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都是我的第二故乡。”今年72岁的意大利人姜吉（Gianluigi）告诉《凤凰周刊》记者。姜吉在成都生活已有7年之久，出身鞋匠世家的他，曾在香奈儿担任过技术总监，如今又在成都找回了年轻时做鞋的激情，而且过上了比在意大利更有意思的退休生活，“我才27岁。”他常跟别人开玩笑说。
作为近年来迅速崛起的国内“新一线”城市之首，成都不仅受到了国内年轻人的喜爱，也备受外国人的青睐。在很多异乡人眼中，这座城市各行各业正在蓬勃发展，充满了创业、投资和工作的机会，遍地美食，气候不冷不热，生活节奏轻缓——从来没有一座城市，能像成都这样把一张一弛的梦想和生活结合得如此之妙，进可以发展事业实现梦想，退可以享受生活。
意大利鞋匠世家出身的姜吉在给中国女鞋品牌Sheme的设计师做指导。 摄影/王效
据统计，截至目前，在世界500强企业中，有271家已经入驻成都，其中202家是外资企业。越来越多的外国人选择扎根成都，总数已超过3万人，而且这个数字还在逐年攀升。他们跟姜吉一样，被这种城市的魅力深深吸引。
在古代，成都因为位于四川盆地，交通不便，给内外交流带来巨大阻碍。三国时期，蜀国被灭后，后主刘禅被迁往洛阳。在歌舞升平的洛阳，刘禅说出了那句被世人耻笑了近两千年的话：“此间乐，不思蜀”。不过如今，这种局面已被改变，这句话正在被生活在成都的异乡人士改写成“乐在蓉，不思归”。
在“一带一路”大战略的背景下，成都市在去年年底公布了“十三五”发展的总体目标，明确提出成都建设国际化大都市分“三步走”：从“区域中心城市”迈入“国际性区域中心城市”，再进阶为“世界城市”。今年3月，《成都市国际化城市建设2025规划》正式发布，更进一步明确要不断加强成都的国际化城市核心功能，使得国际交往更加频繁，宜人城市的品质更为鲜明。今年5月，国家发改委网站正式公布《成渝城市群发展规划》，首次明确成都要以建设国家中心城市为目标，增强成都西部地区重要的经济中心、科技中心、文创中心、对外交往中心和综合交通枢纽功能。
无论从政策导向，还是从成都自身的发展趋势来看，成都都正向国际化大都市的方向大步迈进。如何给在蓉生活的外国人提供与国际化大都市相匹配的环境和氛围，增进其在成都生活的归属感和幸福感，成为成都市的新课题。
2016年上半年，成都市正式启动了外籍人士“家在成都”工程。时下，由成都市人民政府外事侨务办公室联合“GoChengdu”网站（www.gochengdu.cn）、成都商报社共同发起的“家在成都”外籍人士生活大调查已正式启动。
在这样的大背景下，《凤凰周刊》记者赶赴成都，采访了多名在成都工作、学习的外籍人士，走进他们在成都的生活。
7年前，姜吉下决心来到成都，完全是因为被成都艾民儿品牌管理有限责任公司董事长刘琼英所感动。
“她跟我说她想做中国女鞋走出去的第一人，其实是把个人理想和民族自豪感融合在一起了，这非常吸引我”，姜吉说，“我是‘嫁’给了她的思想和激情”。
2009年，65岁的姜吉一度决定退休。因为曾任世界知名奢侈品牌巴利（Bally）和香奈儿（Chanel）女鞋技术指导的他，发觉在那些已经形成模式化的国际一线大牌中，已找不到最初开始做鞋时的那份激情了。
就在这时候，刘琼英找到了姜吉，诚恳邀请他加盟自己的鞋业。刘琼英告诉他：“我想用意大利传统手工匠人的制鞋方式，做世界上最漂亮的女鞋。我想打造中国第一个世界顶级的奢侈品牌。”
在意大利，现代制鞋业已有两百多年的历史，其精湛的工艺享誉世界。姜吉的父亲就是一名鞋匠，用他自己的话来说，“生下来就自带制鞋的基因”。姜吉说，在刘琼英身上，他看到了同样的决心、意志和潜力，感受到了一股爆发式的力量，于是欣然接受邀约，出任艾民儿旗下高端女鞋品牌“Sheme”的工艺技术总监。“在我小时候，很多今天的大品牌也并不知名，但凭借一股冲劲，慢慢闯出了名堂。”姜吉说，他并不在乎这是一个新创立的品牌。
作为中国品牌，Sheme主打东方牌，在鞋的设计上吸纳了很多中国少数民族和传统文化的元素。怎样把中国风推向世界？姜吉认为，对于其他国家的人而言，“中国风”和他们日常生活所见差别甚大，带着强烈的异国情调。但真正要让国际时尚人士接受，还是要在线条上下功夫，用时尚的线条去表现中国自身的符号。
为了实现这个目标，姜吉在工艺技术的把关上非常严格。对于那些他不满意的鞋，他要求工人必须改到他满意为止，如果还有问题，哪怕一道工艺有1毫米的误差他也不能容忍，甚至直接操起剪刀把鞋剪了，然后打开窗户扔出去。
姜吉这种对品质的极致追求，让同事倍感压力。有一年他过生日时，至少十位同事在给他的生日祝福卡片上写道：“希望你别再扔鞋子了”。不过现在，大家似乎已经习惯了姜吉的做法，“不能放松要求。这次放松，下次放松，那么鞋的品质就没有了。”姜吉说。
经过7年的培育，姜吉认为Sheme的鞋已经比一些国际大品牌更精细，至少高出10%的水准。因为即便在意大利，也很少有品牌这样坚持纯手工制作了。
不过，一向追求完美的姜吉也很“谦虚”：“虽然我们的鞋更精细，但我们永远不能满足，学无止境，我们应该永远在这条路上探索下去。”
改革开放以来，中国现代制鞋业发展30多年，一直以给国外品牌代工为主。姜吉觉得，现在已经是改变中国制造廉价形象的时候了。他相信中国人完全有实力去打破这种偏见，而自己愿意成为改变现状的一分子。“中国品牌在国外的形象已经开始改变了。”姜吉说。
虽然更早的时候，姜吉曾来过中国南方等地出差，但成都给他的感觉“完全不一样”，他直言，自己第一次来这里，就被成都人的友好与热情感染了。
姜吉喜欢去酒吧，一进成都的酒吧，他发现不认识的人也会请他喝酒，而他又恰好属于“人来疯”那种人，所以经常能结识新朋友。
最近的一天晚上，姜吉和几位朋友在酒吧看球赛，一时兴起又跳起了舞。邻桌的人在得知姜吉的真实年龄后，为他大力鼓掌，并说：“这么大年纪了，还这么有活力，真厉害！”这件事让姜吉感到很开心，他喜欢成都这种宽容和开放的文化，没有那种对年龄的歧视，也不会给人贴标签，认为老年人就应该怎么样。
现在，姜吉的中国朋友比意大利朋友还要多。虽然语言不通，但他们仍靠微信上自带的翻译功能交流得乐此不疲。有一次姜吉生病住院，做了一个小手术，一位中国朋友自告奋勇地过来陪了他一个晚上。姜吉劝他回去，但那位朋友坚持留下，说他家人不在成都，而且年纪又比较大了，需要人照顾。那天晚上，当他的身体从麻药中苏醒过来后，疼痛难忍，这位中国朋友帮着找医生，忙上忙下。姜吉说，“他是把我当家人看待了，这让我超级超级感动”。
成都的火锅更是让他着迷。“你知道吗，我现在都尽量控制住自己不去火锅店，不是不喜欢，而是太喜欢了，只要坐下来，烫上了，就会吃个不停，每次都吃到撑得不行才回家。”姜吉一脸满足地说。
火锅再好吃，也不能天天吃。而他自己又不大会做饭，除了炒个鸡蛋、拌个生菜、做个意大利粉，就不会别的了。但是，这个问题难不倒姜吉，如今，他和朋友合伙开了一家意大利餐馆，还在成都的家中辟出一片屋顶花园：一部分种花，一部分种菜。所种蔬菜的种子，都是他从意大利带过来的。
虽然姜吉目前孤身一人在成都生活，与在爱马仕工作的鞋匠儿子隔着半个地球的距离，但他却并不感到枯燥，而是过上了比在意大利更精彩的退休生活。事实上，他觉得成都和他的家乡米兰很像，“成都人的生活很安逸，跟米兰本地人的生活状态差不多。”姜吉说，在这边舒适的生活，令他已经不知不觉地把成都当做了第二故乡。
今年28岁的中美混血姑娘杨莹秋（Kaitlin），自小在美国长大，她从来没想到过自己竟会爱上成都，并在这里收获爱情。
在2013年第一次来到成都之前，对于中国，杨莹秋的印象只有外公外婆在上海的家。所以，初来乍到，难免感觉有些落差。“第一印象是没有上海的繁华与时尚。”杨莹秋说。然而，“剧情”很快反转，在成都待了几个月之后，杨莹秋发现自己再不想离开了。
刚来成都时，杨莹秋还没什么朋友，一个人住在虹锦西路，没事就去逛成都小巷，结果发现了成都很多独具特色的民风和地方：在她常去的一家面馆，有次吃饭她忘了带钱包，老板并未计较，还经常与她聊天；在海椒市，她发现了一个做旗袍的时装店，很快拥有了几套“私人订制”的旗袍。随着在成都生活的时间越来越长，杨莹秋还结识了各式各样的朋友。喜欢逛旧书市场的她，甚至与旧书摊的老板也成为朋友。
在埃默里大学攻读博士研究生的杨莹秋，之所以来到成都，是为了在这里建立田野调查点，完成博士论文的课题。她研究的课题是“城市化过程中彝族人民代际关系的演变”。为了方便在这边的研究，导师介绍了西南民族大学彝学学院的院长阿库乌雾给杨莹秋认识。
“老师很爽快地答应帮我，还经常请我吃饭，在美国，老师可不这么‘大方’。”杨莹秋幽默地说。
在这期间，杨莹秋因为一次采访，与正在念研究生二年级的彝族学生拉玛成为好友。拉玛是个诗人，经常叫上杨莹秋参加他们的诗歌朗诵活动。她这才意识到，原来成都是诗人很多的城市，诗歌文化这么浓。而在她认识的彝族人中，似乎每个大学生都会写诗。
这样的交流让两个人的感情更进一步，2013年7月，杨莹秋要回美国了，在她离开成都的前一天，拉玛向她表白了。但杨莹秋没有马上接受。没想到在她回到美国的一个星期后，竟然收到了一束鲜花，花上还插着一张彝语卡片。“是拉玛！我开心死了！”回忆到这里的杨莹秋一脸甜蜜。来年春天，杨莹秋再次回到成都，她和拉玛正式确定恋人关系。
如今，杨莹秋已断断续续在成都生活了两年半，这里到处都有她温暖而甜蜜的记忆。拉玛经常带她到一些彝族酒吧朗诵诗歌，而她则喜欢带拉玛到春熙路不知名的特色小店逛街，给他买一些很有个性的衣服。“拉玛是个学者，这些时尚的东西他都不知道，和他逛街很搞笑。”杨莹秋说。
杨莹秋偶尔也会想念美国家乡，不过成都开始出现越来越多她所熟悉的美国文化和食物，让她缓解“乡愁”。她喜欢去星巴克喝杯咖啡，或者和拉玛一起去汉堡王吃顿午餐，也喜欢时不时去宜家添上一件家居用品。
如今的成都，不仅有她喜欢的本土文化，也有她熟悉的国际文化，还有她的恋人。要说成都是一座“来了就不想走”的城市，在杨莹秋心中一点也不为过。
2016年盛夏，成都青白江一家离心机工厂里，机器发着轰鸣的声音。《凤凰周刊》记者见到格哈德（Gerhard）时，他正拿着笔记本在车间里疾走。身高一米九左右的他，躯体庞大，脸庞通红，额头上冒着汗珠。
格哈德来自奥地利，是跨国公司安德里茨集团驻成都的首席监事。1977年，16岁的他就开始在安德里茨工作，最近二十年开始到各个国家去做监管工作。他第一次来中国是在2003年，在宜昌、杭州均工作过一段时间，可自从2009年转到成都工作后，就不想再走了。
“我喜欢成都，也喜欢和中国人一起工作。”有着40年工作经验的格哈德说，他正在把自己掌握的技术都传给自己的中国同事，因为“成都人都很友好，在我需要帮助的时候，他们也从不犹豫。”他说。
美国姑娘杨莹秋和她的彝族男朋友拉玛，他们喜欢到成都的彝族酒吧朗诵诗歌，也喜欢逛大商场。
成都是一座让他很有安全感的城市。“外国人在这里生活，不会受到排斥，能毫无顾虑地去任何想去的地方。”格哈德说。业余时间，他喜欢骑着自行车满城闲逛，几年下来，他亲眼见证了成都的发展和变化——位于青白江的工厂外，曾经门可罗雀，现在却经常车水马龙；更为重要的是，成都这几年变得越来越国际化，在很多商店，可以买到跟奥地利相同的东西。
“跟在奥地利的生活相比，我更喜欢成都的文化和生活方式。”尽管要到5年之后才退休，但格哈德已做好决定，“退休之后我肯定不会回奥地利生活了。”
无论是希望把一身技艺教授给中国同事的格哈德，还是把意大利工匠精神带到成都来的姜吉，以及在成都研究彝族文化的杨莹秋，这些在蓉外国人在经济发展、文化交融方面给成都带来的好处是显而易见的。成都市委书记、市长唐良智在一次讲话中就提到了这点，称外籍人士带来的不仅仅是资金、技术、人才和产业等的商贸交流，还有思想观念、异质文明和品牌效应等的人文融合，使得成都能够直接成为区域性乃至世界性中心，在某种程度上引领区域甚至世界潮流。
正是因为有了这种前瞻的世界性战略眼光，成都市在今年上半年正式启动外籍人士“家在成都”工程，涵盖了政府涉外公众信息发布、涉外公共服务保障、涉外公共服务提升三个方面、17项具体工作。例如，建立“家在成都”网站、APP和公众微信号等措施；在全市符合条件的境外人员聚居区和重点企事业单位建立出入境服务站；依托成都社区大学华文学习在线，开展外籍人士中文培训；引进社会力量建立国际医院；发布中英文外籍人士在蓉购房、租房指南；落实离境退税政策，增加离境退税商店；力争每年新开通1-2条国际（含地区）直达航线等。
目前，外国驻蓉领事机构达到15家，数量仅次于上海、广州，居全国第三位（北京除外）。从这个角度来看，成都已成为中国名副其实的对外交往窗口、西部地区对外交往中心。通过建设国际化产业园区、缔结友好城市、开拓国际航线等方式，成都市吸引了大量外国公司、外籍人士来蓉创业兴业。现在，成都与228个国家和地区建立经贸往来，落户世界500强企业越来越多，成都作为内陆开放高地的优势已逐渐形成。另一方面，成都作为中国著名旅游城市、高校聚集重镇，每年都会吸引大量外籍人士来蓉旅游观光、留学进修。
根据相关研究，国际化城市外籍人口的比例，存在着5%、8%、15%、20%等四种不同的说法。一个城市能在多大程度上吸引外国企业、外国留学生、外国专家和外国人才移民，是衡量其国际化的重要指标。只有保障外籍人士在成都安居乐业，国际合作才能在成都深深扎根。成都实施外籍人士“家在成都”工程，可视为吸引外籍人士赴蓉安蓉、扩大成都外籍人士比例、提高国际化水平的有益探索和有效举措。
相信，随着国家“一带一路”战略的推进，成都对外开放的力度会越来越大，将会有越来越多的外籍人士在蓉扎根，成都的国际化也将随之加速。
记者/蒋保信 编辑/孙杨 美编/青年
本文刊载于《凤凰周刊》2016年第25期，总第590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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