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题为《冲刺同性婚姻合法化：不分“蓝绿”的内战》
2016年12月26日，台湾“立法院”司法及法制委员会初审通过民法修正案，将送朝野协商，如果顺利，预计将于2017年4月完成立法程序。但同性婚姻在台湾造成的巨大争议，并不会随之消失。
同性婚姻一步之遥
12月26日清晨，“挺同”和“反同”阵营的人马各自集结完毕，双方分别动员了一万多人走上街头，为己方诉求造势。这是台湾历史上同性婚姻法案首次进入逐条审查阶段。初审通过的消息传出后，“反同”团体随即转战“总统府”前静坐抗议，表示将继续抗争，会把“同婚”议题交付全民“公投”，并发动罢免那些支持同性婚姻的“立委”。
台湾现行“民法”第972条规定“婚约，应由男女当事人自行订定”，此次“立法院”在上述文字后加上“同性婚约，由双方当事人自行订定”这一表述，使同性婚姻合法化。此外，新增条文规定“异性或同性婚姻当事人，平等适用民法或其他法规关于夫妻配偶之规定”，“也平等适用民法父母子女、亲属之规定”。
台湾地区的同志运动一向被视为亚洲标杆，也是华人世界中对待同性持最开放态度的地区。1985年，台湾将同性性行为除罪化，1986年，同志祁家威便请求与男性伴侣公证结婚，并提出将同性婚姻纳入法制范围，之后有不少男女同志公开或私下缔结婚约。此后，台湾在2002年及2004年分别制定公布《性别工作平等法》和《性别平等教育法》，保障同志在教育和工作领域不因性倾向而遭受歧视，并且允许变性手术及变性者的性别更改。
▲2016年12月26日上午，支持同性婚姻的团体抵达台北济南路集结，一路打出彩虹旗。
从2003年开始，每年10月底，台北市都会举办亚洲最大规模的同志游行，亚洲其他国家和地区的许多同志也被吸引赴台参加游行。而自2015年起，台湾多个地市陆续开放对“同性伴侣”的登记制度。虽然在立法缺失的情况下，其象征意义远大于实际意义，但政府发放的同性伴侣卡仍可以在紧急医疗场合，用作关系证明。
即便是一向反对同志运动的教会人士，也承认在过去20年来“同运”取得了巨大发展。据本港媒体报道，早在2012年教会组织的一场研讨会中，一位牧者便对其听众表示：支持同运的这些人，他们投入他们的时间、投入他们一辈子的生命在打这场仗。这是为什么我们过去20年慢慢输掉，本来传统是站在我们这边的，但是我们慢慢失掉了。
2016年10月16日，台大法籍教授毕安生坠楼身亡，警方判断其为自杀。毕安生是一名同志，曾在电影《聂隐娘》中饰演西域巫师空空儿。接近其的友人透露，毕安生与同性伴侣曾敬超交往35年，2015年曾敬超因癌症过世。毕安生因无合法婚姻关系，无法参与伴侣临终前的医疗决定，终致抑郁。此事促使台湾再度掀起关于同性婚姻合法化的全民大讨论。
蔡英文也是同性平权的支持者。早在2015年的同志游行中，蔡英文便以台湾地区领导人候选人的身份在脸书上发表了15秒短片，正式表态支持同性婚姻。成功当选后，蔡英文在2016年的同志游行中再次对同性恋群体表示声援。同时，蔡英文所属的民进党，在同性问题上也持有较为开放的态度。113席的“立法院”中，民进党占据了68席，可谓实现了完全“执政”。
本届领导人与“立法院”对同性恋群体的支持程度，皆为前几任政府所未见。因此，当下也被“挺同”群体视为推动同性婚姻合法化的天赐良机。提案人之一的民进党“立委”尤美女表示，“这是一次绝好的机会，但反对也很强烈”。如果“立法”顺利通过，则台湾将成为亚洲第一个同性婚姻合法化的地区，在重视婚姻与传宗接代的华人世界中更是开创先例。
难以达成的共识
台湾虽然素以对同性恋人士的包容与友善著称，但当价值观上的包容要落实到具体制度层面时，却出现了巨大的社会争议。其中不乏反应激烈者，国民党资深党员、律师王可富甚至前往台北市地检署控告推动婚姻平权的“立委”尤美女“预备杀人罪”，认为同志婚姻是故意毁灭国民家庭制度，并企图使台湾人民绝子绝孙。
在《甄传》中饰演苏公公的资深演员李天柱是一名基督教信徒，在获得金钟奖迷你剧影帝奖项后，李天柱在受访时坦言不支持同性恋，也拒绝出演同志角色，并称同性恋“会造成人类的灭绝”，“我不会为了一点点的钱去背书、出卖自己的信仰”。一席话引起舆论哗然，实际上，对同性平权运动持反对态度者在台湾并不少。
初审当日，台湾民意基金会公布的民调显示，56%的受访者反对将同性婚姻写入民法，37.8%的受访者赞成。44%的受访者同意另立专法保障同婚，43.9%的人反对。而至于同性婚姻合法化的时机，则有70.7%的民众认为不必着急在当下立法通过，22.9%民众认为有必要。
这并非台湾同性婚姻合法化的第一次闯关。早在2006年，民进党“立委”萧美琴便曾在“立法院”提出《同性婚姻法草案》，当时国民党“立委”在“立法院”占多数，草案未能获得进入议程的足够人数。2013年，民进党“立委”郑丽君再次提案，但在“司法法制委员会”初遭到搁置。据尤美女所述，当时在受到“反同”团体的压力后，最初在2013年那份议案上签过名的“立委”放弃了他们的支持。而在此处提案过程中，许多区域“立委”也受到了来自选区“反同”人士的压力，故不愿表态支持。
▲2016年12月26日，反同性婚姻团体在台北中山南路集结，要求婚姻平权法案应该交付“公投”。
台湾基督教人士是同性婚姻的主要反对者，台湾教会总体倾向保守，家庭价值是许多教会信仰的核心。2014年，在台湾有着深厚影响力的基督教长老会通过一份牧函，坚持婚姻应是“一男一女”的结合，并称“存在于同性性倾向的认同且欲求而发生的同性性行为”是《圣经》所反对的。
海外的台湾人基督教会亦对修法表示关注。美南台服教会长老李席舟撰文表示：“教会并不反对修法予给同性恋者在两人彼此承诺的约定，医疗保险、财产继承等有关两人之间的权益保障，但绝对不可修改民法972条，破坏家庭婚姻的结构。”他还在致蔡英文的公开信中提出警告，“千万别强修民法，造成世代对立”。
除了基督教外，台湾其他宗教派别中亦不乏反对声。2013年成立的台湾宗教团体爱护家庭大联盟（以下简称“护家盟”），其成立初衷正是为了阻击当时的同性婚姻法案。该组织由来自不同宗教的“反同”人士构成，除了人们熟悉的基督教、佛教、道教外，还包括统一教、天帝教，以及一贯道人士。他们高举维护传统家庭的伦理旗帜，主张婚姻只能由一男一女构成。
2016年度的同志大游行当日，一贯道成员、护家盟秘书长张守一表示，他们并不反对同志，都给予很多的尊重跟关爱，但是这些同志在台湾已经拥有很多自由，不需要婚姻平权的法案。除了信仰上的反对者外，更多的反对来自传统观念和现实考虑。宗教界人士亦借此发动家长团体，共同反对同性婚姻。台湾基督教联盟等团体便曾买下台湾四大报头版半版广告，写上标语：“全台家长站起来，捍卫下一代幸福！”
一位“挺同”人士表示，“反同”者们除了担心传统家庭的瓦解外，另一个问题便是将同性运动与性解放挂钩，担心其对子女教育产生负面影响。“一句非常典型的话就是——你这样叫我怎么教小孩。”一位陆生回顾自己两年前参加同志游行时看见一位老人带着孙子路过，“台湾同志游行的着装都比较暴露，那位爷爷用难以置信的眼神看着，嘴巴张得大大。”
由于直接修改“民法”中的婚姻定义，可能遭致巨大阻力，亦有部分人士从“立法”的技术层面考虑，建议可先另外制定同性伴侣法，以保障同性伴侣的权利，“没本钱买高铁直达到高雄，坐台铁先到台中，一站一站也到得了”。但这一主张遭到众多“挺同人士的反对”，他们坚持同性婚姻一日“不合法”，同性伴侣便是活在“歧视”之下，另立“专法”更是一种制度歧视，“有爱为什么不可以组成一个‘正常’家庭？”曾在“行政院”、高雄市政府任职的科技大学兼任助理教授李重志，则撰文表达了支持先另立专法的主张：永恒变动的政治一途上，怎么会有终局？若没有终局，那么“走得快的人”为什么不能等“走得慢的人”？
不分蓝绿的全民大讨论
向来以“蓝绿”、“统独”为明晰分野的台湾舆论场，在这次论战中打破了循例。在“挺同”一方，蓝绿两党均有“立委”参加同志游行。“立法院”中的民进党、国民党以及时代力量，均提出了各自的同性婚姻议案，所有议案都认可同性婚姻合法，并允许同性伴侣领养孩子。国民党议案的撰写人许毓仁，共同签署了民进党的议案草案。而在“反同”一方，原本接触不多的亲绿的台语教会和亲蓝的国语教会，则均表达了反对同性婚姻的立场。但同时，教会内部亦绝非铁板一块，同属“长老宗”的“同光同志长老教会”便反对“长老教会总会”的“反同”立场，作为台湾第一个由同性恋者组成的基督教教会，同光教会认为上帝对于同性恋、双性恋、异性恋与跨性别者均为平等。退休的长老教会陈南州牧师也出席了“立法院”的公听会，主张基督教应该支持同志争取婚姻平权。
舆论以“挺同”“反同”重新分流，一方坚持争取平等，另一方则以守护传统为旗帜，各自动员，争取认同。就连过去很少在政治议题上发声的群体，此番也纷纷表态。数个月前，台湾麦当劳发布了一则“挺同”色彩明显的线上广告，广告描绘了一名年轻男子在麦当劳向父亲“出柜”，并最终得到父亲理解的故事。该广告得到“挺同”人士的一片赞扬，表示要“怒吃麦当劳”一周，而“反同”团体则声明将发起拒买麦当劳运动，“连去借厕所都感到被污染”。
在台湾极少涉入政治议题的陆生中，也有人在这些议题上公开表态。据香港媒体报道，一位世新大学的陆生，设计了一张“我是陆生、我挺平权”的海报，邀请其他关心“同运”的陆生，参加2016年12月10日同志平权游行。游行当日，另有一位陆生在脸书上贴出了“我是426，我支持婚姻平权”（426为“死阿陆”谐音，为部分台湾民众对内地人的歧视性称呼）的自制彩虹旗照片，表达对同运的支持。这一举动吸引了大量台湾人转发，并写下诸如“不要叫自己426”“之前说你们是426，向你们道歉”等留言。“我从来没见过，在一个跟426有关的帖文下面，全是台湾人在非常友善的互动。”一位陆生感慨道。
记者/吴如加
编辑/陈祥 美编/黄静
本文刊载于《凤凰周刊》2017年第4期，总第605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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