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本媒体抗击政府的体制并不完善，媒体在有报道自由的同时也行使了不报道的自由。由此也衍生出了新现象——想批判政府的人士纷纷通过“出口转内销”的方式扩大影响力。
古馆在节目最后称：“最近的新闻节目能感受到无法直言不讳的氛围。”他强调，卸任该节目主持人是“自己想这么做”。
该节目去年有嘉宾批评首相官邸，最后发展成自民党方面要求电视台干部说明情况的罕见事态。此事曾引发热议，认为是“执政党的施压”。
近两年来，安倍政府打压言论自由的话题多次掀起波澜。
2015年6月25日晚，自民党青年议员组织“文化艺术恳谈会”邀请日本首相安倍晋三的好友、《永远的零》作者百田尚树作为嘉宾出席内部学习会。谈到冲绳问题时，百田尚树表示“一定要整垮冲绳的那两张报纸”，得到在场自民党议员的一致支持，有人甚至主张立即就去找日本经团联商量断绝报纸的广告收入。上述言论曝光后，掀起日本社会对百田尚树以及自民党的声讨。
“安倍在之前几次的波澜中没有任何表态，但这次百口莫辩，只好向民众致歉反省。”日本某大报的资深政治记者饭田哲也向《凤凰周刊》表示。
“我们的研讨会并非公开，大家即兴发言，与在饭桌上谈笑无异。但媒体偷听谈话，还郑重其事地报道我们的‘酒话’，实在是卑鄙的行径。”在舆论一面倒的批判中，百田尚树在Twitter上辩解道。
实际上，这次自民党的学习会只有开头两分钟对外公开，但有记者被请出房间后，在走廊上将耳朵紧贴着墙壁“听完”了会议。日本法律虽然规定不可以在会场安放窃听器，但是并没有规定记者不能“偷听”。
饭田认为，自民党应该让所有记者离开总部大楼，这次只能算他们大意了。要知道，过去为了不让会议内容被窃听，一些政治家会在室内大声播放音乐，“最有名的要数前民主党党首小泽一郎，经常播放中岛美嘉的CD”。
当前，自民党的年轻议员有两个组织，其一是“学习过去，建立真正保守政治的年轻议员之会”（下称“建立保守政治之会”），成员多不赞成安倍的安保、修宪和TPP等主张，在自民党中算是自由派；其二是“文化艺术恳谈会”，为安倍亲近的议员所设立。这两个组织平时会各自策划学习会。
据知情人透露，不久前“建立保守政治之会”要组织学习会，但因为议题涉及安保法案，党上层担心会影响国会通过此案而没批准。但“文化艺术恳谈会”的活动却被认同。当天的参会议员可谓全是“安倍亲卫队”，内阁官房副长官加藤胜信以及自民党总裁特别辅佐官荻生田光一也出席了。结果，这帮想给安倍造势的议员却将安倍推进了火坑中。
研讨会中，百田称冲绳的舆论已经被扭曲，《冲绳时报》和《琉球新报》是罪魁祸首，表示“一定要搞垮他们”。他还以轻蔑的口吻讽刺冲绳人身在福中不知福，“当冲绳的某个岛屿被中国夺取的那一天，冲绳人就会清醒（知道安倍政府的好）。”最被诟病的是他认定冲绳民众的抵抗是“纸老虎”，由于美军基地让冲绳地主暴富，他们压根儿不愿美军离开。
事件发生后，安倍本想袒护百田，但事实确凿，被逼无奈于7月3日向全民致歉。“安倍为了一口气通过安保法案而让国会延期，如今却因为此事而无法讨论正题。”饭田评论。最终，“文化艺术恳谈会”的负责人、自民党青年局局长木原稔下台，相关议员被处以党内严重警告处分。
“这次事件中，最敢发声的都是小媒体，主导了整个舆论战场，主流媒体的反应却十分迟钝，显示出大媒体与安倍政权的友好关系。”朝日新闻社前资深社论主笔柴田铁治在博客中评论。
事发次日，一向偏保守的《读卖新闻》和《产经新闻》根本没有报道。《读卖新闻》直到国会闹得沸沸扬扬后才在社论栏目批评自民党过于傲慢。柴田铁治认为，读卖新闻社内部应该有不成文的规定，尽量不报道对安倍政权有负面影响的新闻。
然而，一向不受安倍待见的《朝日新闻》虽然第一时间报道了该消息，但只提及相关议员的名字，丝毫没提到百田尚树的发言。柴田铁治披露，“据说前一天晚上，安倍和日本多家媒体的干部进行了会餐，《朝日新闻》负责政治报道的编委也出席了，或许导致其在处理这则新闻时袒护了百田尚树。”
“安倍曾将2006年第一次执政失败的重要原因归咎于媒体‘不负责任的报道’，尤指一直批评他的《朝日新闻》。吃过苦头的安倍第二次上台后在官房长官菅义伟的协助下，制定了应对媒体的策略。经过两年多的实践，安倍通过‘胡萝卜和大棒’的策略基本摆平了主流媒体。”饭田说。
两年多来，安倍积极接受所有传统媒体的单独专访，私下与各大媒体社长单独会餐。他曾充分释意：“只要配合我，政府就会给予采访便利。”《朝日新闻》的一位记者告诉《凤凰周刊》，自安倍上台后，朝日新闻社时常接到读者投诉，被认为向政府屈服而不敢放手批判。
2014年朝日新闻社因为慰安妇报道问题被同行批斗，明明可以据理力争，却举白旗投降，向全民致歉并重组高层。2015年1月，日本舆论关注“伊斯兰国”（IS）绑架日本人事件，事后两名人质被杀害，政府对外公开谴责媒体在事件中批判政府，“内乱”影响了政府的援救计划，媒体是IS的帮凶。事件后，日本媒体圈弥漫着一股“批判政府自重”的氛围。
在IS绑架日本人事件中，以批评安倍出名的时事评论员古贺茂明事后受到打压。3月27日，古贺茂明在“TV朝日”频道的直播节目中突然进行“自曝”，表示他受到政府官员的猛烈打压，导致其他节目制作人不再邀请他作评论。这次的“播放事故”再次掀起社会对于媒体“胆怯”的热议。
“日本媒体抗击政府的体制并不完善。这次事件中，媒体在有报道自由的同时也行使了不报道的自由。”据饭田披露，这次学习会中，百田提到打压大媒体的最佳方式是动它们的奶酪，比如通过法案打破大媒体在电波领域延续了60多年的寡头垄断。“这是安倍政府要挟媒体最强的武器，对此媒体不敢提及。”
由此也衍生出了新现象——想批判政府的人士纷纷通过“出口转内销”的方式扩大影响力。无论是慰安妇问题上遭受右翼威胁的前《朝日新闻》记者，还是事件后的《冲绳时报》和《琉球新报》，第一时间都选择召开外国人驻日记者招待会表示抗议。
“我将要离开这片工作了5年的地方，与2010年刚到时相比，现在的日本在言论自由度上俨然成为了另一个国家。”德国《法兰克福汇报》驻日记者哲明斯2015年离任前夕，向外国驻日记者俱乐部留下了这封信。
据哲明斯透露，安倍上台后，政府下大力气“怀柔”外国媒体。政府当局招待海外记者的次数有所增加，同时增加预算扩大日本政府对于二战的见解。政府还会出钱招待海外媒体的领导，比如坐头等舱，享受最高级别的政府公关。但同时，财务大臣麻生太郎从来没有和海外记者交流过，对于日本巨大财政赤字的提问也不予作答。
2014年安倍解散国会重新选举，选举前路透社东京分局收到来自自民党的一封书函，表示“希望路透社在选举期间能够更加公平、中立地进行报道”。饭田表示：“这是自民党温和的警告，意味着如果不收敛批判论调，下次采访自民党和政府将不予以配合。”
哲明斯曾写过一篇批判安倍历史修正主义的报道，不久后，日本驻法兰克福的总领事递交了来自东京的抗议书，甚至称“贵社的报道偏向不得不让人认为你们有收受（他国）贿赂的可能。”
“这是对我、编辑以及报社全体的侮辱。居然说我们撰写亲华报道，目的在于从中国政府处获得方便。”哲明斯愤慨地表示，“后来外务省的官员也找过我，不是解释说明政府的立场，而是表示谴责，对我的解释不予理睬。”
安倍政府对媒体言论的管控反映在无国界记者发布的2015年度“全球新闻自由指数排名”中。日本政府由于福岛核电站事故的不公开透明、实施《特定秘密保护法》以及政府干扰言论自由等原因，最终在180个国家中排名61位，5年前的排名曾高至11位，成为历史最低。
（应采访对象要求，饭田哲也为化名）
《凤凰周刊》特约撰稿／林子敬
本文刊载于《凤凰周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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