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撒切尔夫人：权力与魅力》一书，对撒切尔夫人这一20世纪最具权势的女性，进行了一番历史人类学的考察。撒切尔夫人的成功之处，就在于实现了权力与魅力之间的融合，而她的失败则在于权力压倒了魅力。 英国选出了历史上第二位女首相，特蕾莎·梅，和玛格丽特·撒切尔夫人一样，时尚而有魅力。然而，说到“铁娘子”，几乎所有对20世纪历史有所了解的人，都会想到撒切尔夫人。梅当选首相，人们想起了撒切尔夫人；英国退欧，人们也想起了撒切尔夫人；面对汹涌的移民，人们还是会想到撒切尔夫人。
斯人已逝，但是已成传奇，尤其是在英国境遇并不好的时候，国难思良将，与撒切尔夫人同龄的英国女王，也许感受更深吧。撒切尔夫人跨越了冷战，也经历了英国由衰落到复兴的历史性转折，她已经成为英国历史的一部分，那也许是最具争议、也最具里程碑意义的一段峥嵘岁月。一个人活着的时候，就有一部部传记，说明其影响力够大，而死去之后，还有人愿意为其作传，说明世界无法遗忘他/她。
毫无疑问，撒切尔夫人就是这么一个历史“人物”。在诸多传记中，英国前内阁大臣、著名传记作家乔纳森·艾特肯所写的《撒切尔夫人：权力与魅力》，无疑是上佳之作，他对撒切尔夫人这一20世纪最具权势的女性，进行了一番历史人类学的考察。撒切尔夫人的成功之处，就在于实现了权力与魅力之间的融合，她的失败也在于权力压倒了魅力。对于想了解20世纪世界历史以及民主政治制度之下的权力运作过程的人来说，这本传记就是一座富矿，让你了解一个真实的“铁娘子”，也体味到一位进入权力场的女人的不易。
推倒政治场中的性别高墙
不错，英国已经有了第二位女性首相，美国的大选还在进行之中，今年能不能把希拉里迎进白宫，考验着美国选民。环顾世界，女性当家似乎已经越来越普遍，英国、德国、韩国等国的领导人都是女性。21世纪是不是一个女性政治家的世纪呢？至少现在人们对梅当英国首相已经见怪不怪，不会像当年撒切尔当选之后，记者都围着这位女政治家，看看到底是什么模样。当然，现在网络发达，在天涯海角都能看到那些政治明星，就像梅一样，一夜之间成为街头巷尾热议的话题，包括她的豹纹皮鞋。
撒切尔夫人当选绝非必然。作为浸淫英国议会几十年的政治家，艾特肯经历了撒切尔夫人大部分政治生涯，还差点成为她的女婿，因而，对这位权势女性的生活有着细致入微的体察，更对撒切尔夫人的人生有着同情的理解和冷峻的批评。
1975年保守党党魁的选举，有各种偶然性因素叠加，可以说，撒切尔夫人是意外胜出的，因为保守党内那些男人吵得不可开交，而且多数是庸常之辈，根本没有办法带领保守党走出泥沼。再加上撒切尔夫人身边有一群得力的政治操盘手，尤其是艾瑞·尼夫，他施展各种见光与不见光的手段，为撒切尔夫人上台扫清了道路。看看当年的政治运作，倒是有种历史穿越感，原本撒切尔夫人的党内地位并不显赫，相比于希思、爱德华·杜坎甚至是基思·约瑟夫来说，撒切尔都不是最好的选择，甚至没有人想到她会成为党魁，但如同《琅琊榜》里的靖王一样，这位被忽视的竞争对手在选举中夺魁。
成为保守党党魁之后，她距离唐宁街10号只有一步之遥，只差一次大选。1979年，保守党以一票之差通过了对工党政府的不信任案，大选提前举行，这次大选，撒切尔夫人如愿成为英国历史上第一位女首相。看上去，一切都那么顺理成章。想一想吧，从小店主的女儿到唐宁街10号的主人，中间需要付出多少努力，如果没有非同一般的意志，在男人扎堆的权力场中，怎么可能有她的一席之地？
艾特肯观察撒切尔夫人一生，得出的结论是：“她对政治之外的任何事情都不感兴趣。与他人形成非利害关系的私人友谊或者拥有一块私人活动空间的观念，超出了她的理解范围，是她从未想过的。”不错，政治或者说权力才是撒切尔夫人生活的底色。她从小立志要当议员，参政一直伴随其成长历程，通过艰苦卓绝的努力，她终于实现了这一人生愿望。
由于社会分工不同，相比于男性，女性要登上权力巅峰，需要付出更多。为了唐宁街10号，撒切尔夫人牺牲或者放弃了自己的小家。1995年，她曾反思，如果再做一次选择，考虑到从政会对家庭带来的影响，她是绝对不会步入政坛的。她有一对双胞胎儿女，但是在孩子成长的过程中，母爱是稀缺的。耄耋之年，洗尽铅华，剩下的可能就是舔犊之情。遗憾的是，这位最具权势的女人，却不是一位好母亲——至少她自己是这样反思的。
通往唐宁街10号的路，从来就不是平坦的，对女人更是如此。在英国从政，必须能说善变，“演讲与口才”是从政的基本功。撒切尔夫人虽然并不是豪门出身，但有一个喜欢读书的父亲，也在文法学校念书，大学之后，得到演讲导师盖特豪斯夫人的指点，比如，演讲结尾要用几个词来总结，这一演讲技巧被撒切尔夫人用得炉火纯青。1979年大选的时候，她就说，“我们必须再一次学会成为一个国家，否则总有一天我们将无国家可言。”
此外，作为女人，她对个人形象设计非常有见解，艾特肯也提到，“玛格丽特对于服装的色调以及高品质的款式设计，有着本能的天赋和鉴赏能力”。在选举政治中，每个政客都是明星，言谈举止，就是拉取选票最好的方式。君不见，梅当选首相之后，世人才发现原来她是“老来俏”，一个漂亮的女人，至少没有人反感，况且她还那么勤奋，通过了律师考试，可以担任税务律师。一个容颜与能力兼具的女人，才有可能冲破性别的“玻璃墙”，直抵权力巅峰。
权力与魅力的辩证法
撒切尔夫人一生都颠簸于魅力与权力之间。掌握权力需要意志与野心，但是，没有哪个人可以独自玩转权力。权力终归是一种关系，需要靠权威来维持和巩固，否则即便当了首相，也是孤家寡人。
撒切尔夫人从来不给自己的高层同僚留面子，也不会为自己的错误道歉，她是一个更适合远观的政治家，而不是近距离合作的搭档。艾特肯观察到，撒切尔夫人一直处于孤独之中，她没有朋友可以倾诉，除了自己的丈夫之外。“她在英国国内和国际政治上的成功，从未对她好辩的本性产生影响，也未磨平她性格当中锋利的棱角。她激怒了很多政治同僚，得罪了大部分的政治对手，只要有机会，她就会对大家一致认可的社会现状提出质疑。”也许这就是“铁娘子”绰号的来源所在。
毫无疑问，撒切尔夫人是一个有原则的政治家，从来不隐瞒自己的观点，初入英国议会，成为后座议员，为了能够让自己的提案进入表决程序，她进行了修改，但那也是权宜之计。担任首相的日子里，她的好斗性得到了充分发挥，很少有同僚不会受到她的训斥，即便自己的丈夫丹尼斯，也学会了一套对付首相坏脾气的“攻略”——“左耳进，右耳出”。
与英国工会的缠斗、马岛战争、从欧共体要回钱，这些原则性的问题，撒切尔夫人从来没有让步，当然，这也为她赢得了国际声誉。比如马岛战争，当撒切尔夫人准备开战的时候，里根总统还没有做好准备要全面支持她，美国国务卿黑格还试图在大西洋两岸进行穿梭外交，但是被撒切尔夫人拒绝了。
二战之后的英国首相，恐怕只有丘吉尔和撒切尔夫人可以拒绝来自美国的建议，其他的首相都会屈从于美国总统，甚至愿意当美国的“小弟”，比如布莱尔。
面对强大的对手，撒切尔夫人几乎没有做出让步，为数不多的例外就是在香港问题上。撒切尔夫人将自己的个性融入到国际政治之中，从而让那个时代深深地打上了自己的烙印，现在说起这一轮全球化，都会提到撒切尔夫人和里根，她开启了一个自由主义时代。当世界处于思潮转换的时候，撒切尔夫人站在了潮头，而今世界又处于一个转折的时刻，梅夫人可以吗？
一个人在权位上太久，就容易自大和盲目，正如阿克顿勋爵所说，“权力导致腐败”。撒切尔夫人执政后期，她的权力愈发冰冷，但也很快冰消瓦解，遭到越来越多的抵制。虽然，身边的阁僚已是多年的搭档，但离心力越来越强。最后以类似于“党内政变”而被迫下台，的确也过于残忍，但这也是代议制民主里的“纸牌屋”吧。
艾特肯说，“政界生活本身就充满了凶险，但是玛格丽特·撒切尔的下台，是现代历史上最骇人也最丑陋的一次事件。它暴露了保守党最丑恶的一面——惊慌失措、背信弃义、阴险狡诈、报复心理和全然不顾选民权力的傲慢态度。”
在这本厚达900页的皇皇巨著中，我们看到了一个底层女孩登上权力高位，又归于平静的过程，这本个人传记也是一本“领袖炼成记”。这本书的副标题为“权力与魅力”（power and personality），政治领袖需要将两者天衣无缝地结合。领袖之所以重要，是因为他/她会成为变革性力量，领袖的权力源于选票，魅力源于个性，他/她可以对抗制度的惰性，撒切尔夫人一生就在对抗庸常的共识。
政治从来就是一门实践的艺术，而一个成功的领袖，其实就是一个开放的信息处理中心，如果信息出现堵塞，就难免集权而背离权力的法律安排。领袖的个性转化为权力，是政治哲学长久的课题，从这个意义上说，撒切尔夫人并不如意的下台方式，也是制度对领袖魅力的规制吧。
文/孙兴杰
编辑/徐伟 美编/黄静
本文刊载于《凤凰周刊》2016年第23期，总第588期.
点击“阅读原文” 浏览更多精彩内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