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来春躺在床上，一个念头挥之不去：自己耗费17年亲手创立，现在雇着2000名员工的林清轩，快要完蛋了。
这个为中国女性熟知的护肤品牌，在全国拥有300多家线下门店， 新冠疫情发生以来，其中157家已闭店歇业，尚在营业的170家则业绩惨淡。大年初一之后的6天时间里，林清轩业绩下滑超过90%。
每过一天，企业都在失血。2000多张嘴，可能就要吃不上饭了。
“每天早上一睁开眼就是100万的开支，一个月亏3000多万！”孙来春意识到，如果疫情持续下去，经营无法恢复正常，林清轩撑不过两个月，跟着他一路走来的2000多名员工将会失业。
孙来春面临的困境，也是全国众多中小企业家的普遍困境。
焦虑的企业家中，有桔子水晶酒店和魅KTV的创始人吴海，他的自述引发了许多企业家的共鸣：“对于我们这些困难的中小微企业，喊口号都是假的，企业能活下去，员工有工作、有钱吃饭养孩子、还房贷才是真的。”
超过400家门店的连锁餐饮品牌西贝，其董事长贾国龙在接受专访时也坦承：疫情致2万多员工待业，贷款发工资也只能撑三月。“在这个行业里边我们日子还算不错的，那日子不好的呢？”贾国龙反问。
这些现金流紧张的中小企业背后，是数量庞大的、可能面临失业的员工。
根据国家统计局数据，至2018年末，全国中小微企业共吸纳就业人员约2.3亿人。让中小企业活下去，不仅关乎其自身。这些企业一旦在疫情中倒下，中国的经济、民生都将面临巨大困境。
如何让中小企业活过这个冬天，成了所有人都在思考的难题。
实体店的生存危机，就是和时间赛跑。在新冠疫情冲击下，线下生意全部“冰封”，林清轩，这家濒临死亡的企业，靠什么在15天内实现逆境重生？
疫情之下，和孙来春一样坐立不安的，还有林清轩的2000多名员工。
黄盼家住武汉市江汉区，距华南海鲜市场，仅四五公里。
这位30岁的妈妈在林清轩工作数年，现在已是一家门店的店长，同时还负责江汉区附近几家门店的督导。
一月中旬，黄盼对“不明原因肺炎”已经有所耳闻，有时在商场还会听到店员们私下聊几句，但她也只是“当新闻看看”，并未在意。
临近春节，黄盼仍在上班。她每天到店里给员工们开早会，事情安排完，她就开始忙自己的销售任务，并且尝试新业务“智能导购”：将自己的钉钉号和门店与顾客的手淘会员绑定，这样即便顾客当时没有买东西，回到家再用天猫、淘宝下单，仍算作她的业绩。
她记得，那几天武汉街头依旧热闹，商场里人流涌动，这在她看来是好兆头，人流大，销售也会好。
年前，黄盼的丈夫刚刚辞职准备换工作，正赋闲在家，加上孩子，两位老人，一家五口，她一下成了顶梁柱。
虽然也感到些压力，但市场行情和公司状况都让她充满信心，一月刚过半，她所负责门店的销售额就超过去年同期。
变化来得突然，1月20日左右，黄盼如往常一样去上班，在路上，她看到有人抢购口罩，那是门店附近的一家药房，一眼望过去，排队的有三四十人。
黄盼也加入了排队的人群，不管多贵，先抢下一大包，分发给她负责的几个门店员工。
此时，江汉区的几家林清轩仍在营业，但商场人流和顾客已明显减少，店内也仅留部分人值守。
1月23日，武汉猝然封城，在黄盼的感受里，几天前还人潮攒动的商场，骤然间就变得空荡冷清，“到现在还有点恍惚，像在做梦。”黄盼说。
她负责管理的员工里，还有些外地人滞留在了武汉，几个女生住在各自的出租屋里，每天只能吃泡面。
当时，黄盼并没有意识到即将发生的事，因为她记得，商场张贴的告示里说，恢复营业的时间是正月初六。
危机是逐渐呈现在孙来春眼前的，最先关闭的是武汉的店，然后湖北，接着临近省市，再波及到全国。
这是一副令他痛心的画面，眼看自己耗费十七年才建立的商业版图，一块接一块地瘫痪。又过了几天，他看到了惨烈的业绩数据：销售总额暴跌90%。
除夕夜当晚，孙来春特地给武汉员工拉了钉钉群，给大家发红包，组织玩线上互动游戏，“把气氛搞得热闹点，让大家开心。”
之后几天，那些独自滞留在出租屋的女孩们，还会看到大老板发在群里的段子、鼓励的话，好玩的图片、视频。孙来春明白，线上激励的效果有限，最好的办法，是让他们有事干，说什么都“不如让她挣钱”。
随着隔离在家的时间越来越长，员工们的焦虑日渐增长。
身在武汉的黄盼在家里闲得发慌，只能偶尔穿着雨衣下楼拿菜。小区也开始出现了感染者，急救车呼啸着开到小区门口，拉走担架上的病人。
她担忧着当下的疫情，也担忧未来的生计。她预感到，商场里那张正月初六开放的告示，肯定是要作废了，丈夫短时间里也找不到工作，开春后孩子又要交学费...
2000多个员工身后是2000多个焦虑的家庭，这些压力，最终都会汇总到孙来春身上。
这不是孙来春第一次面临这样的危机。17年前，他在广州经营着一家代理马来西亚化妆品牌的连锁店，线下门店已开到二十余家。非典突然袭来，两个月后，他代理的化妆品公司，随着非典一起“被消灭了”，马来西亚的供应商撤出中国，从此再也没有回来。
命运让这位中年男人两次踏进同一条河流，历经17年才缔造起林清轩的孙来春，将再次面临生死存亡。
与此同时，随着疫情的蔓延，复工之日遥遥无期，陆续有公司传出了裁员的消息。
1月31日晚上，经过一天挣扎与思索的孙来春，做出了一个决定：不裁员，而且要和员工们一起保卫林清轩。
当晚，他连夜写下了一封万字长信，“这等于是一封求救信。”孙来春后来承认。
在这封《至暗时刻的一封信》里，孙来春毫不隐瞒地告诉他的员工们，自己也一度到了情绪崩溃的边缘。他回忆起非典时期倒下的代理公司，“当时的恐惧、忧虑，历历在目”。
他也将公司面临的形势向员工挑明：再这样下去，林清轩顶多再能活两个月，必须马上进行自救。
“在疫情面前，我们可以惧怕地瑟瑟发抖，也可以压抑地大声哭泣。”林清轩说，但是，他在信的最后，仍鼓励员工们：早上从床上爬起来，仍要像战士一样去战斗。
“我给我自己和你们找到了一个‘支持祖国’最好的方式，我们一起想办法让企业活着。”
黄盼看过孙来春的长信后，“脑子一下就热起来了”。她坦言，自己能长期在林清轩工作，是出于对企业文化的认同，尤其赞赏销售一线“传帮带”的风气。时隔半个月，她仍能回忆起读完信时内心的澎湃，只想尽最大一份力，和林清轩同进退。
武汉的另一位店长彭欢也有同感。“在林清轩干了快七年，眼看它从嫩芽长成大树，如果干不下去了，肯定很心疼。”彭欢说，2014年她刚来林清轩做导购时，客单价不过一两百块钱，如今客单价早已过千。
最让孙来春感动的是，很多员工主动发来信息，说工资可以减半，交社保就行。他一个经历多几十年商场沉浮的企业家，这些日子以来，时常被一些90后的小姑娘、小伙子说的话，感动得眼眶湿润。
为了应对疫情的挑战，孙来春迅速从公司的爱心基金中拨款120万，成立了“抗击疫情专项基金”。他承诺，如果有员工感染新冠病毒，医疗保险和国家费用不能覆盖的部分，由"清轩爱心基金"全额兜底，如果爱心基金也覆盖不了，林清轩用账面回款兜底，如果还不够，他自己个人愿意用个人房产和存款兜底。
就在林清轩上下团结一致时，孙来春也接到了来自外界的好消息。发完万字长信第二天早晨，他看到了钉钉CEO无招发来的消息，对方告诉他，只要涉及钉钉上的事，都可以帮助改变当下状况。
钉钉CEO无招安排将《至暗时刻的一封信》写到其文档知识，以便分享。
孙来春顿时备受鼓舞，信心大增。他立即在钉钉上召开全员视频会议，部署他在万字长信里提出的设想。
在这封信里，他从林清轩“有什么”和“没什么”两个方面，分析了公司面临的形势，得出的结论是：新鞋子已经穿好了，现在是要走新的路。
在这之前，孙来春的化妆品连锁店，不仅走的是老路，连鞋子也是旧的。曾经，导购们最烦恼的事，就是给来店里体验的顾客护理按摩40分钟后，对方扭头就去淘宝天猫上下单。
这一度也是孙来春的烦恼，因为“这对于导购员是极为不公平的”。
因此，林清轩对于线上电商，甚至一度持抵触态度。直到听过一场张勇的演讲以后，孙来春才决定：发力新零售。
孙来春（左）与阿里巴巴集团董事局主席兼CEO张勇（中）的合影。
早在三年多前，林清轩就已经跟阿里巴巴合作，通过打通天猫、手淘、钉钉等构成智能导购体系，也就是黄盼用过的那个东西，导购在门店帮消费者护理、推荐之后，同时绑定门店和消费者的手淘会员码，这样，即便消费者回家后在天猫上下单，销售业绩也会算到导购身上。
“过去你到我店里，打开天猫我就恨死你。”孙来春模仿导购的口吻说，“现在你到我店里，我让你打开天猫，扫我的二维码”。
线下体验促成线上交易，线上订单增加线下收入，依靠着这一数字化工具，到此时，林清轩积累起的“网络客资”已经超过七百万，这成为了它逆境求生的基本盘。线下门店开不了，就全都搬到网上去。
孙来春自己也没想到，几年前不经意的无心插柳，居然成了今日危局中的救命稻草。
2月1日，随着孙来春的一声令下，林清轩开启“全员上线”模式，销售任务被拆解了下去，在武汉的出租屋里，憋屈已久的女孩们，立刻活跃了起来，很快用起了智能导购开始卖货。
正月初六起，黄盼开始每天早上九点起床，洗漱，梳理头发，画上淡妆，在钉钉开视频会，督促销售进展，分析推进中遇到的问题，分享成功的销售案例。她心里清楚，护肤品是刚需：“大家可以不出门，但必须保养皮肤。”
和公司绝大部分员工一样，黄盼从没有做过淘宝直播。第一次上播，她有些紧张，脸涨得通红，还会不自觉颤抖。为了让自己显得专业，她总会在开播前特地对着镜头练习。
渐渐习惯淘宝直播以后，她也开始指导同事，有人粉丝少，做起来不自信，她就开导问：“你在店里销售的时候，面前站着几个人。”对方答：“一个。”于是豁然开朗。
孙来春在公司执行“全员直播”，以往不参与销售的设计总监也不例外。第一批就拉起了470人的钉钉群，淘宝直播的小二们，面对一群纯粹线下的导购，用孙来春自己的话说，“就像教小朋友一样，手把手地进行培训。”
连孙来春自己也披挂上阵，此时，距离他上一次站在销售一线，已过去了十多年。
2月14日情人节这天，孙来春带领林清轩一百多位导购上淘宝直播。开播前，这位重回销售一线的“老导购”还很忐忑，担心没人看会尴尬，没想到他一人就吸引6万多人观看，两小时内卖出价值40万元的山茶花油。
“让我这个大叔级别的非专业直播人士，留下了继续淘宝直播的勇气。”孙来春说。
当孙来春再次看到业绩报告时，心里终于松了一口气，公司整体业绩达到去年同期145%，其中，武汉地区的业绩竟然在全国排名第2。他反复确认自己是否眼花，因为此时，林清轩在武汉的近30家门店还全部处于关闭状态。
在武汉的黄盼看来，这并不奇怪，二月刚过半，她一个人就已经在线上卖出了数万销售额。一个星期前，她忧心的“钱的问题”也已消除。
“想想都后怕。”孙来春说，“如果不是和阿里等大平台的数字化提前布局，林清轩这次线下门店为主导的实体品牌，可能真就面临覆灭，何谈能够业绩逆势增长。”
除了淘宝直播和智能导购外，林清轩也灵活运用了其他互联网工具。
由于大部分门店关闭，仍开业的门店也没有客流，疫情期间的纳新就成了林清轩难以突破的瓶颈。林清轩通过天猫U先，在疫情期间每天派样纳新1000人以上，这成了当下唯一的纳新入口。
天猫业务小二也积极在平台上为林清轩打造“爆品”，让林清轩在门店关闭、员工待业的同时，仍能让品牌持续发声，被孙来春称为“及时雨”。
不仅是林清轩，“到网上去”也成为这个春天几乎所有线下门店的主题词。
2月以来，有100多种线下职业都在淘宝直播找到了新的可能性，云发布会、云演唱会、云卖房、云导购等层出不穷，“云工作”模式正在成为常态。
淘宝近日发布的《淘宝经济暖报》显示：2月以来，每天超过3万人来淘宝开新店，其中超过2成来自线下店铺。淘宝上也涌现出了一批像林清轩这样的逆袭店铺，用自己的努力和创新，排除疫情的影响，获得增长，用15天完成一次绝地求生。
就在孙来春发出“求助信”不久，一位在武汉医院前线抗击疫情的护士，同时也是林清轩的一名老客，留言鼓励林清轩。
如今，这条来自武汉前线的留言，带来了意想不到的结果。
孙来春捐出了130万的山茶花油，这是一份专门为一线护士们准备的礼物，帮助她们修复因长期佩戴防护用具而损伤的“口罩脸”。
在武汉，黄盼找来了三脚架固定手机，在面前打起灯光，逐渐找到她在线下门店里的从容和自信，在淘宝直播间里，得知她人在武汉之后，许多人都会给她留下一句：“武汉加油！”
一些改变了的事情，不会再回头。孙来春如今打算all in电商，他设想，待疫情过去，林清轩的电商化也不会回头，线上线下份额将会五五开。
“让天下没有难做的生意”，孙来春说，“2016年前这句话我不信，2018年这句话我半信半疑，2020这个年，我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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