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题为《产业结构调控效果遭质疑 ：政府应扮演何种角色？》
“基本问题没解决，越调越糟糕。”前不久，在某论坛上谈及当下热议的产能过剩问题时，著名经济学家吴敬琏如此评价政府的表现。这一观点引发了舆论广泛关注。
目前，产业政策的问题也是中国经济学界热议的话题，其直接原因是中国已来到了产业升级的十字路口，何去何从关乎中国经济的未来。传统产业大范围的产能过剩，并且长期处于产业链和价值链的低端，缺乏国际竞争力，这些产业结构性的问题已成为中国经济健康发展的障碍，对产业结构的调整迫在眉睫。
问题在于，政府在产业结构调整中应扮演何种角色？如何评价以往产业政策的效果？在投资拉动经济增长的阶段成为“过去式”之后，能否通过刺激消费促进产业升级？
在复旦大学管理学院产业经济学系主任芮明杰看来，政府的角色是营造良好的市场环境，通过市场与企业的互动自身完成产业升级，这就是发达国家的政府并不在产业政策上着力，但又拥有较好产业结构的原因。他还提醒，中国必须走上消费拉动经济增长的道路，但大陆城市过高的房价严重伤害了消费者的消费能力，因而有可能耽误产业升级。
芮明杰
凤凰周刊：你曾经把2011年定为中国产业结构调整的元年，但实际上在这之前，政府就已经提出调整产业结构了。
芮明杰：产业结构问题是中国经济长期存在的问题，只不过是随着经济变化，有时候显得轻一些，有时候显得严重一些。我把2011年定为是中国产业结构调整的元年，并不是说在这之前没有产业结构问题，也不是说政府没有做产业调整的努力，而是说从2011年开始，政府真正下定了决心来调整产业结构，因为再不调整就可能会出问题了。
这个时间节点为什么是2011年呢？因为在2008年全球金融危机发生以后，中国经济受到了很大冲击。为了应对这种情况，从2009年开始，政府拿出了“4万亿”投资基础设施建设以及出台振兴十大产业的政策。这些政策以及“4万亿”的投资在短期内取得了效果，避免了中国经济的下滑，但从长期来看，它也导致了一个严重后果，就是增加了很多传统产业的产能。在两年后地2011年，这种后果比较严重地显示出来了，几乎所有的传统产业，如钢铁、煤炭、造船、玻璃、光伏等产业，都出现了严重的产能过剩问题。这不仅影响了这些传统产业本身的发展，而且对整个社会的资源配置和经济发展都有不利影响。在这个时候，中国政府终于意识到，再不调整产业结构，经济就很难健康发展了。
2011年之后，政府每一年都会强调“稳增长”和“调结构”。但最近几年来，中国的GDP在持续下降，要“稳增长”并不容易。当然，可以将此归罪于全球经济不景气。但事实是，这是因为经济发展自有其规律——改革开放以来，中国经济快速增长了三十多年，到现在已经进入了工业化后期时代，工业化后期是服务经济时代，主要是对消费者与生产者服务来推动经济增长，经济增速放缓是自然而然的事情，简单地靠投资拉动经济增长的模式已经行不通了。这时候，唯一能做的，就是调整经济增长模式，调整产业结构，但调整了这么多年，并没有取得很好的效果。经济增长模式仍在转变过程中，产业结构问题有越来越严重的趋势。
正是在这种大背景下，中央政府在去年提出供给侧结构改革。但供给侧结构改革其实就是从供给角度进行产业结构调整，只是表达上有所不同而已。因为产业生产产品和提供服务，就是供给。供给侧结构改革目前的具体措施是“三去一降一补”——去产能、去杠杆、去库存、降成本、补短板，它们所对应的都是产业结构的调整。
凤凰周刊：政府用行政力量来调整产能结构，可行吗？
芮明杰：前几年，中国政府采取的策略是制定一些政策，希望通过市场实现产业结构升级。但实践证明，效果不佳，到现在也没办法调整过来。所以，政府提出了供给侧结构改革的说法，动用了更大的行政力量，采取了更严厉的措施，规定各省都要完成“三去一降一补”的任务。但效果怎么样呢？从2016年上半年的数据来看，很多去产能和结构调整的任务没有完成，比如，钢铁和煤矿行业去产能的任务只完成了30%多。所以，中国产业的结构性问题依然非常严重。
凤凰周刊：具体而言，政府调控失效的原因是什么？
芮明杰：第一，多数落后产能的企业不愿意破产，总是想要苦苦挣扎。
第二，在地方财政分灶吃饭的情况下，没有一个地方政府愿意砍掉辖区内落后的产能，因为这不但意味着GDP要下降，还可能会导致大量人员失业的问题，处理不好还可能会影响社会稳定。这样的结果，肯定是地方政府不愿意看到的。因而，地方政府总是千方百计地想办法救助生产落后产能的企业，甚至还幻想过一段时间市场就会好起来。所谓“上有政策，下有对策”，地方政府正在和中央博弈。
凤凰周刊：投资、消费和出口是拉动经济增长的“三驾马车”。现在很多人都寄希望于通过扩大内需来促进产业升级，这条路在中国走得通吗？林毅夫认为产能过剩的领域主要是钢铁、水泥、玻璃等行业，不可能通过扩大消费来去产能。若按照这种逻辑，去产能还得走上投资拉动的老路上来。
芮明杰：中国经济未来的发展模式，应该以消费来拉动经济增长，这样的经济才是健康的。但也不能说中国过去靠投资拉动经济增长的模式是错误的，因为中国以前处于工业化初期，各种硬件条件和软件环境都很差，在这样的条件下，通过大规模投资基础设施建设，甚至包括整治社会环境，这不仅起到了促进经济发展的作用，还给未来经济的发展打下了一个好的基础。但是，基础设施的建设总会饱和的，比如，交通、码头、机场、高速公路这类基础设施，总不能无限制地建下去。所以，靠投资拉动经济增长的模式一定要转变。当不能再大规模地投资建设基础设施时，靠什么来带动经济增长？只能靠有效的消费需求，通过消费与服务拉动产业发展，促进经济增长。
从全世界范围来看，中国的基础设施现在已经搞得很不错了，没有太多发展空间，这必然会导致为基础设施建设供应原料的那些传统产业逐渐衰落下来，钢材和水泥等行业的产能过剩是自然而然发生的。在国际上，任何一个国家在经济越来越发达、硬件设施得到不断提升之后，它们对钢材、水泥的需求肯定都是逐步减少的。传统产业是有生命周期的，成熟之后开始衰落，近乎自然规律。那么，怎么解决钢材、煤炭等行业的产能过剩问题？通过进一步投资，把这部分产能消耗完？当然不能这样，因为社会上不再会有这么大的需求了，再投资就是浪费资源。所以，这些产业的过剩产能必须去掉，其中一部分企业破产是正常的，全世界都是这样的。
现在大家主张通过刺激消费来促进产业升级，拉动经济增长，这在理论上肯定是对的。但问题在于，这在当下的中国可行吗？
我们必须要考虑到，消费者需求的增长取决于可支配收入的增加、消费习惯、消费偏好。如果这三个要素都朝一致性的方向发展，最终的消费需求就会增加，那么它就会导致相应产业的发展、供给结构的变化，产业结构的问题就会得到一定改善。但数据显示，居民可支配收入增长是在下降的，2016年三季度的数据表明，居民可支配收入增长是低于GDP同期增长率的。另一方面，在中国消费者新增收入当中，新增储蓄是下降的。为什么？因为中国大城市普遍房价过高，过高的房价也带动租金不断上升，结果是住房支出比重在消费者整个支出比重中逐步增长，产生了一个挤出效应。通俗一点说，就是消费者在把可支配收入付了房租和按揭的贷款之后，必须节衣缩食，于是自然减少对其他方面的消费，同时也减少了以消费促使产业升级的可能。
所以，中国经济问题的严重性就在于，靠大规模投资基础设施建设拉动经济增长的时代已经过去，而靠刺激消费与消费升级来拉动经济增长的路子也被高房价给堵住了。这种情况下，中国经济恐怕难以保持高速增长。当务之急，现在最重要的问题之一就是解决高房价问题。目前政府采取的策略是限购，但这并非解决问题的根本之道。很多人担心高房价会引发泡沫经济的问题，由于高房价对消费者的消费需求与消费升级有着重大危害，它还会导致中国的产业结构调整和产业升级停滞不前，甚至错失良机。
记者/蒋保信
编辑/王毕强 美编/虎妹
新媒体编辑/丰泽 马茹均
本文节选自《产业结构调控效果遭质疑 ：政府应扮演何种角色？》，原文刊载于《凤凰周刊》2016年第33期，总第598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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