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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部非洲,马达加斯加的监狱,高温炙烤,破败如难民营。没有好莱坞动画里的美丽和浪漫,只有无法预料的危险。
一名吸食大麻的罪犯被拉出去受罚时,把狱警袭倒,跑回监狱后纠集了100多个犯人,与警方对峙。警方两次增兵,鸣枪把犯人驱赶回牢,在混乱中把这个捣乱分子抓住。
如此惊险的场面,把监狱里的几名中国船员吓得半死。这些船员属于FLYING号中国货轮,自从遭遇无妄之灾,囚禁非洲之后,终日提心吊胆。
"我们吓坏了!"船员们向中国驻马达加斯加大使馆叫苦,"我们的安全得不到保障……"
好在经过大使馆交涉,监狱方安慰他们说,这样的事情不会再发生了。
在这座离中国8300多公里的监狱,包括9名中国人在内的15名船员已经被囚禁了1年,接下来,还有4年难熬的刑期。
从周一到周五,15个人可以通过一部二手小米手机,与外界保持联系。一名狱警专门为他们保管手机,使用时间为上午2小时,下午1.5小时,限于"电话房"内。
一切的灾祸,来源于一次行踪诡异的印度洋航行。这次航行让中国货轮FLYING号遭到马达加斯加海军几次侦查。经过深夜数小时的追击和枪炮袭击,FLYING被俘。17名船员被拘押于港口城市图阿马西纳(Toamasina)的监狱。除了2名关键船员趁治疗枪伤之机逃回国内,剩下15人均被判刑5年。
这艘隶属于福建船东的普通货轮,涉嫌在2015年多次前往马达加斯加走私珍稀红木,其后更改船名,2018年10月企图再次前往。他们在印度洋上谨慎窥伺,逡巡不前。殊不知,马达加斯加军方已经布好了一张逮捕大网。
走私背后的多个集团老板深藏不露,15名临时上船的中国、缅甸、孟加拉籍船员,却成了替罪羊。他们身处环境恶劣的非洲监狱,与传染病、死亡、暴乱为伴。
丨FLYING货轮被囚禁在马达加斯加的15名船员合影,含9名中国人,4名孟加拉人,2名缅甸人。摄于2019年7月
这是一场既魔幻又冤屈的牢狱之灾。船员们原本只是海上昼夜辛劳,搏命换个辛苦钱,突然之间成了万里之外的替罪羊。至今,他们在狱中通过"电话时间"向外界诉冤、求助,"我们是无辜的,我们要公正审判。"
诡异航行:灾祸先兆多次来临
最初接到船东指令,前往印度洋的时候,大副申文波并未觉得异常。此时FLYING货轮刚在新加坡加完油。"跑一个长航次,三四个月就能回来。"申文波想,这很正常。
申文波2018年8月初从香港登船。他毕业于江苏海事职业技术学院,做海员9年,在台湾四维、中国外运长航、上海维马等大公司服务过。上一家大公司答应给他升职大副,但需要先到外面丰富一下资历。于是他在航运在线船员招聘网投了简历,经大连华商船务有限公司派遣,联系上FLYING,8月3日签了上船协议,担任大副。
FLYING的船东是福州民丰船务有限公司,老板叫杨建丰。但这艘船的体系文件属于香港海凌船务有限公司,背后控制者则是香港莲华国际贸易有限公司。因此,上船协议上,盖着香港莲华国际贸易有限公司的章,而杨建丰,只是承运商。国际航运中,船舶背后的利益主体通常都如此复杂,船员们对此也习以为常。
FLYING,IMO号:9163051,不算一艘大船,长97米,宽17米,载重6223吨,挂巴拿马国旗。在申文波的从业经验中,商船注册背景复杂,多是为了规避风险,而挂巴拿马国旗,主要是为了少缴税,"这都正常,都不影响正常航运。"
前两个月,FLYING往返于一条小东南亚航线——在香港装废弃家电等废铁(steelscrap),到越南富美卸货,再去越南岘港装木薯运往中国东莞,卸完货后放空回香港,再从香港装废铁……有人告诉他,他上船前,这条船还从越南装白沙,运到台湾,接着去了厦门修船。
一切看起来都太正常了,以至于让后面的印度洋之旅显得那么诡异。
2018年10月3日,FLYING停靠越南岘港。船东下达指令,前往新加坡加油。10月6日,FLYING载着17名船员离开新加坡,往印度洋驶去。指令的大概意思,是去装一批木材。申文波说,"我跑了10年航运了,临时改变航线,这在航运界没有任何问题和可疑。"
FLYING是一艘老船。三管轮符伟刚常常在高温、高分贝、满是油污的机舱里工作。行驶途中,主机时常冒黑烟,几乎要拉缸,不得不停在公海上修船。
10月26日,FLYING在马达加斯加(以下简称"马国")附近海域抛锚。那是一片空旷、没有管控的海域,在马国12海里以外的公海上。抛锚的原因,船长于天财说,在等航次指令、货物信息、代理信息等。
丨FLYING货轮近景,约摄于2016年。图片来自公共船舶数据网船讯网。
一周之后的11月初,附近突然驶来一艘马达加斯加执法船。于天财报告船东杨建丰后,得到的指令是立刻起锚航行。船东代表,也是船东的姐夫胡敬运,通知轮机长蔡拥军立即去机舱备车(航海术语,启动主机)。
符伟刚听说"有条船在追我们",询问原因,胡敬运说是海盗船。他跑出去看,觉得不像海盗,船上还插着国旗。于天财解释,可能那片水域不允许抛锚,"马国人比较腐败,一上来就会问你要钱。"
接下来,他们在印度洋上漂航了一个半月。本来已经远离马达加斯加,身处100多海里外的印度洋深处,但11月底的一个白天,在甲板上工作的船员发现,一架灰绿色的小军机低空驶来,围着货轮盘旋了几圈,还带着闪光,船员们觉得应该是在拍照。
这次,船员们开始警觉,大家议论纷纷,怀疑这次航行有问题。"在开阔的海域已经有过一次执法船来查我们。为什么我们不接受检查,要逃?这次又有军机来拍我们,为什么?"大家要求船长问船东,"是不是这次航行有什么问题?"
杨建丰回复,第一次逃走,是因为航次指令还没定,抛锚不合法,"马国很腐败,一旦被抓,可能会被扣船,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就不接受检查了"。对于军机侦查,他说可能是有军演。杨建丰让大家别太担心,"如果手续不全,我们就不会再进入马国海域,再进去就是合法的了。"
这样,FLYING一直无头无脑地漂航在印度洋上,百无聊赖。2018年12月15日,船长接到指令:航次取消,立刻返航回国。大家欢呼雀跃。船上淡水和燃油已经所剩不多,再这样耗下去,恐怕连中国、新加坡都到不了。
在海上枪炮声中惊醒
货轮往新加坡方向行驶了一天。但16日晚上,船长接到指令:掉头返回马达加斯加。申文波不满了。他凭直觉,认为这次航行有问题,返回马国有危险。
"航次指令、代理信息、货物信息都不明,为什么要回去?"前两次与执法船、军机的遭遇,已经让全体船员产生了质疑。但船长于天财坚决执行船东指令。"我是船长,我就执行公司指令,合不合法我不知道,船东让我开过来,我就开过来。"事后于天财如此回应指责。
但申文波不认同。"船长是船舶第一责任人,你有权力拒绝船东的指令。指令不必公示给大家,但你有义务甄别航次合不合法。船东让你去做违法的事情,你就带着全体船员去做吗?"
16日夜间突然调转船头时,未值班的许多船员都在睡觉,他们并不知道船又开往马国。17日,申文波组织开了一个会,带领全体船员写了一纸声明,要求船长出示航次指令、代理信息、货物信息等书面材料,以证明航次的合法,否则当场辞职。大家纷纷签字按手印,申文波一同交上去的还有解职报告。船长于天财上报后,船东杨建丰立即同意了申文波的解职。
符伟刚说,于天财不是那种正规船长,他本只有一个水手的资历。"可能他心虚,怕得罪了船东,以后在这儿没法干船长。"当天的声明书上,符伟刚第三个签名。
12月18日凌晨,FLYING航行在平静的印度洋海面。17名船员各司其职,机工和水手三班倒,许多船员沉沉入睡。
早上五六点,在二层房间睡觉的符伟刚被枪声惊醒了。子弹打在铁板上,让大家胆战心惊。"都开枪了,这很危险啊。"符伟刚有点发抖,不时问"在哪边",有人回答,"在右舷。"
"叭—叭—叭,"子弹打穿了船体铁板。符伟刚提议躲一躲,大家就赶紧缩着身子,跑到船中间的洗澡间里。"他们的子弹威力很大,水密门有一公分厚,都能打透。我们船员哪经历过这种事情,当时大家都吓傻了。"申文波说,生活区的洗澡间有好几层钢板,相对安全。
丨大副申文波,是15名船员中经验较丰富、懂航运规则的船员。符伟刚弟弟于2019年4月赴马探监期间拍摄。
实际上,当天凌晨两三点时,一艘马国执法船就迎头而来了。船长于天财和船东姐夫胡敬运立刻上了驾驶台,联系杨建丰后,调转船头逃跑。到对方开枪时,追击已经持续了3个多小时。
深夜两船相遇时,相隔三四海里。"我们的船航速10节,既是平时正常航速,也是最大航速;马国执法船也是10节左右,它的参数比我们略高一点。"申文波说,这个距离,要追上得三四个小时。
到两船相距不到100米时,对方才密集开枪。子弹不断射来,符伟刚在洗澡间觉得"就像放鞭炮的声音"。枪击持续了1个小时左右,曾当过兵的水手耿键估计,子弹打了100发以上。到后来,对方又发射了火箭炮,像很大的炮仗,"一下打到船上,感觉整个船都震动起来了,许多人吓蒙了。"符伟刚现在仍心有余悸。
火箭炮震坏了机舱的电力系统,胡敬运让符伟刚赶紧去修。符伟刚想,如果这次被海盗抓住,大家可能就完蛋了。他冒着子弹,硬着头皮往下走。船上满地狼藉,全是碎玻璃,各种警报声大作。下到机舱后,电力已经恢复了,他就躲在机舱内。
在此期间,于天财和胡敬运一直在驾驶台。子弹打进来,他们也不管不顾,拼命地逃。正在通过卫星电话向大使馆求救的胡敬运,遭到子弹密集袭击,三颗子弹擦伤了他的肚皮,还有一粒子弹击中左大腿。二副刘延忠走过过道时,穿透水密门的一颗子弹的弹片飞入他的屁股……
受伤后,胡敬运跑下来,对瑟缩如鸡的船员说,"打枪打这么厉害,肯定不是马国政府,肯定是海盗。政府军也不可能说这样打我们。"符伟刚觉得,可能真是海盗。
两船几乎并行了,对方开始喷射水枪。水枪压力很大,能打十几米高,整个驾驶台全湿了。遭到灌水后,驾驶台电路短路失控,主机也停了。符伟刚怕海盗,准备再去启动主机。这时,船长于天财喊道,"停车吧,我们投降!"
示意投降后,17名船员走出生活区,到甲板上列队,举起双手,等待对方登船。
涉嫌走私却被判非法入境罪
对方从舷梯登上甲板,船员们看到约15名穿迷彩、手持枪的士兵。他们说,"我们不是海盗,我们是马达加斯加海军。"
符伟刚反倒不像先前那么害怕了,"觉得军人应该不会对我们作出过分举动,最起码不会像海盗一样把你们绑在一块,不给饭吃。"
除了两名看守,其他士兵都走进了船员生活区,其中一些士兵光着脚。随后,FLYING被押送驶往马达加斯加。晚上,船员们被集体押到餐厅睡觉,有人去上厕所或拿被子,才发现所有房间都被搜刮一空。"房间里的个人物品,电脑、手机、现金、项链、手表,都被拿走了。"
马国士兵很穷,他们连剃须刀、拖鞋都要。"53岁的厨师陈旭东说,这些东西,士兵们都据为私有,靠岸后并没上交。"走的时候把我们的运动鞋,一人一双全部穿上了。"
2018年12月20日,被俘的FLYING船停靠马国图阿马西港。这是该国最大的港口城市,也是除首都以外的第二大城市。
丨被马国政府俘获并没收后,停泊在Toamasina港的FLYING货轮。在当地比较显眼。
第二天,一批海军和政府官员上船,让船长带领着检查了船舶。17名船员的海员证、护照一律被没收,他们还被采集了照片。随后两三天,船员们被逐一审问,然后又被送回船上。接下来的20多天,船员们就在船上自由活动,只有两名士兵在船下站岗。
受伤的胡敬运和刘延忠,先于FLYING被送上岸救治。10天后,他们也被送回船上。2019年1月17日,有律师、警察和海关人员等4个人上船,将2人带走。"不是保外就医,说是继续治疗,做手术,因为之前枪伤子弹还没取出来,X光片子上看得到。"从那以后,船东姐夫、二副两人就和其他15名船员失去了联系。
2019年2月6日,剩下的15名船员突然被警察带下船,没有任何解释。他们以为是审问,没想到被一辆车直接拉到监狱。
初期审讯期间,马国警方询问的无非是"来干什么"。大家回答不出来,因为船东一直没告知。借着简单的英语,加上一名当地的中文翻译,船员们投诉士兵抢走了大家的财物,"我们中国船员怎么能没有手机呢?"但警方装作听不懂。
警方问,"海上追你们的时候,我们一直用VTF(双向甚高频无线电话)喊话,让你们停下来,为什么不停?"船员们蒙了,"你喊话是给驾驶台喊的,只有船长和船东姐夫听得到。我们躲在洗澡间里。我们也很无辜,都吓傻了,觉得没命了,怎么听得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