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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00万卡车司机们的公路人生:事故,关卡,小偷

3000万卡车司机们的公路人生:事故,关卡,小偷 凤凰WEEKLY
2019-12-0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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导读:3000万卡车司机至关重要,但他们却是隐形人。

入冬以来,特大交通事故频频蹿上新闻。诸多事故中,涉及的车辆多为各种类型的大货车。中国的公路总里程位于世界第一,常年奔跑在车轮上的卡车司机,辛苦,脏,又危险,过着不异于刀头舔血的生活。

今天为你推荐的这篇文章首发于总第679期的《凤凰周刊》,是当期的特别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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事故,关卡,小偷——卡车司机们的公路人生
记者/陈龙

阜阳人王亚民听到家里人来电话,说弟弟王泽民在河南平舆的高速事故中死了,匆匆赶回阜阳,又去了平舆县。事故很严重,几十辆车在大广高速上连环撞击,流传出的视频里,可以看到挤在一起的全是货运、物流大卡车。大多数车的车头挤扁变形,车厢破损,金黄色橘子、沙子、快递包裹撒落路面。

王亚民脸上没有太大的悲伤,只是觉得命运无常。既然干上了这一行,就得对坏消息有个准备。“一般都不敢给他们打电话,开车接电话危险,只给他们发微信、短信。”但王亚民没想到,从阜阳到平舆,100多公里的路程,弟弟出了这事。那天同行的还有弟弟的几个朋友,别人没事,他死了。第二天,官方通报,事故的原因是团雾,“这是天灾”。


团雾事故:进口车司机活了下来

早上七点多,团雾笼罩了大广高速平舆段。冬天,农田、池塘等低洼地带湿气形成团雾,来去迅速,一般高速会立即实行交通管制。但11月19日的事故,有一个更小的诱因。当天早上,一辆单桥货车首先被一辆五菱面包车追尾,两车处理事故时,没有将车挪开。因为团雾,后面20多辆车相继追尾撞击。这一点虽被许多在场司机证实,但没有出现在事后通报和新闻中。

大广高速,是连接大连广州的南北动脉。遭遇不幸的卡车,既有河南、安徽、河北等地运输农产品的货车,钢材、汽车、冷链运输车,还有百世、中通、韵达等快递物流车。后方交通被迫中断,司机们滞留在不同路段,在微信群讨论起这场事故。

大广高速平舆段“11·19”事故场景。

“有雾就进服务区休息几小时,比把命搭进去划算”,司机石磊痛心疾首地在群里说,“这就是教训,与挣多少钱相比,安全到家才是根本。凡事把安全放在第一位。朋友们,父母老婆孩子在家等咱们。”一说大家都感叹起来。

刘德勇拿着手机一路拍过去,红白相间的大卡车大多后面的挂箱完好,但牵引车头几乎一律被挤扁挤碎,就像头被踩了一脚的甲壳虫。有辆车甚至只剩车门铁皮露在外面。司机们在里面身影模糊,生死未卜。刘德勇不敢多看,匆匆走过去。

得知起因是最初那辆追尾的小面包车,司机艾小明很气愤,“他损失最多一两千块。小事故,追尾全责。高速上面这样的事故不懂把车开到紧急停车带,造成后面那么大的事故,还搞得大广高速一天不能过。这样的司机应该吊销驾照。”

随后的大半天里,大广高速上从湖北到河南平舆段受到影响的司机们,不断询问前方是否通车,希望不要耽误运输任务。

“没通呢,还堵着。”黄华军告诉别人,又报告了一下伤亡情况,“有辆百世快递的车,两个司机都不行了;中通那俩人没事,一个严重些,另一个就脚脖子受伤。”有司机质疑,“只是脚脖子受伤?不可能吧”。黄华军解释说,“后面一追尾,二次,三次……连续追尾,驾驶室都挤扁了,但中通那车是斯堪尼亚,两人都出来了。”

这让司机们开始感叹卡车质量的重要性。刘德勇介绍,和国产车相比,斯堪尼亚就是不一样,瑞典产,号称“公路之王”,一辆100多万。还有瑞典产的沃尔沃也很厉害。

对货车颇有研究的黄华军分析,“一出事,进口、国产车的区别就看出来了。进口车的设计首先是保人。我看好多进口车,撞得特别严重,人看着不行了,但最后都没什么大事儿。车价格差几十万,安全性真不一样。”

当天傍晚,现场清理出通道,堵塞一天的长龙缓缓启动,很快通车。

大广高速事故2天后,郑一晖、段天阁运送的30件肉类食品,被平舆高速出口的非洲猪瘟防控检疫人员扣压。

路卡索贿:买他的烟,送给他

平舆杨埠收费站口尘土飞扬。下午,这里逐渐变冷。二十七八岁的郑一晖和段天阁愁眉不展,不停上下车、打电话、跟检疫人员沟通。他们开着一辆万邦物流的中型冷链集装箱货车,停在路边,车里是猪肉、猪肚、羊头、羊腿、牛肉、大枣等冷冻产品,其中包含一种澳洲进口肉类。

两人拉的这批货从山东发出,中转郑州,运到平舆。但在检查站从中午12点,一直等到了下午4点。

和很多路口一样,如今平舆杨埠收费站口设有“非洲猪瘟防控检查点”。中午两人的车一到这里,检疫人员便将他们拦下,说要通过必须拿郑州的检疫证。两人只有山东开具的检疫证,

两人只好分头行动,郑一晖去跟检疫人员沟通,段天阁在车上给郑州的公司负责人打电话求救:“有个领导说非要咱郑州的检疫证,你发的检疫证不够使。说要扣车扣货,人可以走。有个人可拗,不听咱说话。咱进屋跟他说话,他立马门一关,把我们哄了。咱在这里也不认识人。他们说给一个星期时间来解决这事儿。不解决的话给咱焚化处理。”

下午三点半,检疫站的领导离开了检疫站,回了县城。

郑一晖是段天阁的妹夫,两人刚开上这辆车不到10天。公司有全国的业务条线,他俩是新手,负责从郑州到新蔡、汝南、正阳、平舆4个县城的专线。一趟两天一夜,平舆是最后一站。

打了几个电话后,终于搞清楚公司那边有郑州的检疫证,段天阁兴奋起来,打算把郑州检疫证的图片拿给检疫站看,但得到回答“照片不行,必须原件”。

郑一晖跟一个穿着羊毛大衣的圆脸方头男子磨蹭了一会儿,对方露出一副神秘表情,看着郑一晖,说出一句:“想吸烟了,身上没烟……”郑一晖心领神会:“这里有商店吗?我去买。”

附近明显没商店,圆脸方头男子领着他去一辆商务车旁,打开一道门缝,说,“我车里有,你买我的。”郑一晖一看,里边有中华、玉溪等名贵的烟,一条至少得300元,心里犯踌躇。

这个T字形路口进入县城的路卡设置了半封闭路障,左边一辆交警车,右边就是那辆商务车。圆脸方头男子见郑一晖不痛快,招呼对面一名交警过来,说“不给钱,警察就扣你的车”。郑一晖想跟交警说两句话,无奈对方站在一米外冷着脸。他问男子,买了烟就让进城?男子说,看情况,但不给必须扣车。郑一晖跟他商量,烟太贵了,给200块行不行?“他说他们7个人,但我进屋数了,算上两个女的,总共5个人。”

时间有点久了,双方都有点着急。男子再次把郑一晖带到商务车前,说,“200也行,直接放行,畅通,也不压货……”未等郑一晖质问,他借着车的掩护,右手贴在髋部,眨着眼睛,做出了“拿来拿来”的小动作。郑一晖赶紧掏出200块钱递了上去,希望赶紧了事走人。

但20分钟后,之前回县城的领导开着小皮卡回来了。他命令打开车厢,扣押了30件肉类食品。搬运、产品登记、开罚单,持续了半个多小时,要求买烟的男子没有靠近。五点半天色已暗,他们终于上车开往县城方向。穿过路卡时,那位男子殷勤地指路,还说“进去吧,没事了”,仿佛在安慰谁受惊的心。

“扣货也不扣完。羊腿扣了,羊头不扣。还有枣子、鸡排。要直接扣完,我可以直接回家了。”兄弟俩语气轻快地向公司汇报。从中午到现在,两人滞留在此五个半小时,平时这时候,他们已经快回到郑州了。谈起刚才圆脸方头男子的要求买烟,郑一晖笑说,“领导要是早点来,这笔钱就省了。货一卸,就可以走了。”

耗时两天的专线,刨开各种费用,兄弟俩能赚1000块钱。此前半年,郑一晖一直跟师傅的车走这条线,从未遇到检查和要钱的情况。但他们并不特别遗憾,也不打算投诉,因为“他们想要钱总有名义,比如复印费啥的。这地方都是他的。你投诉,以后走哪条路他都有办法整你。”

三个县城的货主陆续来收完货,他们在路边吃了点饭,就返回郑州。四个小时高速和省道,回到位于郑州中牟县的物流城,已经快12点。他们立刻回家睡觉,第二天早晨要继续出车。

经历了检疫检查、扣货和香烟索贿后,晚上7点,郑一晖、段天阁终于进入县城,卸货完毕。

“要办通行证。200块。不办证就不让走。106国道限高2米,车过不去,上高速,就绕得远了,得多走40公里。”平舆事故第二天晚上,李广田夫妇被挡在杨埠收费站前的T字路口。他们想穿过平舆县城,到上蔡拉黄豆回阜阳,但进县城得办证。“每到一个县城都要办一张。”昨天他们刚在新蔡办了一张,200块只管一天。“省道不让走、国道不让走,过路就要钱。怎么干?治理环境,都不让车走环境就治理好了吗?”任务紧急,他们很快掉头,消失在夜色中。

半生开车:开遍中国只够糊口

陕汽重卡、东风天龙、一汽青岛,一路上到处能看见这些红白两色的国产卡车。贾建国拉着一车饲料豆饼回山西。

贾建国今年50岁,开过解放151、东风,后来买了自己的车。开车20多年来,他在大江南北都留下过记忆。

他跑过新京专线,从喀什阿克苏、霍尔果斯进入内地;从甘肃兰州南下,经若尔盖草原到四川。高铁兴建,他到山西、甘肃、东三省、河南、海南开泥罐车和挂车。十年前他甚至去云南,在边境部门办理了缅甸的身份证和驾驶证,拉木料。

平时,大量拉散货的卡车司机在货车帮、运满满等平台找活。车多活少,竞争激烈,运费也低。“你不干,总有人干。总的来说,现在是出力不挣钱、挣钱不出力。”贾建国说,“来的时候我们两天一夜挣了2000块钱,那是不走高速,全低速。昨天排队半夜装货,今天到这里才几十公里,明天凌晨到家。除开1000块油费,800元过路费,给中介的100元信息费,加上轮胎和保养,我估计这趟也就挣800块钱吧。后天又要走,不敢停,停了就赔了。”

看到路上开过一辆沃尔沃集装箱车,贾建国难抑羡慕之情。“咱也想开那个斯堪尼亚、沃尔沃,发动机马力大,开那个工资高,一万多块钱工资,司机轻松,开个车头,吃喝拉撒都在里头。不用麻烦地卸货,一卸一挂,直接开走。”他羡慕那些物流和大公司的专线司机,固定的活和线路,有保障补贴,不用找活,不受人气,月薪一万多……“我年龄超了,人家都要45岁以下的”。

贾建国也出过小事故。有一年在山西拉煤,前面的车子急刹车,溜了十几米,撞在路边,“车撞了,人没事儿。保险公司赔。关键是害怕。路上天天出事。”

贾建国的经验是,“开车开得快不要紧,关键是保持距离。”遇到紧急情况,反应最少一两秒,一踩刹车七八秒过去了,要留下有效刹车距离。“塞不要紧,关键开车要有个平常心,不要急,等一个小时算啥,我不急。”雨雪天气,在前后没车的情况下,他习惯点点刹车,试试性能。

2008年冬南方冰灾,贾建国拉水果去广州,一入湖北境内,京珠高速就开始堵车,出湖北,花了3天才到湘潭株洲。当时温家宝总理在株洲视察,他收到了一床被子。从家乡山西运城到广州,这一趟花了10天。路上他一直被催货,到广州已是腊月二十九,货主扣了他400块钱。他留在广州过完年,车太多,找不到活,正月十二才装上货,正月十五凌晨回到家。一来一去近一个月。

“我们家7口人,二十几亩地,能养活一个人就不错了。”平时想家了,贾建国就打个电话,有时候回家,待一晚上就走。“为了养家糊口,没办法,一家子靠我一个。”


“油贵、运费低、高速费也涨”是公路上常见的吐槽。贾建国说,”干这活你要是八小时制,一个月连饭钱都挣不了。”为了还贷、不赔钱,许多大车都是三四个司机轮换开,车基本上不熄火,两个人开着,另两个人在家等着。

卡车司机口中的公路,分为“上路”和“下路”。上路即高速公路,下路包括各种国道、省道、乡道等。跨越数百上千公里的路程,除大型物流,很少有司机会全程走高速。上路快却贵,下路耗油费时却便宜,两相比较,还是下路划算。

从郑州上高速回唐山,一到新乡,大量的货车跟张武一样,挤在匝道上。从河南新乡下高速,一直到山东德州,他走下路,过路费能省五六百,即使刨开多耗的油钱,也能省下三四百。郑一晖和段天阁兄弟一样,过许昌已是晚上11点,他们进入七拐八绕的下路,这样能省几十块钱。

开过洛阳黄河大桥,即将进入济源,贾建国下高速加油。此时已是傍晚,冬日夕阳和路灯的光亮,和电厂的烟尘奇怪地混合在一起。由于前方省道临时施工,数百辆大卡车排起了四五公里的长龙。晚上到凌晨,洛阳吉利区207国道上,大卡车接连呼啸而过,扬起浓浓灰尘。遇上同车队的人,他们会互相鸣个喇叭。

山西长治漳泽火电厂附近的太长公路边,排列着大量修车店。这里常年遍地煤灰。


白天,司机们要应付黑路政、黑交警恶意罚款。“延安地区的几十公里,交警路政24小时轮班上路,不用找你毛病,见车就罚款200。你不停就追你,拿POS机现场刷卡。”原冰涛说,河北、山东青岛的公路,晚上车道占得满满,超载车一个月交8000到1万元,作为保护费,交了可以走。这些现象太普遍。

夜里,司机们则要应付小偷。马留鹏开的危化品车外部探头,记录了2018年10月30日晚上在河南信阳的外环路遇到油耗子的情景。当天凌晨2点,一辆汽车开近,关掉车灯,一名带帽口罩男子拿着电筒和大管钳,在一侧试图撬开油箱,好在夫妻俩睡觉习惯留一道窗缝,小晶醒来喊话,两名小偷迅速跑掉了。“我们公司100多台车,江西那边很严重,还有偷电瓶、偷备胎的。”

哪儿都不安全。“在我们运城,车放到周围,你敢等两个小时,电瓶就没了。现在河南到山东这一带,越靠西部越不行。南方也不行,到广州,放一个小时,轮胎就没了。”

孤身在路上,司机们往往到处受气。“停在服务区,油、备胎都能丢。不多给钱,气都打不起来。有的保安跟小偷是合伙的。我们从云南麻栗坡拉翻斗车到贵阳,高速晚上两个人休息,一个车交20块钱,保你安全,绑个带子,做记号。”

到了地点为了卸货,贾建国还要给工人买水买饭。“求爷爷告奶奶。昨天晚上10点就到了,开进厂子,等到下午5点才卸。以前我拉高铁的设备,还要我们自己挂绳子,不然卸不了。路上七八个小时到了,卸货要一天时间。”

“现在三十岁以下年轻人很少开车,都不开,不受这罪。” 贾建国家乡运城上王乡牛庄村,是革命老区,爱国主义教育基地,但老百姓过得仍然紧。“都说我们山西人抠,其实是顾家、节约攒钱。”贾建国说,卡车司机在外面总受气,所以回家容易冲老婆孩子撒脾气,这点不好。

《经济学人》调查显示,96%的卡车司机不愿自己的后代干这一行。贾建国有两个儿子,大儿子27岁,已结婚生子,老伴平时在家带孙子;小儿子才17岁,高中差两分没考上,去学了理发。大儿子技校、中专毕业,出来只有理论不会实践,打工一天100块,很难挣。贾建国同样也不希望儿子再做上这一行,但是他自己,还会开下去。“毕竟活儿比较固定,一天能挣700元,最冷的时候可以挣到1000元。”“夜里零下二十度,也睡在车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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