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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群90岁老工匠玩淘宝,把千年花灯变网红

一群90岁老工匠玩淘宝,把千年花灯变网红 凤凰WEEKLY
2019-09-1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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导读:南京秦淮花灯传承悠久,朱自清的散文,曾使国人尽知秦淮河的桨声灯影。然而,“活化石”们扎好的花灯,如今已不知交到谁手里。

郑峰手上起重的老茧,全拜一道工序所赐:为荷花灯打叶。

须是买到合适纸张,据尺寸剪裁,拿捏染色,凉在阴处,经数月风干;

再用特质工具,在染纸上压制纹路:将染纸砌成小叠,贴绕在光滑木质圆柱,再用细绳缠绕,勒出嵌纹,就形似荷花瓣;

纹路的讲究,不仅要深,且间距相同,这功夫,全靠双手磨出。“在以往啊,只要打完叶,整年的工,就算完成一半。”

郑峰曾是七级钳工,现在是南京秦淮荷花灯传承人,屋里那台“打叶机”,是他亲手设计。

近晚,南京秦淮河,华灯初上,波光闪烁,来燕桥下,几艘画舫穿梭回环,桥上游人驻足,轻柔晚风吹来,摇动岸边灯影里的轻枝细叶。

|秦淮灯会流光溢彩

过来燕桥,向南,经三两路口,到槐树荫蔽的转龙巷,郑峰即住在这里,他年近五十,家里做秦淮花灯,传到他这里,已是第四代。老母亲阮寿珍也没闲,她九十来岁,做花灯七十余年。

南京秦淮花灯传承悠久,朱自清的散文,曾使国人尽知秦淮河的桨声灯影。然而,“活化石”们扎好的花灯,如今已不知交到谁手里。

仅有的光

十里秦淮,六朝烟月,桨声灯影里,即蕴育着文人墨客的激越诗情。“两岸红灯射碧波,一支兰桨荡银河。”也留下无数才子佳人的动人离歌,《桃花扇》里侯方域与李香君的故事,即是这种浪漫意境的化身。

流传千年,到了阮寿珍一代,花灯尚有余辉。每年元宵节,夫子庙灯节开市,纵使已年过九旬,她仍会去瞧一眼,从街头到街尾,看看各家成色如何。糊灯七十余年,亮的、暗的,都在心里了。

民国时夫子庙南面一带,曾住着菜农,成熟季节,便用竹编箩筐担着,挑到街市上卖。

菜农用的箩筐,需靠自己编,青篾坚韧,用来编箩筐,层篾绵软,便是花灯材料。阮寿珍还记得当年场景,母亲白日劳作,夜里编制,荷花灯,鲤鱼灯,兔子灯,三足金蟾……到春节时分,灯农们鱼贯出门,箩筐担着,小车推着,放在秦淮河边卖。

花灯非遗传承人曹真荣,也生在那个年代,几岁就学做,有次使刀裁纸,切掉左手拇指与食指端头。

|艺人正在编织花灯 受访者供图

曹真荣记忆里,秦淮河灯会略显冷清:“灯少,人也少。”等到年长经事,回想起来,却又是别翻滋味:南京频遭战火蹂躏,稍得太平,百姓就要燃灯,虽然稀稀落落,终究也是向往。

成年后,阮寿珍进国营兵工厂上班,闲暇时仍做。若卖得好,一年下来,不只补贴家用,还可当数月工资。

|1960年春节,南京夫子庙花灯市场 图片来自网络

曹真荣本是化工厂技术人员,“破四旧”时,因为卖花灯受处分。他被下放车间,却仍放不下,私里还在做,到元宵节,就变法子让孩子去卖,买的人也心照不宣。

1969年,阮寿珍举家离开南京,远赴贵州支援三线建设。手艺人还是闲不住,每年悄悄做好花灯,过节拉去贵阳城。遇到战时逃难过来的老南京人,见了秦淮样式,激动得满脸热泪。

她眼里,秦淮花灯像长在肉里,“人要过日子,就得看灯。”七十年代中期,形势严峻起来,市面上再不能卖灯。她就捡些竹篾,弄些染纸,做成一只简朴的兔子灯给儿子。

儿子郑峰高兴得直跳,拖着满地飞跑,拉出一道昏暗厂区里仅有的游动的光。

|夫子庙的兔子灯 受访者供图

短暂的热闹

秦淮花灯复兴是在上世纪八十年代,曹真荣永远记得1984年,卖灯的钱,不只买一台黑白电视。

夫子庙前又热闹起来,人们又可以光明正大地热爱花灯了,旧俗重又兴盛。

彼时的秦淮灯会,多是自发,每到元宵,南京各大企业、机构,便会派人斗灯。曹真荣就曾代表工厂参会,他耗时数月,造出一座高大的巨型灯。

|早前秦淮灯会,工厂送展的花灯  受访者供图

夜幕下,无数巨灯瞬时点亮,或高耸入云,或诡怪奇绝,河水闪如金鳞,天空亮如白昼。

曹真荣的手艺也翻身了,做的灯还去北京参展,用飞机空运,两天不到就被抢空。

盛况背后,是手艺人的艰辛。花灯虽轻盈,体积却大,又受不得风雨,一年的产量垒起来,家里屋子再宽也不够放。

|秦淮龙头灯

下雪尚好,下雨最恼烦,百姓不逛街,纸做的灯沾水就坏,整年生计都得搭进去,许多人就是这样,亏得没本,只能放下,另谋生计。

曹真荣看来,这亦是秦淮花灯的致命破绽,备货周期极长,售卖周期极短,导致营生风险极大,为后来的衰亡埋下伏笔,传承变得异常艰难。

在郑峰家里,手艺已被放弃过一次,1990年代从贵阳回南京,有年在夫子庙卖灯,老爷子熬得劳累,忽然胃出血送医,那以后,郑家再不做灯。后来因为下岗,郑峰才又把手艺捡起来,不过生意是一年不如一年。

曹真荣有个徒弟,情况与郑峰类似,国企下岗,生计无着落,便到曹家拜师学艺。这年头,学老手艺的人着实稀罕,他不仅分文不收,且还给工钱。

纵然如此,秦淮花灯除了做节日的陪衬,越来越远离货架了。后来,南京尚在做传统秦淮花灯的,只剩二十来家,大多都是老头老太太撑着。

“你们年轻人想得太简单了”

1990年出生的程涛,也见过秦淮花灯盛景。小伙子天生浪漫性格,尤其钟爱荧荧河灯在水中蜿蜒漂流。他很怀念小时候坐在父亲肩上或拖着兔子灯满地飞跑的时光。

读中学时,一年元宵灯市上,程涛却再也找不到三足金蟾灯,他顿时头脑咯噔一下,敏锐地意识到,秦淮花灯快没了。

后来考大学,他选了家具设计专业。乍一看风马牛,实则和花灯有关——将它与家具设计结合,找到日常应用场景。

他每年都逛灯市,跟各位师傅攀谈,了解他们的技艺,并最终拜郑峰为师。

|程涛与师傅郑锋

师徒两人理念契合,都有求新意识,早在多年前,郑峰就改进过打叶工具,将这一流程机械化。

徒弟的新思路也得到师傅支持,程涛从2012年开始做淘宝,让花灯上网。为卖好花灯,程涛甚至辞去稳定工作,去电商公司上班学经验。

老手艺和互联网的磨合却困难重重。有位老师傅,年纪已经很大,是做花灯的高手,程涛辗转许多关系才找到电话。

打过去却是师傅儿子接听,说老人上岁数,已经不想再做了。程涛却很执着,几次联系下来,老师傅终于答应见一面。

老人早已白发苍苍,谈起手艺,眼里依然放光,只是他对花灯传承依然悲观。临走时,老人不无感慨说:“我这里还有些存品,就这些了,你都拿去吧。”

|一位老艺人正在做花灯  图片来自网络

所剩的手艺人不多,程涛就一家家拜访,开始不便说是拿来卖,只讲喜欢收藏,做淘宝店前两年都是如此,最多时,家里存的灯价值两三万。

所遇到的老艺人,对互联网毫不了解,温和些的师傅会婉拒,固执些的则还讥讽两句:“你们年轻人想得太简单了!“

既是抢救,也是创造

不过,这个被看轻的年轻人,用事实证明了自己。随着程涛的淘宝店销量上扬,老师傅们不得不重新思考现在的后生。

几年来,网店的销量以翻倍速度增长。囤在老街的花灯无人问津,但通过添加现代和时尚元素,再与现代家具等场景结合,却能在互联网上征服年轻人。

|程涛正在焊接灯架 摄影|苗东旭

老师傅们虽说不懂个中微妙,不过看着祖辈的手艺又吃香起来,久违的热情也一点点泛起,愿意和程涛一起干。

老手艺人回来了,有人就有戏。剩下的,就是技术性难题。

花灯脆弱,不便运输,程涛的淘宝店,最多时,每天都有十几单退货。仅是为改进快递包装,他就绞尽脑汁,设计改过五遍。

还有个产品调适问题,根据淘宝的大数据反馈,某些形制的花灯最畅销,程涛想让师傅们改改尺寸或形状,却又是麻烦。

都是老手艺人,对自己的东西有执念,有个姓殷的师傅,固执得极致,宁愿不卖东西,也不愿改一毫一寸,说年轻人懂不得他的美,照旧端着卖。

程涛就从其他老师傅入手,有些通达的愿意尝试,程涛的师傅郑峰,甚至有精力接受各式不同的定制。

果然,改良后真的更好卖了。事实面前,那些不愿改的师傅也不好坚持了。

花灯上网,渐趋成熟。到2018年,程涛的“秦淮花灯”淘宝店销售额达到五十余万,还远销美国加拿大

程涛觉得,他的愿景清晰起来了,儿时的秦淮花灯正以新的面孔归来。

如今,他还有一项很重要的工作,便是记录老师傅们的样式,但凡有人做新灯,他必要赶到现场,拍照,记录工艺流程。这是一项和时间赛跑的文化抢救。

每一个镜头,既是文献保存,也是新的创造素材——让花灯更有生命力,就要有突破性的作品出来。

这个月,程涛带着他的新式花灯,赴杭州参加淘宝造物节。这个彰显新生代创造力的节日,历年来都是黑科技、时尚、潮流、二次元、设计、非遗、美食的一场大斗秀。

|程涛设计的花灯摆件 受访者供图

一盏千年老灯,如何从载人仿生鲨鱼、飞行摩托、演奏机器人、极速3D制造、力反馈操作手套等酷潮科技中突围?程涛想了很多方案,最后设计出一款花灯装饰品,将传统木雕进行现代风格改造,再与古韵花灯结合,突出婉致与清简。

“一切才刚开始。”程涛走在夫子庙附近的秦淮河边,望着河里的粼粼水光说。

作者|紫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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