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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正的历史都是失败者的历史

真正的历史都是失败者的历史 凤凰WEEKLY
2015-10-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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导读:原标题:《历史属于失败者》《凤凰周刊》特约撰稿/陶林历史何止是一种对失败者的慰藉,甚至可以说,一切真正的历史

原标题:《历史属于失败者》


《凤凰周刊》特约撰稿/陶林


历史何止是一种对失败者的慰藉,甚至可以说,一切真正的历史,都是失败者的历史。


称“草根才子”的作家杜君立,在新书《历史的慰藉》中提出一个观点:“历史是对失败者的一种慰藉”。失败者因其失败,而不能拥有现在及未来,但尚能有一笔历史存在,这或许是对失败者一种冥冥中的告慰。然而,历史何止是一种对失败者的慰藉,甚至可以说,一切真正的历史,都是失败者的历史。


《历史的慰藉》是一部随笔集,收录了作者关于各种边缘史的随记与随感。散文的笔法,史家的态度,文笔清晰,十分好读——除了这些纯粹文体性的表面优点之外,更值得读者阅读这部书的理由,还在于作者在行文中所构建的看待历史的态度。


《春秋》的传统


在全书12篇文章中,作者分别记录了一些貌似“故事”很少、不算“热点”的地方史和边缘史:戏曲史、饥荒史、土匪史、盐政史、钱币史、茶叶史等。与动辄“某某朝那些事”那样的鸡汤史学著作相比,这部《历史的慰藉》虽然行走于“冷”与“野”,但是却非常“正”与“实”,是一部非常耐看的史学随笔。


作为写作者,杜君立有一种强烈的问题意识,一定要弄清楚他感兴趣的现状的来龙去脉。这个刨根究底的态度,使得读者会不自觉地被卷入到作者的兴致之中。


在《曲终人亦散》中,他理清某些传统元素消亡的必然性,解答历史选择的问题;在《民国十八年年馑》中,作者从自己童年时代的疑惑出发,追寻陕西关中地区的一次惨绝人寰的饥荒,追索历史灭绝的问题;在《权力的道德》中,就“以德治国”四个字,作者拿出历史谱系学的本领,追索“道德”在历史和权力语境下的变迁,让诸多“想当然”的做法变得令人疑窦丛生;在《微盐大义》一文中,作者又拿出春秋笔法,不著一字之褒贬,直陈中国盐政两千年,剖析权力游戏下的掠夺与盘剥,令人浮想联翩……总之,强烈的“代入感”,让读者既能阅史发兴亡之叹,更能阅世,对自身的处境有不由自主的体味与思考。


在我们曾经古典的中国,一直有所谓的“春秋”传统,用历史来论证道德“经典”,即所谓的经与史互证。“经”指明生存的意义和品质要求,“史”提供论证的途径和正反经验,经史如骨骼,支持中国这个复杂的共同体向前爬行而不一朝覆亡。


难说杜君立不是受这样传统的影响,并且在新的历史状况下,意欲延续这一传统。一万年来谁著史?官家名为修史,实为顺治。让一切历史变成当代史,一切历史因果变成当代政治之说辞,是官方的强项。古代扮演这个“官方”操刀手角色的是翰林院,而今是学院,体量的扩大并不意味着功能和智能的进化。有史堪读,写史可信的,无非心中一腔热忱的读书人,像陈寅恪那样遗世独立、以人格为写作担保的良史家。故而,在全书的序言中,杜君立强调了类似司马迁那样独立著史的重要性,官家贬之为“野史”,读者信之为“个人史”。


有无“耻辱柱”


《历史的慰藉》算是当代一部很认真的野史杂著,然而作者所持之态度丝毫不逊于经院史家,严谨、周全、以证据说话,一点不打折扣。写作边缘史需要的实证功夫,往往要比写中央史完备。弄清楚一个普通人在历史沉浮中是怎样捱过来的,是非常难的事情。杜君立并不太关心具体的人事,宫廷帝王将相全然不感兴趣,特别是计谋之类更不以为然。


他更关心的是历史中的“现状”,人们怎么去京控上访,怎么度过“人相食”的饥荒,怎么在权力之下弯曲自己的膝盖,怎么为吃一口盐而供养一个庞大的官僚帝国……当把这些细致而微的存在故事讲得清晰透彻,我们面对浩瀚历史的态度,都会发生截然的变化。我们从何而来,为何而去,怎样就置身于这个希望与绝望交织、现实与魔幻交织、文明与野蛮交织的东方古老文明中。


诚如杜君立在序言中所说,历史本身对现实或许毫无意义,或许仅仅只是一种淡淡的慰藉。已有之事,曾经不断循环,难保说不有,失败之人事,或许注定失败了,也不值留恋。然而,就中国的“春秋”传统而言,我坚信其实也是无效甚至是失败的。古人有说法,“孔子作《春秋》,乱臣贼子惧”——我真怀疑这是著史者给自己壮胆的。


既然历史中不断有人大胆向未来放言,“天子宁有种,兵强马壮者为之”,证明“无所谓”的态度,远比王莽式的满腔投入来得更爽快。人们可以假借历史的名义做一点评判,但打不了人,也吃不了人。对于中国历史而言,冤冤相报无止尽,暴力渐渐战胜了“天道”,成为了历史主角。在一个强权为王、暴力横行的世界里,只有写史,才能在荒江野屋之中,悄声地问一声“正义何在”。


对于中国历史而言,或许经历耻辱、灾难和悲剧太多——多了便不足为奇,也无以作为是非曲折的标准,或许,其本身就是历史一种演进的成本。“历史”一词能否作为一个全知全能全德的人格化主体,给一个民族以稳妥的善恶良邪指示呢?


我们喜欢把内心的对立面“钉在历史的耻辱柱上”,倘若历史并没有这么一根“耻辱柱”,甚至人们只在乎眼前的胜败得失,并不真正在乎“耻辱”二字,我们又将如何相待?心安理得承认失败的事实么?在无法想象出更高、更终极性的存在的国度里,即便历史有那么一点点对人的约束力,那也是一种弱的行为规范,而不是一种强的精神自律。


历史的脉络


《历史的慰藉》志在为无数历史的失败者做一点点记录,失败的戏曲、失败的草民、失败的饥民、失败的土匪、失败的官吏、失败的经济、失败的道德与膝盖……作者原先设计的书稿是成书的两倍之多,几乎收罗了整个中国历史的失败者,如果后继能得以出版,通读之下,我们一定会得出一个明确结论:或许整个历史都是失败的,所有应该出现的失误都出现了,所有的问题被提出,答案却永远只能在风中飘荡。


身为一个有责任感的知识分子,杜君立有一个基于传统的判断,就是历史上存在着一种中国文化与鞑靼文化的消长,这有类于曹雪芹在《红楼梦》开篇谈论的“正邪”二气的消长。在他的想象中,中国文化代表着礼法、文明、理性与秩序,代表农耕的节制与敬天爱人;鞑靼则代表游牧的野蛮,对生命尊严的漠视,对暴力的崇拜,狼群原则的本能等等。


历史的脉络何其诡谲,任何人都只能叹兴亡,不能挽狂澜。历史本身只属于失败者,因为现实属于成功者。恐龙失败了,它成了历史;剑齿虎、猛犸象失败了,也成了历史;森林猿人失败了,它也是历史;迦太基帝国、罗马帝国和蒙古帝国都覆亡了,乃有各自的史记……只有中华帝国终结了,我们才对整体全部失败的帝王将相和宫廷权谋保持那么浓厚的兴致,才会把对他们亡魂的想象,移诸到当代公权者身上——虽然两者就实情与法理上天差地远。


对于失败者,历史不仅仅是一种慰藉,而是其主体与本体。因为有无数的失败者存在,才有历史存留的必要。历史记录失败者的失败,倒并非为了证明现存者的成功,而是保存了我们走过的道路,也同时保存着冥冥之中无数的可能性。


俄罗斯白蓝红三色旗升了又降,降了又升;犹太的约立了又毁,毁了又立;中国的孔庙建了又拆,拆了又建……人类的历史貌似不断循环,实质在不断前行。当我们满腔热忱地要“复兴一个伟大文明”和“光辉的历史”之前,一定要稍稍弄清楚历史究竟是什么、有什么。与此同时,我们更要倾听历史本身的意志:历史在终结,而现代性则如滔天洪水那样在绵延。


本文刊载于《凤凰周刊》2015年第28期 总第557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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