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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命的旋律:那些故事,那些人生 | 東西

生命的旋律:那些故事,那些人生 | 東西 凤凰WEEKLY
2015-09-0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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导读:和每一位病人的接触,都好像是进入一个宇宙,至今我也无法准确地描述那种感觉。我觉得自己带着使命,陪伴,安抚,牵手,甚至引导这样的使命,就是为了让病人减少恐惧。也许是这种使命感,使得我自己没有恐惧。



希望更多有责任心的媒体,能够对目前国内临终关怀事业给予关注。会有更多团体、机构参与到临终关怀事业中,真正了解这个领域所存在的经验、问题和诉求。同时,在运营模式、临床实践标准能有更为成熟的探索。如果这种撒网式的调查可以拍成短片,或者在调查中拍些临床案例,将会是给大众很好的宣传教育的好材料。也许在未来,会对这个领域,有实质性的推动。——刘小天



讲述嘉宾 | 刘小天

主办

香港凤凰周刊
鲁豫有约官方微信
世界文化平台東西堂


组织/整理:東西堂(公众号:dongxi99)


我是刘小天,是一名临终关怀音乐治疗师。这次的主题是生命的旋律。大家可能会想,谁有资格讲生命?谁能讲得了生命这话题?



在这样的话题面前,我和所有人一样卑微。只不过,我工作的内容,是作为音乐治疗师,服务生命到了最后一程的病人和他们的家人。探访病人们的每一天,我都感受着生与死模糊的边界,看着生命时而缓慢时而极速的消逝。

有幸,借着音乐的力量,我得以走近许多病人内心的世界。我聆听着他们的故事,见证各式各样的人生,也体会到很多难以用语言形容的感情。对我来说,这些经历、记忆是弥足珍贵的,因为它们塑造我的价值观和世界观,颠覆我对于生死的态度,启发我探索自己的信仰。


更重要的是,这其中有股强大而温暖的力量。当我一个人在异国他乡完全陌生的城市实习、工作,每天面对气息奄奄的病人,面对他们极度悲痛的亲属的时候,正是这股力量,支持着我,让我坦诚地面对所见的一切,让我有勇气解构自己,让我坚持最初的选择。



今天,我想透过这些音乐和故事,和你们分享我的旅程。首先听一首歌, Dream。这是Priscilla Ahn的歌,我在一场分享会里现场的演唱。


Dream

I was a little girl

Alone in my little world

Who dreamed of alittle home for me.

I played pretendbetween the trees,

And fed my houseguests bark and leaves,

And laughed in mypretty bed of green.

I had a dream

That I could fly

From the highest swing.

I had a dream.

Long walks in thedark

Through woodsgrown behind the park,

I asked God whoI'm supposed to be.

The stars smiled down on me,

God answered insilent reverie.

I said a prayerand fell asleep.

I had a dream

That I could fly

From the highest tree.

I had a dream.

Now I'm old and feeling grey.

I don't know what's left to say

About this lifeI'm willing to leave.

I lived it full andI lived it well,

There's many talesI've lived to tell.

I'm ready now,

I'm ready now,

I'm ready now

To fly from thehighest wing.

I had a dream.


这是在我大学读书时听到的一首歌。它讲述的是一个女孩儿从孩童到长大,到老去,一直梦想能够飞翔。临终时,她终于准备好飞离这个世界。歌词于我是寓言式的美。

那个时候我连临终关怀具体是什么都不知道,但也许是这首歌在我心里埋下的种子吧,大学四年级最后一个学期,当教授告诉我音乐治疗可以服务临终关怀人群的时候,我在心里决定,实习就申请临终关怀的机构吧。


诠释



在开始今天的故事前,先简要介绍一下临终关怀。

临终关怀,台湾称安宁疗护,香港称纾缓治疗。是主要针对慢性病或重症晚期,放弃治疗的患者。同时也针对病人家属提供心理辅导和长期的丧亲抚恤服务。临终关怀旨在减少病人肉体,心理,以及精神(灵性)方面的不适和痛苦,提供高品质的生命,和有尊严安详的死亡。而非疗愈病症。

现代临终关怀被认为是最早由 Cicely Sauders于1950年代创立的。她于1967年在伦敦创立全世界第一家现代临终关怀机构 St. ChristopherHospice。Sauders 的理论和实践很快被耶鲁大学护士学院院长 Florence Wald 引入美国。1971 年,Hospice, Inc. 在美国成立。自此,临终关怀运动迅速扩展到全世界。


在美国,临终关怀是由医疗保险支付的,病人在被评估生命预期小于六个月时,可以申请此项服务。形式上,是临终关怀的团队去到病人所在的地方(医院、养老院、家等)提供服务。团队包括医生,护士,护工,社会工作者,心理咨询师,精神导师(
Spiritual Counselor, 通常是牧师或是和病人宗教信仰相应的人士),以及有些机构包括的音乐治疗师。

音乐治疗本身作为一个独立的学科和职业,有很广泛的受众,和临终关怀携手可说是跨领域合作。

下面,开始跟大家分享我的故事。


第一个故事:Eli



旅程的开始是在
13年七月。我从学校所在的Kansas州读完书,搬到西海岸加州的San Diego市。在美国唯一一家有音乐治疗项目的临终关怀机构 Seasons Hospiceand Palliative Care 实习。
实习刚开始不久,我就接手了一个很特殊的病人: Eli. (姓名和一些身份细节稍作修改以保护病人隐私)


Eli是我接收过的最年轻的病人。那时候他只有24岁(我那时候23),对于临终关怀来说是非常罕见的年轻。Eli患有严重的脑瘫,发育迟缓,智力大概在17岁青少年的水平,还有渐进性肌张力障碍,频繁地呼吸困难和抽搐。他骨瘦嶙峋,全身变形地抽缩,躺在护理院的病床上,除了能眨眼睛表示以外,没有任何别的功能。如果你看到Eli,目光在他身上多停留一秒,你心里都会难受很久。


每次探访,我都主要针对Eli做一些辅助放松,缓解焦虑的干预。因为他只要一紧张,就会出现呼吸困难的症状,脸色因缺氧而青灰,好像随时都会背过气去,随时都可能离开。


在许多的歌曲中,Eli最喜欢Norah Jones的歌《Lone Star》:


Lone Star

孤独星

Lone star, whereare you out tonight?
孤独星,你今夜在哪儿?

This feeling I’mtrying to fight
我正在努力抗拒着这种感觉

It's dark and Ithink that I would give anything
这里如此黑暗,我想我愿意给予我的所有

For you to shinedown on me
只为让你的星光洒在我身上

How far you are
你有多远

I just don’t know

我不知道

The distance I’mwilling to go
我愿意跨越这个距离

I pick up a stonethat I cast to the sky

我捡起一块石头扔向天空

Hoping for somekind of sign
期盼着,给我某种启示



让我觉得欣慰的是:Eli平常10秒钟左右就会出现一次的呼吸困难症状,但在音乐进行时候会慢下来。有时候,唱好几首歌都不会出现。他会看我的眼睛,会看我弹吉他的手。有时候会闭上双眼,静静地听。在音乐中,他整个人似乎可以被带到一个更为祥和的世界,远离所有现实委屈。稍作休息,只做他自己。

Eli的生母有精神疾病,在他出生后不久就不见踪影。他的小姨 Morie 收养了他。为了照顾Eli, 小姨放弃了大公司总裁的职务,放弃了一切的私人生活和时间,一点点把他抚养成人。

在我看来,她才是
Eli的母亲。

终于有一天,Eli的病情严重到医生建议放弃治疗,接受临终关怀服务。因为在临终关怀的团队里有医生、护士、护工、社工、神职人员等等,能帮Eli 最起码没有痛苦地走过最后一段,并且帮这个负债累累的家庭争取一些补助金。

Morie 每天都来养护院,为 Eli 做着我见过的最专业的非专业的护理。她能看懂Eli所有的眼神,能明白Eli表达不出的心意。有时我去探访,跟她聊天,她会说起同 Eli 一起成长的点点滴滴,边说边笑,可是每次都边笑边流着泪。


在临终关怀,我们会建议病人和家属签署一个DNR表格 (Do not resuscitate) -拒绝心脏复苏术。这个表格表示在病人的心跳停止时,不进行心脏复苏抢救。

有一天我和社工同事一起去探访,同事拿着这个表格向
Morie解释,之后请她考虑签字。Morie很果断:不签。这对临终关怀机构来说是在程序上和临床上都很棘手的事情。因为心脏复苏术对于临终关怀病人,常常比他们的病症本身更为致命和痛苦。但是同事后来告诉我,Morie 这种反应,是因为根本不能接受儿子只有6个月的生命预期,她每天都希望着他能好转。然而,现实非常残忍,Morie每一天都目睹着Eli的身体机能的萎缩。


有一次,我看到Morie 非常憔悴,看着入睡的 Eli 偷偷流眼泪。我把她叫出病房,聊了一会儿。后来我说,我知道你心里难过。这种苦,我能理解,但无法体会。可是这些情绪有很大的能量,与其积攒在身体里,不如把它们使用起来。要不你试试,把你心里的话写下来吧,也许我们能一起写首关于 Eli 的歌。这样,即使他走了,也能有个感情上的纪念。她想想,点头答应了。

一周后我去看 EliMorie 不在,但有一封信,标着我的名字放在Eli 床边。我打开,是四页散文诗。整四页,全是Morie 想对 Eli 讲的话,每一个字都真挚得滚烫。母爱、坚持、相依为命,这些字眼都不足以描述Morie的诗对我的触动。我不是很会写歌,但是Morie的诗本身好像就已经是首歌,旋律很自然写成了。


Eli’s legacy song

We became a family not in an ordinary way
我们因不同寻常的机缘成为一个家庭

You were a broken spirit, abandoned and gone astray

你曾是个破碎的灵魂,被遗弃在路边

I reached out to guide you and you fought to find your way

我找到了你,引导着你找到自己的路

Your spirit lifted me to a place where angels play

而你的精神因我进入天使嬉戏的地方

Your body has challenges,your soul is a treasure
你的身体有困难,而你的灵魂是宝藏

You touch everyone with laughter and bring me much pleasure
你为所有人带去欢笑,给我带来喜乐

You have a tender heart, that heals others's trife
你柔软的心疗愈他人的冲突

Your talents in music and humor has brightened my life
你的幽默和音乐天赋点亮了我的生活

If I didn’t have you next to me, I might have lost my way
如果没有你在我身边,我可能会迷失

With you besideme, you guided me, and stopped my urge to stray

而今你在我身边,引导着我找到方向

Together, we’ll climb the mountains, together we’ll find a place
我们会一起翻过丛山,找到一个地方

Where problemsdon’t persist, pain and fear don’t exist
那里没有痛苦,没有恐惧

Together, we’llclimb the mountains, together we’ll find a place

我们会一起翻过峻岭,找到一个地方

With my hand in yours, your hand in mine

我的手在你的手里

Together we are stronger, we’ll leave the sorrow behind

我们会更加坚强,把所有的痛苦留在身后

Know that I forever will be in your heart to calm your fears

记得我永远在你心中,平息你的恐惧

Know that I forever will be by your side to dry your tears
记得我永远在你身边,擦干你的眼泪

Know that I am soproud to be your mother

记得我作为你的妈妈,如此骄傲

There can never bea mother that loves a son more than I love you

没有任何妈妈能像我这样爱你


Morie
说,Eli一直都都喜欢音乐,想弹吉他。所以歌写好后,我在ipadgarageband上面把和弦安排好,让妈妈拿着他的手指拨弦,我唱,他伴奏。

他看上去那么开心。
Morie呢?她笑了,这一次只有笑,没有泪。


第二个故事:眼泪



说到眼泪,我想讲讲我第一次和病人一起流眼泪。


她叫艾凯莎。第一次见她是秋天叶子刚开始变黄的时候。八十多岁的老奶奶,在一个服务不是很好的私人护理院住。老年痴呆症晚期,医生判断生命预期只剩几周,因而放弃治疗开始临终关怀。

她的脾气火爆出了名,稍有不称心就骂人,而且骂得很难听尖刻,大家都怕她。我的督导第一次领我去探访,她几乎不理睬我们。问到音乐,她只说,我对音乐不感兴趣,态度极为冷淡。临走,护理院的护工告诉我说:她只有左耳能听到,还有她喜欢猫王的歌,于是我学了一首。

隔周我单独去探访她,她仍然非常冷淡,看都不看我一眼。我恬着脸说,我把吉他都带来啦,你总得让我用一次吧。她瞪了我一眼说,吉他,在哪?这时候我才知道她双眼几乎看不见,因为吉他就在她的床边。这个瞪眼对我来说却是质的进步,因为她终于和我有了某种交流。我把它理解成勉强的许可,所以我自顾自地唱了那首之前准备的歌:

Love me Tender

Love me tender,love me sweet, never let me go

温柔甜蜜地爱我,别让我走

You have made my life complete, and I love you so

你让我的生命如此完整,而我如此爱你
Love me tender, love me true, all my dreamsfulfill
温柔真实地爱我,圆满我的梦
for my darling I love you, and I always will
亲爱的我爱你,永远都如此



她竖着好用的那只耳朵听完,表情变了,握紧的手松开,开始跟我讲话。她的话单向水闸一样,开了就关不上。可能因为老年痴呆症晚期,她的叙述时空错乱,逻辑模糊,还有一些听上去荒诞奇幻的情节。但是我大概能听出来,她的人生全是苦涩和辛酸,唯一一点甜的:是一个曾经常来看望她的异性朋友,可那朋友三年前死了。

那次临走,她说,我喜欢Don’t be cruel这个歌,你会唱吗?我说不会,但是我可以学,下次来唱啊。回家吭哧吭哧地学,发现原来是首欢快的爱情歌曲:

Don't be cruel


You know I can be found,
你知道可以找到我
Sitting home all alone
枯坐於家中
If you can't come around

就算你无法过来
At least please telephone
至少请打来电话.
Don’t be cruel to a heart that’s true
不该如此残忍对待一颗真诚的心
Baby, if I made you mad
宝贝,如果我使你抓狂
For something I might have said
只因我可能说过的一些话
Please, lets forget the past
请忘记过去,
The future looks bright ahead
未来前景光明,
Don’t be cruel to a heart that’s true
不该如此残忍对待一颗真诚的心
I don't want no other love
我不想要其他人的爱
Baby it's just you I'm thinking of
宝贝,我想念的只有你

Dont stop thinking of me
不要停止想我
Dont make me feel this way
不要使我感到难过
Come on over here and love me
爱我,来我这里,
You know what I want you to say
你知道我要你说.
Dont be cruel to a heart thats true
不该如此残忍对待一颗真诚的心
Why should we be apart?
为什么要分开?
I really love you baby, cross my heart
我真的真心爱你宝贝.

Let's walk up to the preacher
一起到教士面前
And let us say I do
然后让我们说我愿意
Then you’ll know you’ll have me
然后你将知道你会拥有有我
And Ill know that I'll have you
然后你将知道你会拥有有我,

Don’t be cruel to a heart that’s true
不该如此残忍对待一颗真诚的心
I don’t want no other love
我不想要其他人的爱
Baby it's just you I'm thinking of
宝贝,我想念的只有你

再去看她的时候我把这首歌唱给她,她还是侧耳听。听着听着突然流泪了。我有点慌,和弦弹错,声音发抖。我大概猜到,这歌可能触动了她哪里的记忆。我问她,这个歌让你难过了吗?她不回答,只说:你唱,你再唱一遍好不好。

我再唱,她继续流着泪。我看她流泪,我也流泪,也不知道为什么,边哭边唱。这歌唱了好几遍,她不哭了,说:谢谢你,真是谢谢你。这是我最想听的歌啦。

说这话的时候,她蜷缩在轮椅里,握着我的手,很温柔,很真诚。那是一个和乱骂人的艾凯莎完全不一样的艾凯莎。我说,下一次来再唱给你听好吗?她平静地说,我不知道能不能活到你下一次来......

那之后不久,爱卡莎就走了。但是她的眼泪,我的眼泪,她握着我双手的感觉,一直留在我心里。想对她说的话,在这首歌里:


I wish you love

I wish youbluebirds in the spring
我希望在春天有幸运鸟

to give your hearta song to sing
给你的心送去一首歌

and then a kiss,but more than this
然后给你一个吻, 但比这更重要的是

I wish you love
我祝福你有爱

And in July a lemonade to cool you in some leafy glade
希望在夏天,有冰凉的柠檬水以及绿荫给你乘凉

I wish you health and more than wealth I wish you love
祝你健康,比起财富更为重要的是-我祝福你有爱

My breaking heart and I agree that you and I could never be
我破碎的心呀,我知道我们不能够在一起了

so with my best,my very best, I set you free
所以联通我最真挚的祝福,我给你自由

I wish you shelter from a storm
我祝福你在风雪天有庇护

a cozy fire to keep you warm
有温暖的炉火

but most of all,when snow flakes fall
然而雪花落下时
I wish you love
最重要的是-我祝福你有爱


第三个故事:依恋


三个多月过去,实习期转眼过一半。

每天清晨,我接收工作邮件,查看病人的死讯,在我的病人名单里划掉那些名字,然后修改安排后面的工作。我好像习惯了这样的节奏,觉得自己对于病人的去世似乎不会有太大的反应,觉得自己是个不错的治疗师,能在和病人真诚共情的同时,建立职业的保护屏障,不让自己对病人产生非正常的依恋。

事实证明我完全错了。

有天晚上,探访完一个病人已经很晚,我开车回家。当时车里放着的音乐是首挺悲伤的曲子,具体是什么已经忘了,但是我发现自己的视线开始变模糊。眼泪越流越多,根本停不下来,以至于最后我不得不把车停在路边。

30
分钟,我一直放声大哭,把自己都要吓坏了,因为从小到大我从来没有这么哭过。更让我奇怪的是,我竟然不知道为什么哭。

同样的事情在两周以后又发生了一次。这次没那么幸运,是在夜间开高速回家的路上大哭,所以只好一个手擦眼泪和鼻涕一个手把着方向盘。不过这一次我发现自己在哭的时候喃喃自语:你们走吧,别跟着我了。我这才发现,原来我觉得逝去的那些病人都还在我身边,而我觉得自己快承受不了这些沉重的依恋了。

有一首歌,我常常用来安慰一些不知所措的病人,而在那个时候,我用来安慰我自己:

Three Little Bird

Don't worry, about a thing
什么都别担心
Cause every little thing’s gonna be alright
一切都会好的
Singing don’t worry about a thing
我在唱,什么都别担心
Cause every little thing’s gonna be alright
一切都会好的
Rise up this morning, smile with the rising sun
今早随晨阳醒来
Three little birds, pitched by my door step
三只小鸟在我门前
Singing sweet songs of melodies pure and true
唱着甜美的纯净的旋律
saying: “This is my message to you."
说,这就是我带给你的信


那之后,我有段时间似乎本能地在自己和病人间制造了一层屏障,大概是用来保护自己。我很不喜欢那种状态。在那个时候,和一位病人的互动推动我冲破这道自作的茧。

他叫Chris, 58岁,胰腺癌晚期,对临终关怀来说是非常年轻。他是个艺术家,弹爵士吉他,画画,他的病房里挂着很多他的画作,床旁也有画笔和颜料,有时他会给护士画肖像。


Chris
对我说,他年轻的时候吸毒,已经戒了几十年,可是他的妻子也吸毒,现在在街上流浪。他不让我们告诉任何人他的情况,孤身一人在养护院,但讲到他的妻子,总是欲言又止。

一次探访时,他因为肺积水和焦虑经历呼吸困难,他的情绪很抑郁,身体又虚弱,我尝试很多办法都没有任何缓解,急得满身汗。最后我说,你以前也做音乐,那让我唱首自己写的歌给你听好吗。他同意了。我唱了《幻觉》,简单翻译了歌词。


《幻觉》(原创)


树是树,花是花

随风而起

一粒沙

你是你,我是我

相遇片刻

就作罢

这世界是个幻觉

欲念时起时灭

这世界是个幻觉

转身瞬间

一切都如烟


他听的时候眼睛闭着,监视器里,呼吸频率和心率数字慢慢地变小,我松了口气。听完,他笑了,他说 “You ask me to dothis and do that,but you know, THIS is exactly what I needed to hear."(你让我干这干那,但其实这才是我想听的。)

这之后他显得轻松下来,跟我聊年轻时的人生,聊他的一些悔恨,对妻子无着落的爱和挂念,还有对死期将至的深深恐惧和不知所措。他说:本来计划退休后逛遍洛杉矶所有美术馆博物馆,现在看来不行了。

我跟同事讲了这些,同事于是买了本洛杉矶美术馆藏品集给他。那次探访持续三个多小时,他让我坐在他的病床上唱歌,他自己坐在轮椅上,画了一张素描给我。他说,我没什么能谢谢你的,这个送给你吧。

几天后,他因为内脏积水过多窒息而死。我接到电话让去取走那本书。在和养护院社工简单对接时,社工问:他的眼镜和钱包,这些遗物谁来领取?我一下子噎住了。因为这世界上没人知道他的过世。他的妻子就算知道了,也不一定能理解,因为她已经完全陷在毒品和精神疾病里。Chris
悄无声息地消失了。

这件事情对我触动很大。大部分病人多少还有家属或哪怕一个联系人操办后事。可类似
chris这样的病人,他们的生命好像就这么蒸发了。也是在这个时候,我感到那道自己搭起来的屏障终于开始瓦解。我感到痛,感到难以言说的沉重,就像那时候要停车在路边哭一样。

但是这一次,我转向一直以来我用来安慰别人的工具:音乐。然后就有了
Elegy,挽歌,这首歌。

Elegy (原创)

Some are giving births
有人降生
Some are returning to dirt
有人归尘
Some smile ar pain
有人对着痛苦微笑
Some cry for the joy that
snever occurred
有人因从未有过的喜乐流泪


People walk on by
人们匆匆走过
Acting like they are occupied
好像都在忙着做什么
Just a fleeting second
短暂的一霎那

Oh, you wish, someone could read your mind
你多么希望有人能明白你的心意
You wanna tell her you love her
你想告诉她你爱她
But its toolate 可这意境太晚了
Who cares if you lived a life?
有人在乎活过吗?
Colors fade, music goes away
颜色会褪去,音乐也会消逝
But I know, I know
但我知道,我知道
Without you the world will never be the same
没有你的世界不再如从前


Are you there my friend?
你在那里吗我的朋友?
Are you hearing me, hear my elegy?
你在听着我的挽歌吗?
You
reright there my friend
是的你就在那里
No more tears to dry, no more cuts to mend
没有眼泪也没有苦痛
Allow me to say goodbye
请允许我说再见
If no one else did, kiss your angle eyes
如果别人没有-问你天使般的双眼
I won
t cry,oh I wont cry
我不会流泪
Cuz I know I know, you
ll beon my mind.
因为我知道,你永远在我心上


我仍然相信人有灵魂,但这一次我不觉得那是重担了。此时的我相信:能和这些生命并肩走过一程,是我的荣幸。他们也许在另一个空间生活,也许已经分散在这世界的每一颗微粒里,但我和他们相遇过,共存着,这让我觉得很富足,不孤独。


后来我去找团队里的心理咨询师聊,他告诉我:我无法回答你这世界上有没有灵魂,更没法告诉你灵魂会不会跟着你,但我可以告诉你,这是你审视和探索自己最好的时机。由此,我才开始一知半解地阅读人们对于生和死的解释,开始分析自己的心理,一点点确立自己的生死观,一点点寻找自己的信仰。

在寻找信仰的路上,我只是刚刚出发。但我的患者和他们的家属,大多都有自己的信仰。在治疗中,我会完全尊重他们的精神世界和立场。

说到信仰这个词语,似乎常常被用来和宗教等同。在我理解,信仰是个动词,这个行为本身,似乎比它作用的对象更为重要。能够得出这样的结论,是因为我的病人里有基督教徒、天主教徒、佛教徒、犹太教徒、神秘教信奉者,还有很多不皈依任何教派但相信
higher power 的人。但无论是病人还是病人家属,无论他们信什么,只要信得虔诚,在病人临终这段时期里,都表现得较为平静,坦然。

Amazing grace,
奇异的恩典,这是病人们请我唱的频率最高的一首歌。在治疗中,葬礼上,病人火化前入殓完毕的尸体旁,我都唱过这首歌。虽然是一首基督教的赞美诗,但第一段,也是传唱最广的一段歌词,没有提到具体的,却精准地描述着信仰的力量:


Amazing Grace

Amazing grace, how sweet the sound
奇异的恩典,那声音何等甜美
that saved a wreck like me
拯救了我这样无助的人
I once was lost, but now I’m found
我曾迷失,如今已被找回
was blind but now I see
曾经盲目,如今又能看见



第四个故事:小星星


下面要讲的故事,是一个用六个音符的简单旋律,点亮一个人暗淡宇宙的故事。对我来说,这就是奇异的恩典。

实习结束后,我在医院的创伤科工作过一段时间,做音乐治疗师。那时接手一个
18岁的韩国女孩子,车祸使她进入植物人状态,全身只有眼睛能和人对视,能移动,喂饭张嘴,别的什么都没有。


前几次治疗,我试遍了各种干预,还硬着头皮唱韩语童谣,她都没什么反应。一次路过她的病房,我看见她父亲在,闲聊两句得知她以前弹钢琴,还得过奖。

次日探访,我对她说,今天试个新的玩意儿吧!我打开
ipad里面一个钢琴键盘的app,握着着她的右手食指,触键。一个音,她没反应;两个音,她看看我;弹音阶,她开始颤抖。一会儿看键盘,一会儿看我。我说,咱们弹个歌吧!

我握着她的手指,一个音一个音地弹小星星这首曲子的旋律。她的手颤抖着,嘴微张着。她看着我,表情微妙,眼睛里第一次泛起一些光,然后她笑了!

空荡的病房,下午三点,整个医院昏昏欲睡,但在那一刻,我感受到一种花开瞬间的喜悦,我的,她的,无法言说,但彼此明白。临走我和护士通报治疗的详情,护士很惊讶,说她入院几个月以来,从来没有过任何表情。(她还表示想转行做音乐治疗师)


神秘的力量


冬去春来,一年时光转瞬即逝。经历了一些人和事,作为治疗师的我,有时也会身心俱疲,状态欠佳。但几乎每一天,在探访病人时,我都能得到各种各样的惊喜或是深深浅浅的启发,让我在走出病房时,不得不感谢那个神秘的力量引导我做这份工作。

惊喜


玛莎老奶奶。第一次去探访她,是她离百岁生日还有两个月的日子。她很瘦弱,躺在床上,除了常常重复一段话以外,思维很清晰。如果偷偷告诉你我有偏爱,那她就是我偏爱的病人。

怎么描述呢?她是一位优雅,可爱,坚强,勇敢,智慧的女性。命运多舛,却从不低头,从不自怨自艾。她在五六十年代,就自己驾车横穿美国好多次,她曾经拿着一把来福枪在亚利桑那州的大沙漠里散步,晚上迷了路竟然凭直觉找到营地的灯光活下来。

她在美国
SDG&E水电大公司做会计,退休时公司要雇三个人顶替,她养过猫、狗、鱼、鸟、鸡、鸭子、猪、猴子、马、驴,还有很多很多的宠物。她给我讲她那个时代的故事,我给她唱许多她那个时代的歌曲。忘年交大概就是这个感觉。

在临近百岁生日的一天,我去探访她。那时候我的状态很不好,总是迷迷糊糊的,去之前摔倒在路上,膝盖都磕破了。我回家换了条裤子,鼓励自己说你行的,然后跑去看玛莎。知道她快要过生日了,所以我唱了匹诺曹电影的主题曲,
when you wish upona star, 唱前我对她说,提前许个愿吧。

When you wish upona star
from movie Pinocchio

When you wish upon a star
当你对着星星许愿
Makes a difference who you are
就会有所不同
Anything your heart desires
你心中所愿
will come to you
即会实现



唱完我问,
你能偷偷给我透露一下你许的什么愿望吗?她笑了,不紧不慢地说:我许的愿,就是希望你长大以后,像我一样幸福、满足、健康。

这一句话,简洁有力,赶走我心里所有的阴霾。

母语


俄罗斯老爷爷,老年痴呆晚期,是养护院最安静的病人,每天不说话,除了吃喝拉撒就是睡觉。他只会讲俄语,医护人员难以和他交流。我问我的俄裔同事应该准备什么歌好,同事说:喀秋莎。我说,亲爱的同志,这个歌在中国很红嘛。我回去吭哧吭哧学了俄语歌词的第一段,拿去唱给他听。

他从睡梦中慢慢醒来,听着,看着我笑,然后再看着我流眼泪。他说了一大堆俄语,我只能听懂
哈拉硕欧契尼哈拉硕,以及“mama”“papa”。我用翻译软件问他你是不是想家了。他哭着点头,然后一个劲对我说巴西(谢谢)。我把这事情告诉他儿子,他儿子很吃惊,他说他以为爸爸已经完全不会说话,没有反应了。

临终关怀给大家的印象似乎是和喜乐无关的。但其实,去往死亡的路途有时候很漫长,在初期的拒绝、恐惧、焦虑过后,有的病人会到达一个非常坦然的状态。日子还是一样的过,幽默可以有,欢笑也可以有,只是在这个时候,所有喜乐似乎显得更为珍贵。


爱情


Patty,一位90岁的女病人,老年痴呆晚期。肌肉萎缩,只能躺在床上。丈夫Jack 是海军退役战斗机飞行员,参加过二战、越战、韩战。全职照顾Patty,可是Patty 不认识他。每次去看Jack都会让出房间让我们单独相处。

一次偶然,我翻到一首
Nat King Cole的经典老歌Always,唱给Patty. 她竟然一字不落从头唱到尾,有的地方还唱了和声!唱完,她说这可是我和Jack当年的定情歌。当时我大学刚毕业,我妈妈反对我们的婚事,可我知道我们一定能长久。

后来我问Jack,他很吃惊。因为,此歌的确是当年的定情歌,不过他从没听她讲过觉得他们能长久这么肉麻的表达。我告诉他的时候,他脸红了,高兴着。他说,你再坐会儿吧,我给你做个火鸡肉三明治吃,你多和Patty聊聊。


老兵


我所有病人里,有一个让人尊敬,又觉得可笑的病人。他叫Bobby。他是个海军退伍老兵。受人尊敬,因为他是小布什总统亲手写信褒奖的荣誉军人。好笑在于他的分离焦虑。在你起身要离开的时候,他会使劲浑身解数不让你走,威逼利诱耍赖,像个孩子。

有天我唱了一堆他喜欢的乡村歌曲给他。他开心了,竟然说:好了,你今天可以走了。我很惊讶,说
you are so sweet today(你今天这么好啊)。他说well you are a can of sugar yourself!(你自己不也好得跟罐蜜似的吗)。

那首让他开心的歌,想必大家也都熟悉:


极度焦虑到平和甚至快乐,想想好像是很难快速达到的情绪变化,让我惊讶的是,有时候一首歌就有这样的力量。


沙蛋


工作临近结束的时候,我接手一位在养护院的黑人女性,很年轻,只有五十多岁,但是失语,失去大部分的肢体机能。每次看到她,都是紧紧皱着眉头,眼神凝重看着窗外。一次偶然,我在探访同院另一个病人的时候带了沙蛋(一种小的打击乐器),所以去看她的时候干脆唱了一首傻乐傻乐的歌:

don't worry be happy

Here's a little song I wrote
你可能想逐音跟唱
you might want to sing it note for note
这是我写的一首歌
don't worry, be happy
别担心,高兴就行;
In every life we have some trouble
所有人生都有麻烦
but when you worry you make it double
但你一担心,麻烦就加倍;
so don't worry, be happy
所以别担心,高兴揪

她听着,眉头终于舒展,笑了,一边拿着沙蛋摇,一边啊啊地叫。护士们闻声跑过来,以为有什么紧急情况,看到她笑,护士们却是快哭了的表情,说,谁也没见过这个病人笑或者发出声音过。



怀想


进入这个行业,对我来说是一种 privilige(中文大概是“特权”)。因为能够被允许去陪伴病人,度过这样私密而特殊的生命时刻。

和每一位病人的接触,都好像是进入一个宇宙,至今我也无法准确地描述那种感觉。我觉得自己带着使命,陪伴、安抚、牵手,甚至引导这样的使命,就是为了让病人减少恐惧。也许是这种使命感,使得我自己没有恐惧。

对于临终关怀人群的音乐治疗,有很大一部分是心理咨询的谈话内容,但是今天我完全没有提及理论的部分,因为我觉得理论在活生生的事例面前很苍白。


下面这首歌,我常常唱给我的病人们,作为一次治疗的结束。今天的聊天也要结束了,所以把首歌送给大家,谢谢你们耐心的聆听,谢谢这么棒的平台,也谢谢志愿者们在无数细节上的帮忙。


won't you tell me when
你能否告诉我
We will meet again
我们什么时候会再见
Sunday, Monday or always
星期天,星期一,还是永远?
If you're satisfied
如果你满意
I'll be at your side
我会在你身边
Sunday, Monday or always
星期天,星期一,或者永远
No need to tell me now
不用告诉我
What makes the world go 'round
是什么让世界转动
When at the sight of you
当我看到你
My heart begins to pound and pound
我的心就开始跳动
And what am I to do
我该如何是好
Can't I be with you
想要和你在一起
Sunday, Monday or always
星期天,星期一,或者永


嘉宾刘小天

MT-BC(美国注册音乐治疗师)。毕业于音乐治疗世界领先美国堪萨斯大学。于学校和医院工作后,在加利福尼亚州圣地亚哥市的临终关怀机构Sonata Hospice创办了独具个人色彩的音乐治疗项目,工作至今。



编者按

感谢本次活动的联合主办方:香港凤凰周刊、鲁豫有约官方微信、世界文化平台東西堂的大力支持。感谢各位参与者的诚心与热心,以及所有服务于本次活动志愿者的无私奉献。

问答部分,请点击“阅读原文”查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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