记者|孟祥涛 编辑|王毕强
由“阴阳合同”引发的“娱乐圈税务地震”，把有着“避税天堂”之称的新疆小城霍尔果斯推到了舆论场的中心。但实际上，从财政部、新疆维吾尔自治区财政厅，到霍尔果斯政府，早在2018年年初，就已经开始整治相关问题。
距崔永元爆出“阴阳合同”已经过去两个多月，但由此引发的“娱乐圈税务地震”仍余震未绝。最早置身于风口浪尖的范冰冰被传已被限制出境，她本人的社交账号已经多日未更新，诡异的是，范冰冰工作室方面一直未对传闻作出回应，似乎是认准了“百言百当，不如一默”的箴言。
而有关职能部门对娱乐圈人士的税收政策调整和追讨则显得声势浩大。先是税务总局下发文件，要求各级税务机关加强影视行业税收征管。继而有媒体报道，年度累计收入超过500万元的一般纳税人的艺人工作室，将由核定征收改为查账征收，这意味着工作室税率可能从收入的3%跃升至42%，翻了14倍！娱乐圈重税时代或已到来。
而以“避税天堂”闻名的新疆边陲小城霍尔果斯，则是在大气候到来前就已开始了自己的转向。
“税收洼地”
霍尔果斯位于新疆西北端，行政区划上由伊犁哈萨克自治州管辖，蒙古语意为“驼队经过之地”，哈萨克语则意为“积累财富的所在”。古时曾一度为陆上丝绸之路上重要的中转站，但从更漫长的历史时间中来看，霍尔果斯的大部分时间游离于主流视野之外。
转折发生在2010年，是年，霍尔果斯与喀什一道成为国家级经济开发区，一年之后的2011年，《财政部、国家税务总局关于支持新疆喀什、霍尔果斯两个特殊经济开发区企业所得税优惠政策的通知》出台。同年，《国务院关于支持喀什霍尔果斯经济开发区建设的若干意见》下发。
按照相关政策规定，2010年至2020年期间在霍尔果斯新设且符合《新疆困难地区重点鼓励类发展企业所得税优惠目录》的企业，五年内免征企业所得税，期满后，再免征企业五年所得税地方分享部分，也就是业内常说的“五免五减半”。
很多影视公司的注册地都在中哈霍尔果斯国际边境合作中心配套区查验业务楼，这也意味着这些影视类公司只是在当地注册了公司，但并未在当地开展业务。
中国社会科学院财经战略研究院财政研究室主任杨志勇在接受媒体采访时分析，中央针对新疆出台减税的目标很明确，就是要吸引企业入驻，促进新疆稳定发展，促进当地居民生活水平的提高。霍尔果斯出台了极为优惠的税收政策，可以给相关公司带来低税负，所以能够吸引众多公司在这里注册。
霍尔果斯市面积有1900多平方公里，常驻人口却只有8.65万人。同时交通不便，从北京到霍尔果斯最快的交通方式是先飞到乌鲁木齐，然后转机去伊宁，仅两次空中飞行时间就要5个多小时，下了飞机还得再坐两个多小时的长途汽车，而市区至今尚未接通4G网络。
但截至2017年，在霍尔果斯注册的影视文化类企业已经达到1600多家，即便单列艺人以自己名字注册的公司就能拉出长长的名单，包括范冰冰、李湘、吴秀波、吴京、甘薇、祖峰等等，而以亲属或经纪人名字注册的艺人公司数量则更为庞大。
之所以前往霍尔果斯的企业以影视文化类为主，因为制造业企业的生产线和厂房迁移或新建成本太高，而要论起实际经营的营商环境和商机，霍尔果斯与北上广深等大城市还是无法相提并论。
作为国内最著名的“避税天堂”，霍尔果斯的税收优惠力度之大也堪称第一，国内其他城市15%的优惠税率和减免返还无法与其相提并论。
李明（化名）任职于霍尔果斯一家财税代理公司，他给《凤凰周刊》记者算了一笔账，“假如一家公司一年只出了一部电影，票房是10个亿，减去成本再乘以25%，就是它应当交的企业所得税。但在霍尔果斯，这笔钱就免了，当然这个算法比较粗糙，但意思是对的”。
乐视网在霍尔果斯成立了全资子公司——霍尔果斯乐视新生代文化传媒有限公司。2016年、2017年上半年，霍尔果斯乐视的营业收入分别为29.82亿元、25亿元；净利润分别为1.7亿元、3.3亿元。据媒体报道，霍尔果斯乐视自2016年以来，已经节省了1.25亿元的企业所得税。
霍尔果斯政府也直接受惠于此。据当地政府统计，霍尔果斯2017年地区生产总值(GDP)增长15%，财政收入达到25.22亿元，同比增长75.5%，财政收入5年内增长了5.5倍多。
“注册乱象”
霍尔果斯注册经济最火爆的时刻是在2017年《战狼2》票房神话之后，其背后的三家制作公司均注册于此：霍尔果斯登峰国际文化、霍尔果斯橙子映像影业有限公司、霍尔果斯春秋时代。其中，霍尔果斯橙子映像的股东邓超，还是天津橙子映像传媒有限公司的董事长。
如果说之前霍尔果斯的税收优惠只是“圈子”里公开的秘密，《战狼2》则是将这一税收“洼地”引入了主流视野。
最忙能到什么程度？据当地的一家财务公司一位工作人员向《凤凰周刊》回忆，“霍尔果斯行政服务中心早上十点开门，很多时候我七八点钟就过去了，如果还是排不上队，那就五六点到。”
据媒体报道，注册队伍从大厅内一直排到马路边，工商营业执照注册登记用纸几度告急，不得不打电话向其他市工商局借纸。全市的宾馆、饭店基本爆满。
一家财税代理公司只需要三五个人就可以支起一摊子，只要愿意去排队，就可以开展这项业务。据了解，政策宽松的时候，有些注册公司的办公室还没有装修，就有业务主动找上门，生意异常“火爆”。
李明向记者吐槽，“原本霍尔果斯的财税代理公司只有两家，到后来一下子冒出来好几百家，什么之前卖菜的、开出租的都来做税务代理了。”
有些代理公司为了获取更多的业务，会帮企业开虚假发票，做假账。这种不正当竞争，严重扰乱了当地市场秩序。企业通过转移定价、关联交易逃税，企业及母公司会计信息造假等乱象横生。
一些不专业的税务代理公司也没有给企业带来应有的服务。
谷川联行有限公司是国内一家做招商引资和税务筹划的顾问公司，在霍尔果斯也开设了子公司，其中一位工作人员向《凤凰周刊》介绍：“一些代理公司在给企业注册时，没有意识到客户是以个人投资的形式注册，这样一来，表面上看企业所得税的减免力度很大，但刨去企业所得税之后的未分配利润，你还是要交个税，其实没省多少。”
虽然霍尔果斯吸引到了大量公司前来注册，但真正在当地经营的企业占比极低，绝大部分都是为了税收优惠而成立的“皮包公司”。
李明向记者介绍，在2018年政策变化前，霍尔果斯为了尽可能多地吸引企业入驻，允许“一址多照”，即同一办公场所可以供多家企业注册。正因如此，甚至出现了近千家公司集结在同一个地址的情况。
据新疆伊犁州统计局2017年发布的调查数据，“注册型企业”占霍尔果斯注册企业总数的98%以上，实体（实业）型企业仅占2%。这也成了霍尔果斯政府方面作出政策调整的最重要动因。
“转向”
2018年4月11日，新疆维吾尔自治区工商行政管理局下发《关于暂停执行“一址多照”政策的通知》。通知要求，鉴于“一址多照”政策在执行中可能出现相关税收政策风险，即日起，暂停霍尔果斯经济开发区、喀什经济开发区内市场主体按照此前的“允许将同一地址作为多家市场主体的住所”的规定办理登记。
通知同时要求，及时清理规范不符合条件使用“允许将同一地址作为多家市场主体的住所”政策办理的各类市场主体，要求其限期办理住所变更登记。
杨志勇表示，和许多经济开发区比较，霍尔果斯得到国家较大力度的政策支持，国家出台减税政策的本意是要企业真正去那里投资，带动当地经济发展，问题在于很多企业只是在那里挂一个空壳公司，税是在当地交，但是已经交得很少了，“比如有一些公司，经营活动主要在北京，但是公司注册地在霍尔果斯，这就相当于把该在北京交的税都转移到了霍尔果斯，在转移过程中税收收入就流失了。”
今年3月，由财政部、新疆维吾尔自治区财政厅、伊犁哈萨克自治州财政局共同召集的“财政部专员办进点见面会”上，部署了由财政部监督检查局牵头的专项稽查。
天津财经大学经济学院副教授杨珍增在接受媒体采访时表示，财政部门对霍尔果斯财税优惠政策进行梳理检查，主要是出于规范引导的意图，深层次原因在于各区域间的税收政策竞争。他指出，对于霍尔果斯这类中央赋予的优惠政策，其他地方根本无法复制，因此其他地区可能会产生一些抱怨心理。
如今，“五免五减半”优惠仍保留，但霍尔果斯暂停了增值税返还和个人所得税优惠两项地方性政策。
同时，霍尔果斯国税局下发文件，要求当地2017年度公司企业利润占营业收入比重超过50%以上的企业，进行税务自查，其中涉及多家上市公司的子公司。
据了解，霍尔果斯共有2118家企业因税务存在疑点问题被要求自查，其中影视文化类企业占据多数。
当地政府还要求这些企业缴纳当地员工的公积金和社保，以杜绝“皮包公司”现象。
政策调整之后，霍尔果斯地区写字楼价格飙升，已经接近北上广深地区，而且由于当地基础设施并不齐备，写字楼数量不多，导致出现有价无市的局面。
目前，霍尔果斯一处能满足性质为商用、可以实地办公且大小适中的房屋，年房租为4万元左右。另一位正在招租的房东称，自己手中有两套门面房，大小为80㎡左右，房租为7.5万元/年。
2017年9月，在霍尔果斯注册一家公司，包括代理公司的注册服务费用、注册地址等一起，总花费在2万-4万元。现在，代理公司注册服务费和租房费用分开计算，总共大概在6万元左右。而且，影视公司开展业务所必需的影视许可证，目前也已暂停办理。
成本大幅提高，导致许多公司开始逃离霍尔果斯。
有媒体报道，享受企业所得税免税备案的企业，十年之内不能注销，注销要查账，如发现母公司转移利润等问题，则要求补税。这让很多原本的财税代理公司改头换面，摇身一变成了注销代理公司。
《凤凰周刊》联系了其中一家代理公司，对方表示自己并没有听说“十年之内不能注销”的规定，目前仍可依据流程办理相关业务，如果没有在霍尔果斯发生过实际业务，注销费用在5000元左右，而发生了实际业务的话，费用会相对高一些。
还在坚持的财税代理公司的业务量也大幅下降，谷川联行的工作人员表示，虽然眼前多少有困难，但他对霍尔果斯的未来还是充满信心，“在‘一带一路’的大战略下，霍尔果斯还是占据了一个比较重要的位置。跟五年前的筚路蓝缕相比，霍尔果斯如今已经有了内地三四线城市的感觉，相信未来还会更好。”
霍尔果斯招商局相关人士在接受媒体采访时表示，现在正在实行“精准招商”，其中实体企业是侧重点，“要找适合在‘一带一路’上发展的企业，现在我们的轻资产企业基本上可以满足霍尔果斯的资金池需求，也在对当地的实体经济进行投资。”
在李明看来，对影视行业加重税收也要考虑到行业的特殊性，如群演、道具租赁等影视制作环节中是没有办法开具发票，也就没有办法核算进成本中去，但这部分成本又的确存在，这无疑加重了从业者的负担，也扼杀了行业活力，如果能出台针对性的政策，就是影视业者的福音。
值得玩味的是，在新疆与霍尔果斯有着相同优惠政策的喀什却一直乏人问津，至于它会不会成为又一个备受瞩目的“避税天堂”，就是一个新的故事了。
*原文刊登于《凤凰周刊》第662期，完整版请购买杂志阅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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