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题为：《普京时代：因民意而“废政”》
2012年之前，普京仅通过领土扩张和地区危机就坐收支持率暴涨之红利；如今，其支持率虽仍高企，但进一步透支民意的前景已不那么让人乐观了。
普京则在度假胜地索契同一众同僚和冰球明星打了一场冰球比赛。普京的球衣为自上而下的白蓝红——俄罗斯国旗的颜色。开场前，普京讲起体育爱好的重要性，随即话锋一转：“既然是体育比赛，就一定要胜利，我们将永远胜利下去！”
国旗色的球服、胜利的口号，甚至战争，都是这位强人擅长的技巧，他知道如何获得民众的欢心。只是现在，普京需要更加小心地拿捏对外扩张的激情、糟糕的经济形势、国内舆论之间微妙的关系。
就在生日当月的最后一天，危机来了：俄罗斯一架客机在西奈半岛坠毁，200多名俄罗斯人殒命。但直到巴黎恐袭之后的11月17日，普京对坠机系恐袭的确认显得姗姗来迟。普京迟迟不表态，自然是不想被指责因其执意出兵叙利亚，才惹来了恐怖组织的报复。
坏消息并未结束。11月24日，土耳其击落俄军机的消息在全球掀起轩然大波，这是数十年来北约国家首次击落俄空中军事力量。愤怒的俄罗斯要求“硬汉普京”报复土耳其。
叙利亚当地时间12月2日，IS又发布一则最新视频，一名俄罗斯“圣战者”斩首了一名俄罗斯间谍，并且威胁称将袭击莫斯科、华盛顿和纽约。据路透社称，这是IS第一次宣称抓住俄罗斯囚犯，此前俄罗斯媒体也从未报道过有任何俄公民被IS所劫持。不过该视频的真伪以及被斩者身份还有待进一步确认。
同一天，俄国防部表示，已了解IS从叙利亚向土耳其运输石油的3条路线，并同时展示了IS运送石油车队在叙利亚与土耳其边境的照片。土耳其总统埃尔多安及其家人卷入非法石油供应链。针对俄罗斯国防部的指控，土耳其总统埃尔多安回应称此说法属于“诽谤”。
但不管如何评价出兵叙利亚的得失，俄罗斯在经济困窘之时“任性”涉入的地区冲突均为事实。由此客观来看俄罗斯当下的国内外局势，以及重新审视整个普京时代，算得上是一个不错的契机。
从普京上任到权力体系完备的2007-2008年，很大程度上是处在戈尔巴乔夫、叶利钦时代的俄罗斯既有政治框架之内的。打赢车臣战争、摆平寡头、建立垄断性权力体系，这些内容虽与戈、叶时代方向相悖，却均是原来的既有命题。更重要的是，普京的权力一直以赢得选举的方式得到确认和延续，由戈、叶二人确立的选举制度没有被终止。
而在外部，美俄两国被统辖在共同的反恐目标下，小布什和普京保持着极为良好的私人关系，也继承了戈、叶时代的对美方针。
所有这些，都是过去框架的延续。戈、叶二人的政策被“纠正”，普京的历史功绩也就被概括为“结束了90年代的混乱”、“实现了政治稳定”。由于是对前任“烂摊子”的重整，普京于是在很大程度上享有民意上的豁免权。
多年来，普京支持率都维持在极高的水平上，这首先拜“好运气”所赐。他刚上台就赶上国际油价的暴涨，此后数年都保持在100多美元的高位。这给了普京坚实的经济后盾。另一个重要因素是上述舆论评价中的“豁免权”。无论车臣战争还是大规模恐怖袭击，民众都会将其视为戈、叶的责任，认为普京只是在替这二人收拾烂摊子。因此，普京在2007-2008年达到权力的第一个高峰，支持率达70％-80％。
但从2008年与格鲁吉亚的“五日战争”开始，时代不同了，原有框架被打破，属于普京个人的时代正式开启。其对外扩张的步伐明显加快，国内的统治也趋于强硬。俄军仅在自己维和士兵遭到攻击的情况下就“反应过度”地开进格鲁吉亚，显然突破了戈、叶政策框架。
自苏联撤出东欧及解体，俄在地缘上始终处于收缩状态，“五日战争”是收缩多年后的一次突然伸张。由于普京在同年已将权力交接给梅德韦杰夫，所以打了这场仗之后，俄罗斯与西方之间的关系经历了四年和缓期。
去年“吞并”克里米亚的行动则是苏联解体后划时代的大事件。不久前美国总统奥巴马在接受采访时被问及“普京挑战美国领导地位”时，表现出愤慨的神色，凸显出俄美两国在关系对抗的同时，两国领导人的私交也趋于冰点。
国内，普京的治理手腕也趋于强硬。他的保守派幕僚格拉济耶夫开始干预俄科学院院长的选举，一位由该院学者推举的候选人因被认为“不够爱国”就被剥夺了候选人资格。以“精英国家化”法案为标志的官僚管束体系成为题中之义。打击非政府组织、打压互联网、以更强的力度阻止反对派参加选举、以“爱国主义”政治正确打击多元思想等内容。而在所有行动中，都可以见到安全局的影子，甚至连合同兵逃避赴叙利亚服役的事件也要由其出面摆平。
在推动官员财产公示制度时，普京也与俄罗斯石油公司董事长谢钦、俄罗斯铁路股份公司总裁亚库宁这些多年的心腹密友渐行渐远。自叶利钦时代直至2012年，寡头政治一直是俄政治的重要元素。而现在，普京不像过去那样重视维护寡头利益。
如今，俄罗斯舆论越来越少提及戈、叶时代，这与2000年-2008年形成了鲜明对比。在普京的时代里，以戈、叶为挡箭牌的便利不再有了。也正因此，普京发动的“小冷战”在某种意义上是属于他自己的战争和冲突。
2012年之前，俄罗斯民意在很大程度上是可以透支的，普京仅通过领土扩张和掀起地区危机就坐收支持率暴涨之红利。但如今，其支持率虽仍高企，进一步透支民意的前景已经不那么让人乐观了。由此来看，无论是坠机抑或土耳其的导弹给普京带来的挑战都是长期性的。
普京生日当天，素以“普粉”自居的《共青团真理报》以编辑部的名义发表了名为《普京，请您转身！》的文章：
“最近您很少微笑，原因我们知道。
有时您甚至得把工作和生活搬到飞机上，就像您自己说的那样，永远都按照莫斯科时间。
您出席联合国大会时，或在地球其他角落进行会面时，都是这样。
有多少次我们看到，您飞到某个国家或我国的某个城市、村庄，人群中总会有人喊：
—普-京-，请您转身！
……
生日快乐！祝您幸福！
代表那些或用‘弗拉基米尔·弗拉基米尔维奇’，或用‘我的总统’，或用‘瓦洛佳’（这常常是老辈人），或只用‘普京’称呼您的人。
您的《共青团真理报》。”
这当然不只是一家报纸的态度，普京高达90％的支持率说明一切。值得注意的是，这种情感并非只存在于普通民众。《凤凰周刊》听闻驻莫斯科的中国记者说，任何公开活动，只要普京出现，作为知识分子群体的俄罗斯主流媒体记者同样欢呼雀跃，毫不掩饰对其的推崇。
执政15年来，普京用民意打造了一个独特的“普京时代”。这使得国际上对俄罗斯的现实处境、普京执政成绩的评价与俄罗斯民众的感悟形成巨大反差：除了饱受制裁、孤立之苦，国内经济持续下滑、卢布大幅贬值、寡头财富缩水、工人大面积失业都是硬伤。看上去不折不扣的“内外交困”，但在俄罗斯人眼中，一切都不是问题，人们最爱的还是能把大家拧成一股绳的普京。
除了对信息传播的控制，普京更多利用政策讨民众欢喜，比如强力对外伸张，开疆拓土。俄格“五日战争”和乌克兰危机恰恰都发生于普京支持率长期“阴跌”的背景下，当两场战争打响，普京支持率立即走高，民粹带来的效果是立竿见影的。而在高油价红利等有利因素消失之后，对外扩张也几乎成为他唯一的手段。
然而，普京执政的实际表现却严重“下盘不稳”。在他的领导下，俄罗斯占全球GDP比重仅为3％，使得其经济层面的任何风吹草动都很难影响到全球经济。目前能源出口贡献占GDP超过三成，政府财政中超六成也靠出口石油天然气撑着。形成鲜明对比的是，俄罗斯机器制造企业中使用的技术设备服役时间普遍超过25年，所有经济实体部门80％的技术设备服役时间达到16-35年。
这种畸形的发展因为“石油美元”的丰富一度显得欣欣向荣，这难免让普京开始盲目相信自己信奉的由国家集中资源进行统领式发展的道路是有效的。他开始在各个领域扶持一些大集团来兼并所有企业，进行“一企一领域”的整合，俄罗斯石油公司、俄罗斯技术公司等巨无霸企业随之横空出世。
“国家集团”这种独特的企业形式也成为普京经济政策的注脚——它们的资本由国家让渡，所有权归企业自己，而且政府部门无权对这些企业活动进行监督。俄罗斯纳米集团、俄罗斯道路集团便是其中典型。
无奈的是，整合后的各领域反倒开始萎缩。比如由俄罗斯技术公司整合的俄军工产业始终无法完成军备更新的目标，新武器生产始终追不上武器老化淘汰的速度，黑海舰队一度曾陷入到无潜艇可用的窘境。
悄然侵袭俄罗斯的裁员浪潮中，人们看到老牌车企伏尔加汽车厂的身影。这个象征着苏俄重工业荣耀的车厂即将迎来建厂50周年，却不得不宣布裁员1.5万人，引发上千名员工上街示威游行。未来几年，同样的命运恐怕会降临到更多的企业和员工头上。
尽管如此，俄罗斯民众仍未迁怒于普京——即使在电视上看到俄罗斯客机坠毁的消息。这足见普京操控民意的高超手段。军机被土耳其击落之后，不少俄罗斯民众上街游行示威，一些标语写着“土耳其需负责”“土耳其，给出解释！”。如何平复汹涌的民意无疑是普京需要考虑的一道难题。不过，普京因民意而强势，亦因讨喜民意而“废政”。倘若俄罗斯长期深陷经济泥潭之中，“普京大帝”未来的功过评价尚难断言。
《凤凰周刊》特约撰稿／方亮
本文整理自《普京时代：因民意而“废政”》，原文刊载于《凤凰周刊》总第563期，新刊将于12月5日全面上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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