牌照还充当一种信用背书，带给合作伙伴和客户信赖、安全，这是任何一家互联网企业和其他行业的企业都很难具备的软实力。
但是业内有分析人士称，由于目前正是发展初期，民营银行显得极为谨慎，似乎也对传统银行造不成明显冲击，但一旦发展到较为成熟的模式，互联网企业的优势或将迅速铺开。
目前，两家互联网银行只有微众推出了一款产品，但仍能从中发现其运作的轨迹与传统银行完全不同。
微众的微粒贷是一款小额信贷产品，通过“白名单”机制筛选出首批最符合产品定位的用户。打开手机QQ中的QQ钱包，如果可以看到微粒贷端口的用户就是经过筛选的合格客户。据微众称，不仅仅是微粒贷，未来微众的所有产品均会采用“白名单”制。
传统意义上的银行放贷是申请制，由客户申请，金融机构审批，合格则放款，否则就会遭到拒绝。而微粒贷的“白名单”制则基本相反。在大数据的帮助下，把高风险和没有把握服务的人群划归在外，剩余的足够大的客户群体来分散风险。顾敏表示，这是由微众服务的个人客户和微型企业的特殊业务特点决定的。
此外，微粒贷这款产品的用户界面和选项等“前端”，非常简单，这也是很多互联网金融产品的共同特点。但越是简单的前端，就意味着其背后要有非常复杂的系统作为支撑，无论是交互过程、核心系统设计，还是与不同银行间的连接关系等，微众即便是背靠腾讯，也不是短期可以完成的。这也是限制其他竞争者进入互联网银行领域的主要技术门坎。
与阿里自主研发的系统不同，微众在试营业时，是租用兴业银行的系统。此外，与传统银行纷繁的产品不同，微众未来几年只打算推出三到五款产品。“聚焦做好几款产品很重要，希望每一款产品都可以做到千万级甚至是亿级的用户。”顾敏说。
对于互联网银行，原本适用于整个行业的极为平常的一系列规则，也会成为难以逾越的障碍。此前交行首席经济学家连平就指出，对于民营银行来讲，最需要考虑的就是如何在统一的规则下生存发展。
业界人士表示，监管部门规定的“面签”制度，是不设储蓄所等物理网点的互联网银行开展业务的最大阻碍。面签是指，按照银行业监管的政策，客户办理开户、信用卡、理财等业务时，需要携带有效证件原件等材料到银行面谈和签字。央行要求落实面签的核心出发点是保证账户实名制。
目前，微众只是用电子账户的形式完成开户环节，还通过与华夏银行共享网点保留了面签通道，但这显然不是长远之计，包括远程信用卡、远程贷款、远程理财等都需要解决面签问题，否则各家互联网银行的业务便捷性就会大打折扣。
腾讯和阿里曾不止一次试图以人脸识别技术取代面签。据知情人士透露，他们就此问题也不止一次跟监管层沟通。“目前来讲，技术上已没有什么问题，难度来自于监管层的顾虑。”
有意思的是，多家传统银行也在推进“刷脸”远程开户。这意味着，该问题已不仅是互联网银行的问题。
监管层对此也有自己的考虑。央行支付结算司副司长樊爽文在公开场合表示，开户问题是金融的核心问题，也是整个社会打击反洗钱、打击违法犯罪活动的基础，因此监管层对此十分谨慎。2000年银行账户实名制规定发布后建立了银行账户实名体系，银行账户实名必须继续得到保障，至于有什么样的新技术替代原来的柜台面签，还值得讨论。“不管何种技术，首先是标准先行，标准达到，监管才能放心。在目前没有技术标准的情况下，贸然放开，还是存在一些顾虑。”
更大的问题来自于补充资本的机制。传统银行常被称作“吸血鬼”，正是因为与其他行业相比，银行业对资金有着更为迫切的需求。监管层对银行业的资本充足率有极为严格的规定，这也使得每年都会有多家银行以不同的形式补充核心资本和附属资本，资金量巨大，也逐渐频繁。
对于民营银行来讲，刚开始这个问题不会很突出，但一两年后，资本就会成为越来越大的难题，更何况，对民营银行这个新生事物极为审慎的监管层，极有可能会采取更高的要求。
根据银监会2011年发布的《中国银行业实施新监管标准的指导意见》要求，正常条件下，系统重要性银行和非系统重要性银行资本充足率分别不得低于11.5%和10.5%，对核心资本充足率最低要求分别为9.5%和8.5%。根据最新的统计数据，截至2014年年末，商业银行资本充足率为13.18%，较年初上升0.99个百分点。
《商业银行资本充足率管理办法》中规定，商业银行资本包括核心资本和附属资本。核心资本包括实收资本或普通股、资本公积、盈余公积、未分配利润和少数股权。附属资本包括重估储备、一般准备、优先股、可转换债券、混合资本债券和长期次级债务。
“真正的问题是，民营银行除了核心资本，并没有附属资本。也就是说，监管层对资本充足率的要求，完全变成了对核心资本充足率的要求，这个标准被提高了很多，成为所有民营银行的先天不足。”顾敏说。
『本文节选自《揭秘民营互联网银行》，原文刊载于《凤凰周刊》2015年第548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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