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题为《大陆个人财富管理变局》
2016年的6月，集中打破了很多投资者对传统理财方式的幻想。
各类统计机构的报告上，银行理财、货币基金类产品几乎在同一时间亮起红灯。几年前，预期收益率还在6%-7%之间争抢的银行理财，在刚刚过去的5月，跌破4%，而支付宝等货币基金类产品，预期收益率早已开始在2%-3%间徘徊。
其他传统理财方式也风光不再。股市在经历过去年的大涨大跌后，持续在3000点以下。房地产在经历新一轮调控后，一线城市楼市投资的高亢情绪也趋于平静。此外，一年多以来，央行连续六次降息，以致一年期存款利率跌至2.25％。而国家统计局发布的数据显示，4月份，居民消费价格同比上涨2.8%（上年同月为下降1.5%），已经是第三个月跑赢一年定期利率。
截至2015年三季度，即使以最为狭窄的个人投资理财口径来衡量互联网金融消费，其中的网销货币基金规模超过万亿元，其他网销基金、网上炒股规模保守估算远超5万亿元，P2P投资余额超过3000亿元，网销保险累计接近3000亿元，众筹（包括产品众筹和股权众筹）累计支持规模在50亿-80亿元之间。行业涉及的消费者估算在3亿人左右。
这些规模绝大部分来自传统理财方式的转移。
但是这还远远不够。该报告同时显示，虽然消费者理财的比例较高，但大部分没有较严格的理财规划。
“尽管已经发生了显著的变化，但中国的投资者在资产配置方面的理念仍缺乏认识。作为投资人，认真研究价值投资，挖掘投资机会的并不多。”宜信CEO唐宁在接受《凤凰周刊》采访时指出，在美国纽交所上市的首家中国互联网金融企业宜人贷，正是其旗下的公司。
另一家互联网金融理财平台小赢理财总裁黄聪向记者表达了类似的观点。“中国绝大多数人金融知识比较缺乏，除专业以外没有学习过金融知识，投资某一平台的原因大多由于身边人的影响，而本人可能是连利率和风险都不清楚。”
即便是在不断退热的传统银行理财领域，都隐约透露出投资者改变的发生。
来自银行理财产品的统计数据表明，从收益类型角度来看，2015年新发行的理财产品中：非保本型产品占整个理财市场的比例为69.8%，较2014年底上升2%；保本固定型占整个理财市场的比例为9.6%，较2014年底下降2%。
非保本型产品规模上升只是一个方面，据统计，“非标资产”占比在2015年大幅上升，达到42%。非标产品比例的大幅提高，说明了银行在券商理财、保险理财的竞争压力下不得不提高风险资产比例，以满足投资者对收益率的需求。非标准化债权资产是指未在银行间市场及证券交易所市场交易的债权性资产，包括但不限于信贷资产、信托贷款、委托债权、承兑汇票、信用证、应收账款、各类受（收）益权、带回购条款的股权性融资等。
上述数据传递出的信息是，在银行理财80万亿元的资金中，潜在着巨大的资产管理需求。当然，还包括近150万亿元的银行存款。
由上海交通大学上海高级金融学院和嘉信理财公司在5月联合发布《新期待，新挑战：中国新富理财白皮书》中，把年均税后收入在12.5万-100万元之间的投资者，视为新富投资者。这类投资者，有着多样的投资动机，但投资选择却很有限，现金和房地产等有形资产是主要形式。研究称，房地产资产、现金及现金等价物占新富阶层投资者的可投资资产比例高达45%，只有8%的中国新富投资者拥有海外资产。只有三分之一的新富人群寻求过专业理财顾问服务。
然而从机构的反馈来看，已经有大批的传统投资者，开始寻求新的财富管理路径。
“可能很难想象，我们的用户群里占比最高的是金融机构的用户，比例为将近20%，这意味着金融机构的用户对我们是最信任的。”黄聪说。“金融专业从业人员，绝大部分已经开始互联网金融投资，因为第一，他们有能力判断什么是好的，什么是坏的，第二，利率比要比传统金融机构高。”
2013年，余额宝的大卖被业内人士称为“一次广泛的教育投资者”的事件。自此后，互联网金融才作为一种新的理财方式，逐渐被新富阶层和普罗大众所接受。
最初是互联网金融机构和传统金融机构集中推出的类余额宝等货币基金产品，随后拓展为收纳股票、债券、混合类基金，黄金和近期兴起的股权众筹类产品的综合理财服务平台。
这些平台以灵活、碎片化的方式，吸引了大批“80后”、“90后”这些相对年轻的群体，而稍微年长的大众投资者，则被另一类传统的民间借贷转化而成的创新互联网金融形式P2P所吸引。
根据盈灿咨询的数据，截至2016年5月底，P2P网贷行业历史累计成交量已经超过两万亿元。
虽然整体规模不大，但由于每笔交易涉及金额较小，因此客户规模也很可观。P2P的兴起和壮大吸引了大量原本线下的客户，也在一定程度上，培育了客户，包括这当中频繁爆发的风险，但随后当风险蔓延整个行业，并遭遇监管整治后，相当规模的大众投资也因此被击退。这部分资金的持有人往往是投资经验较少，接触互联网金融行业不久。
“完全不知道平台的好坏”，这是很多人撤出资金的普遍心态。“他们在等待监管整顿后，把违规的平台清理出去，留下规范的平台。”黄聪说。
互联网金融基本覆盖了大众投资者，并成为部分新富阶层新的投资途径之一。
而新富阶层中，收入较高的部分投资者，正如上述报告所提，大概三分之一寻求过专业理财顾问的服务。剩余的新富阶层，有百万级的财富管理需求，但难及千万资产大关，所以很难找到专门的投资顾问，大部分正在经历“十万美元困境”。
“在美国，服务可投资资产在十万美元到几十万美元的投资者，几乎是财富管理行业的普遍难题。”唐宁解释称，因为理财规划师的成本太高，美国的财富管理机构还没有一个行之有效的解决方案。但这部分人群是有财富保值增值的需求，而且也是社会中一个相对较大的群体。“如果对应到中国社会来讲就是100万可投资资产，怎么来为这部分人做好资产配置，这个问题对于财富管理机构来讲是非常具有挑战性的。”
虽然近两年，无论是大众投资者、新富阶层还是高净值客户，在财富管理领域一些传统的观念正在转变，但仍然远远不够。
首先，不成熟的投资者是管理财富过程中最大的阻碍。
“如果观察你会发现，中国的投资者习惯于对单一项目的兴趣大于一只私募基金，对单一私募基金的兴趣大于投资组合策略下的母基金（FOF，是一种专门投资于基金的基金），正如对单一个股的兴趣大于股票型基金。但很显然，后者的风险较前者会大大降低。”唐宁说。
一位从事智能投资顾问项目的负责人曾坦言自己的顾虑，“我认为最大的挑战是中国和美国投资者对资产配置，对长期投资的理念接受度不一样。”他说，美国是一个相对成熟的市场，资产配置的理念在美国的投资者中深入人心。“而中国在过去几年，因为市场的原因，大家有‘无风险、高回报’这种错误的印象。借着中国过去几十年整个经济发展红利，好像很多资产类别回报很高，但风险尚未爆发，大家普遍认为好像可以没有承受任何风险就拿到很多回报。”
他回忆自己在美国工作时，曾管理一只基金有20%-30%的回报，“行内的人都知道，这已经是很不错的成绩。”但很多中国资管行业的朋友告诉他：“你知道吗，我们的回报不到30%都不好意思讲。”
该负责人称，市场风险一旦到来的时候，就会发现30%的回报风险会变得很大。“就像去年A股的震荡，很多千万资产的变成百万，百万资产变成十万，那时候大家真正发现风险。”
金融的基本知识缺乏，一方面导致了部分投资者无视风险，一味要求高回报，比如股市、比如P2P；另一方面解释了为何至今仍有相当一部分投资者，管理财富的方式仅限于银行存款、买房等传统领域，难以转向多样化的财富管理方式。
该项目负责人认为最大的困难来自投资者教育。“说服资产在几十万到几百万的客户去做资产配置，是一件很困难的事情，但是我们仍然希望能够在这过程当中把资产配置的理念传播，为未来赢得客户。坦白讲，效果还有待观察。”
这种被业内人士担心的不成熟在大众投资者当中表现得尤为明显。
“从目前我们的客户反应来看，比最初我设想的慢很多。”黄聪说，“在中国，绝大多数人金融知识是比较缺乏的。除了金融专业以外没有接触过金融知识，进入社会后参与金融活动，比如买一只股票、投资一个平台、甚至确定自己的理财方式，90%的原因都是因为身边的朋友这样做了，所以自己也这样投资。然而却并不知道什么样的回报才是正常范围，风险在于哪里。”
其次，国内机构在资产管理方面仍有进步空间。
《中国新富理财白皮书》中称，中国新富阶层严重依赖从朋友、家人以及媒体渠道获得投资知识。只有三分之一的受访者(32%)从专业顾问处获取帮助，在有理财顾问的人群中，只有四分之一的人认为理财顾问“关心我的财务未来和投资目标”。嘉信理财公司国际服务及特殊业务拓展部执行副总裁丽萨·亨特认为，信任是一个大问题。在这方面，中国的金融服务机构落后于他们的国际同行。
“国外的投资者很大程度上是机构投资者，占比达到60%左右，且这些机构投资者当中，超过一半是养老金。但在中国，机构投资者只占40，像养老金、险资等机构投资者发展还比较缓慢。”波士顿咨询公司项目经理刘月在接受《凤凰周刊》记者采访时称。
她分析称，从资产产品类型来看，由于国内资本市场发展深度不够，资产管理和财富管理市场发展历史比较短，所以产品种类比较少，加之有刚性兑付的存在，保证高收益和低风险的资产更少。
机构方面，国内的资管机构竞争同质化仍然明显，很多机构是大而不强。“在全球差异化的资产管理业务模式已比较明显，比如，以贝莱德为代表的全能型资管机构，以黑石和麦格理为代表、专注于另类投资的精品型资管机构，也有以美林证券、UBS为代表的专注做零售、个人客户的财富管理型资管机构。有些机构本身有很强的资产服务业务，资产服务和资产管理服务相互促进，比如，北方信托。”她说。
国内的监管环境也成为众多业内人士的担忧。刘月认为，目前国内整个资产管理监管立法尚未完善，尤其是刚性兑付的存在，使得国内资管成为影子银行，受银行出表需求的驱动特征明显，盈利来源是息差，而不是以管理资产、代客理财收管理费的模式。
《凤凰周刊》记者／曹蓓
编辑/王毕强 制图 美编/虎妹
本文节选自《大陆个人财富管理变局》，原文刊载于《凤凰周刊》2016年18期，总第583期。
点击“阅读原文” 浏览更多精彩内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