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国工厂》刷屏背后，百万工人在快手过冬

2008年12月23日，平安夜前一天，一群美国工人紧紧围成一团，默默祈祷。他们接到噩耗：即将失去傍身了半辈子的工作。这是2008年金融危机的余波，也是纪录片《美国工厂》的开头。

这部由奥巴马夫妇制片、Netflix出品的纪录片，不再是我们熟悉的美国资本和中国工人的故事，而是中国资本去到美国的土壤，与当地工人、管理文化之间的直接碰撞。

|最后一天，工人拍照留念

中国资本到美国 

故事发生的俄亥俄州代顿市是当地第六大城市，曾因制造业而兴旺。为了应对严峻的经济形势，通用公司宣布关停当地最大的通用汽车工厂。当地因此失去了十万多份工作，失业率从前年的5.5%飙升至10%以上。 

纪录片中，推高机驾驶员吉儿不仅失业还破产了。房子被查封后，她被迫搬进姐姐家的地下室。一间不大的卧室，除了摆下一张床，几张桌子和一台电视，几乎塞不下其他物品。她翻了翻被子，“床也是他们的，不是我的”。

|吉儿住在姐姐的地下室

失业返贫的故事发生在美国，并不稀奇。经济全球化后，越来越多的公司将制造厂转移到劳动力更低廉的中国、东南亚等地。这直接导致了美国中西部以及五大湖区的大量城市出现经济下滑。吉儿的境遇比比皆是。

直到2010年，代顿工厂迎来了新主人——来自中国的企业家。福耀老板曹旺德带着他的玻璃王国来到美国，重启美国工厂。在中国，福耀已经占领了7成市场，而它的目标是为全球企业供应玻璃。

|福耀公司来到美国开厂

中国资本来到美国工厂，矛盾随之而来。首先是时薪的下滑。在通气，每一个工人的时薪是29美元，但是福耀只支付12.84美元。玻璃验货员尚尼为不再能给孩子买鞋而感到愧疚。

更深的冲击来自自动化。一位领导向曹旺德兴致冲冲地介绍产线自动化时，“7、8月份人都去掉，改成机械化，现在没办法，因为他们太慢了”。

中国工人与美国工人之间的差距将被自动化的到来而碾平。一旦自动机器人上岗，24小时在线，工人又将流向何处？

|福耀推行自动化

不担心996 担心无班可加

在中国，比起被机器人取代，工人最担心的是，他们赖以生存的计时薪酬体系正面临瓦解。

或许让一线城市白领不能理解的是，对从农村来到城市打拼的工人而言，富士康、福耀等大公司已是最好的选择。打工者们担心的从不是996，而是无班可加。

这也是美国工人无法理解的，美国工人一个月8天休息，每天工作8小时，但是中国工人的工作量远远超过美国工人，一个月休一两天，每天工作时长超过12个小时。

|中国工人一天上班12小时

这还只是眼前的苟且。更长远的是，一代打工仔前无上升空间，退无后路。正如九连真人乐队在《莫欺少年穷》里唱的，有时现实是“看不起，放不下，没钱没底气”，心底也有另一个声音在呐喊，“我阿明，一定会出人头地，日进斗金”。

那日进斗金的“白日梦”真无可能吗？也不尽然。一批中国打工仔正在通过短视频和直播趟出一条路。

不同于其他平台流量集中在头部，去中心化流量分发下的快手正改变着年轻人的表达与记录方式。在这个众多腰部尾部用户形成的用户主导社区，平凡人的故事同样被诉说、倾听和分享。

高空电路工人、流水线上的女工、大厦建造者、奔波在路上的外卖员、快递员……这些宏大GDP背景板后的隐形者，正是快速城市化建设的支撑。

在快手里，他们从幕后走到镜头前，靠这些不曾被看到的真实生活，获得数十万乃至百万像朋友般的“粉丝”，被关注、被评论不再只是明星专有。

“想给家里孩子多寄点钱”

一些头脑活泛的打工仔在这种被关注的力量中找到了出路。在一些富士康、比亚迪等工厂小哥的短视频下，从不缺寻找工作的年轻人。“哥，有工作吗？”、“你们厂子还要人么”。

在制造业劳动力紧缺、招工难的背景下，拥有庞大打工者用户群体的快手无疑成了最热闹的招工渠道。

2018年，快手官方曾分享过一组数据：在快手上，有超过一万名富士康员工，其中有人开通快手号招工，有人因此赚了百万，但在流水线上，正职可能只有四五千的薪酬。

人们不曾真正了解的工厂内部，首次通过短视频平台向外界敞开大门，工人们自己成了最佳代言人。流水线整齐划一的娴熟操作、智能刷脸机器、食堂里菜式一字排开，厂区里跑着物流机器人，还有会为发工资而欣喜的厂仔厂妹…

这些打工者是增长的GDP数字后的真实力量。吸引粉丝的也不只是他们从未接触、了解的人生，还有在宏大经济潮流中每个个体都在努力生活的倔强与坚持。

点开工人们在快手上的评论区，关于打工的集体记忆汹涌而来。满载着背井离乡、在外拼搏岁月的记忆罐头被打开：

即使已经离开多年，他们还是能准确报出工作的楼栋，一起蹲过的档口，曾经的宿舍楼，下班后心心念念的一口炒饭。这样的线上社区成了他们的情感归属所在，戏说在富士康进进出出的日子。 

拍短视频、直播成了他们的第二职业。吃饭间隙、午休时，有时一天劳作后，七八点赶回家准时开播。

他们的直播间粗糙并不耀眼，一面出租屋的白墙，贴一张写有微信号的白纸，没有精心布置的背景墙，也没有百万声卡，有的只有不厌其烦的回答任何有关招工的问题。

一旦被质疑是中介，他们着急地掏出自己的工作证，拍着胸脯保证是内部员工，不坑害他人。

日夜在流水线打拼的螺丝工，进了直播间，脱下一身深蓝色的工作制服，舒舒服服地跟直播间的朋友们说会话，想到直播还能给家里的孩子多寄点钱，嗓音就又响亮了不少。

百万工人一起写的打工日记

翻看打工女孩、男孩的短视频，像在看一本本有血有肉的打工日记。他们从一个个简单的工号数字真正丰满成鲜活生活着的人们。

“今天食堂吃的是……今天花了22块买了件衣服……给你们看看我租的小屋啊……”在重复性的工作之外，他们像找到了倾诉的树洞，每个评论和点赞都是种陪伴。

四川乐山女孩阿史晓英（快手ID：asxy09876）快20岁了，因为纤细的身材，被粉丝误以为才18岁。在快手上，身为涂料女工的她，拥有粉丝超百万。

工友帮忙录的视频里，小姑娘卷起裤脚，手脚利索地爬上脚架，抬起细胳膊，手法娴熟地在天花板上抹涂料。她的速度丝毫不逊于男人，一天可以赶工完成一套三室一厅的房子。

刷墙不是她生活的全部，休息时，小姑娘还会记录回乡的日子，帮奶奶收玉米，小肩膀扛起一箩筐的玉米，和奶奶有说有笑回家去。又要离家去上班，女孩满是不舍。“奶奶70多岁了，现在干活比我还厉害”。

98年出生的欢妹（快手ID：1214060818），也在快手里记录离家打工的日子。她细心写下在无锡电子厂工作的天数，也是她离开家和妈妈的日子。

在欢妹的短视频里，是她即使简朴但有仪式感的小生活。租在一间房租550元的合租房里，虽然地方小，甚至迈不开腿，但却买了两个电饭锅，一个煲饭、煲粥，另一个做菜。蹲在地上炒菜虽是不方便，但喷香出锅的大鸡腿、炒豆丝还是馋坏了粉丝们。

“年轻就是要多努力呀！”，她在评论区这样给自己打气。

云南昭通的小雪（快手ID：juan844625032）能搬运高过她几个人头的箱子，干起活来不觉得苦。在车间里工作的间歇，只要音乐响起来，小雪与姐妹们跟着节拍一起跳舞、拥抱。正是爱玩的年纪，哪怕是站在叉车上被工友拖着走，也能有溢出屏幕的开心。

在浙江服装厂上班的河南小伙儿和自己同厂的工友们，一边做裁缝，一边拍逗乐段子。每月发工资的日子都会乐滋滋地晒工资条。

还有无数的打工者隐身在钢筋水泥工程里，他们离开一座城市、一片疆土，却留下了高楼大厦，留下了值得后人歌颂的雄伟工程。

乌东德水电站——我国第四座、世界第七座跨入千万千瓦级行列的超级水电站。这个耗资千亿的超级工程中，众多一线参建工人在快手上记录，他们举起手机，用自己的角度记录这座世界级工程从零到有的无数侧面。通过众多个体镜头，同样被记录下的，还有打工者们的汗水与心情。 

根据国家统计局发布的《2017年农民工监测调查报告》显示，2017年农民工总量达到28652万人，比上年增加481万人，增长1.7%。这一代的打工者比前辈、父辈们接受更好的教育，对于未来有着更深切的向往。

我们听过三和大神的故事，他们脱离社会关系，封闭深圳龙华区的城中村三和里，他们生活在虚拟世界里，被描述成生活的废人，与体面、秩序的生活无关。

而这并不是一个群体的全貌。在互联网世界的一个角落，众多中国工人在快手过冬。他们都在用自己的记录证明一件事：无论男女，无论老少，无论身处城市几线，无论领子什么颜色，我们所有人都在努力地生活。

作者 | 吴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