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混进一个企业微信群，里面有2000名医生直播抗疫

3月28日，距离武汉解封还有10天。

武汉协和医院急诊科主任医师张劲农登录企业微信，在一个拉了全世界2000多名医生的群聊中，直播谈救命：“包括欧美的医生，尽量少打针，降低护士负担，降低接触风险。一个医务人员救十个、二十个病人都有可能。”

张劲农现身说法，他既是新冠康复病人，也是一名医生。

“药我用的阿比多尔，吃了之后，咽部干燥的感觉有一定松动，而服用奥司他韦则没有这个感觉。病程中，我没有打一针，全是口服药 。”

中国之外，海外疫情正如海啸般全面爆发。

美国华人医生谈晓，正是这个“全球抗击新冠疫情一线医生交流群”的直播听众之一。

她知道群直播中，张劲农医生的疾呼事关群友生死，但她同样也明白，中国医生的经验分享并不一定能得到她美国同事的一致认同。

这段时间里，社交网络上冒出来一种声音——为什么外国医生连中国作业都抄不好？

美国文化和中国国情之间的巨大鸿沟，在这个企业微信群里裂变。

谈晓明白，为什么美国医生“不愿意”照抄“中国作业”。因为在她看来，美国的文化就是都要讲证据，他们很开放，会去听，却不一定会信，要求证。”

美国医院里，谈晓常常看到美国同事激烈讨论，比如哪些药在中国抗疫时用得挺好的。

张劲农同样也很清楚，中国的经验只是针对中国人群，各个国家具体情况不一样。

“比如美国FDA最近批准了氯喹、羟氯喹和瑞德西韦，但仅仅是作为同情用药。”

同情用药的原则，主要针对的是危及生命或病情严重的患者，别无选择之下，可在不参加临床试验的情况下使用在研药物。也许有效，也可能导致无法预期的副作用。目前在美国使用的案例多针对小规模个案病人。

又比如美国这些年，跟中国医疗界一样，管理抗菌素很严。

张劲农在直播中建议海外医生可以更多考虑具体问题具体分析：限制滥用抗生素，不等于不用抗生素治疗。过度限制，在大疫情流行期间，不是特别聪明的方法，会导致患者过多到医院就诊而增加被感染的机会。

这个名叫“全球抗击新冠疫情一线医生交流群”的群总人数超过2000人。

群里加入的一线医生网友数量，几乎和全球疫情同步，感染人数暴增时，进群的医生也会更多。

“其中3个群， 600多个医生来自美国，400多个来自中国，其他国家像澳大利亚、德国、英国、智利、意大利、不丹、加拿大、挪威、瑞典等等都有。”

甚至有部分医生来自冷僻的国家，大家连听都没听说过。

一些医生所在国家并不流行中国的企业微信，但因为抗击新冠疫情却都成了企业微信好友。

在圣经故事里，人们计划修建一座通天的高塔，却因为语言不同而产生隔阂，塔也半途而废。而最先拉起这个全球一线医生交流群的中国医生叶柏新，他正是想要消除隔阂，打破“巴别塔”的结局，在这里让全世界的抗疫医生都能顺畅交流。

但是几千个不同的国界，不同观点的医生，被拉进同一个群竟然不吵架？

〓 叶柏新展示他建立的全球医生群（网络图片）

对人类而言，鬼门关前没空搞分歧。

张劲农在企业微信群直播讲述自己感染新冠病毒，震撼了很多海外医生。

时间回到2019年12月下旬，张劲农所在的武汉协和医院急诊科，收治了6名肺炎患者，他们的共同点都有华南海鲜市场暴露史。

当时身为急诊科主任的张劲农只当是一场再正常不过的接诊，直到很快就诊病人排队排到了医院外的大街上。

张劲农在直播中描述：“发热门诊每天接诊量都在四五百患者以上，像我这种经历过非典的人，都没想到这次传染性这么强。” 

他很快在接诊中被感染。

由张劲农描述的新冠病毒感染体感大概这样：“那天我去武汉会议中心开会，坐在车上我就冻了一下，畏寒，当时就察觉不对劲了。”

检测报告呈阳性，很不幸，他从医生变成病人。

〓 张劲农感染新冠病毒

张劲农以身试药，他想到阿比多尔与奥司他韦具有不同的抗病毒机制，而且不止一篇体外研究报告提示其对冠状病毒可能有效，既然奥司他韦没有效果，他决定试试阿比多尔，吃下去之后，嗓子就舒服多了。

“这个药对我好像有效。”张劲农把自己看成了小白鼠。

拖着病体，他写成了《武汉协和医院2019新型冠状病毒感染策略及说明》，这个本来是写给发热门诊医生看的小册子，居然引发了网友广泛关注。

方案被媒体报道了，张劲农也受到一些专家的批评，说滥用抗菌素。

疫情过去后，也有很多人告诉他，用了张劲农的方案，一些病人都在家慢慢痊愈了。

张劲农坦言：“在这种大疫情下，与其说让公众乱选药，病急了乱投药，还不如分享中国初始的经验，这样反而有谱一点。当然，一定要结合各国的实际情况和病人的实际情况施救。”

直播中，张劲农就这样详细讲述着自己的经历和研究成果。

隔着屏幕，是全球抗疫医生们几千双凝视的眼睛。

〓 张劲农直播完的听众反馈

直播刚结束，问询和交流如雪片飞来，张劲农不仅答疑解惑，还学到了很多“外国作业”。

比如美国抗疫，也有他们基于自身国情的不同考虑。。

张劲农在直播后，通过企业微信群和美国同行们聊天，发现纽约也做方舱医院，搞隔离单间，但他们的方舱医院和医疗船，不收新冠病人，而收普通病人。

“方舱医院隔离出单间，跟我们有差异，但这些经验都很好。”

沟通可以消除偏见，这是张劲农和群友们聊天中的巨大收获。

境外的医生很诧异，武汉这么严重的地方，为什么这一两个月，疫情就迅速遏制下来。

哪些嘲讽甚至挖苦我们的人，现在都改变了调子。

疫情期间不能集会，张劲农通过腾讯会议、企业微信和ZOOM跟直播结识的同行交流，因为通过视频开会安全，据说在企业微信群上，他们曾经召开过最大的一个会议，超过1000人在线参与。

〓 张劲农首次直播的内容回看

张劲农是首个群里直播的人，之后站出来直播的医生越来越多，包括“网红”张文宏。

张文宏，上海市新冠肺炎医疗救治专家组组长，他是疫情期间的这个神奇企业微信群中的“流量担当”。

美国医生谈晓就也听了群里张文宏的分享。

“他每次做分享的时候，直播刚讲完，笔记就出来了，已经喜欢到这个程度了。”对这个画风极具特色的张医生，谈晓印象很深。

有外国华人抗疫医生认为，在新冠疫情研究没有搞清楚之前，早一分钟知道一条经验，就相当是救人一命。

“都是有资质的同行，能够给我们很多临床信息。我记得当时有外科医生问这种情况下，手术怎么办？很多细节，大家有一个地方可以问，虽然不一定能解决，但你说一句，我说一句，很多时候是很有启发的。”

〓 医生们在群里讨论新冠病毒相关问题

撬动张文宏、张劲农等抗疫一线中国医生做直播，是群主叶柏新。

3月12日，叶柏新从美国回到武汉帮助抗疫，在美国机场，他发现没有太多人戴口罩，也没有充分的体温检测措施。跟海外同行的交流中，他发现国内成熟的核酸检测在国外的推广并不充分。

隐隐不安。

在国内家中隔离期间，叶柏新的不安终于得到验证，美国开始爆发了。

3月22日凌晨开始，他在微信朋友圈看到很多海外华人在求关系，找抗疫物资，还有更多的是在各种问题：这个病毒怎么防？症状是什么……

网络上得知海外的情况，比他预想的还要严重：

威尔康奈尔医学中心一名医生说，每天都会看到一位病情严重、插管治疗的同事，不知道下一个倒下的是谁？

纽约市的一个大型医院的医生描述，这里就是“一个病毒培养皿”……

“重症监护室要爆炸了……”

“我这里疫情很严重，我不敢跟父母讲，每天要被噩梦惊醒五六次……”

“前几个月买口罩往中国寄，大家有没有渠道，想采购一批口罩防护服寄到纽约……”

”我姐姐身体不适，请问怎么判断是不是新冠……”

……

海外医生同胞对这个疾病缺乏经验，字里行间难掩焦虑。

叶柏新觉得也许可以做点什么，比如让武汉抗疫医生给海外的分享经验…..

同行拉同行，瞬间微信群就100人了。100人后就需要群主手动拉了，叶柏新看到好友请求的不断发来，他一个个拉到群里。

100、200、300……

500人的群很快满了，叶柏新又匆忙的开启第2个群，第3个群……4个群，2000人加入，用时不到10小时。

他看到群里来了很多国内顶尖的专家，张文宏、张劲农、周宏……这些名字让他有些恍惚。

是什么让全世界的一线抗疫医生都在一个群里——叶柏新回答说，“是对死亡的恐惧。”

当人群慢慢变多，叶柏新发现他需要同时管理4个群，有点顾不过来。这个时候，好哥们余凯给他拉来了企业微信的工作人员，使用企业微信群可以容纳更多的人统一管理，也不用一个个拉人，还能做直播。 

这个叫余凯的男人，此前一直缠着叶柏新。叶柏新甚至从来没有见过余凯。

1月24日，除夕，武汉封城次日，腾讯基金会第一时间设立3亿元战疫基金，为武汉前线抢购并捐赠物资。

很快，2月7日，腾讯又将这笔基金升级为15亿。腾讯大楚网总裁余凯作为腾讯物资捐赠在武汉前方的接收负责人，那段时间正为抢不到合适的物资而急得满眼通红。

隔着手机，叶柏新都能感到对方的焦躁和茫然。

此后的日子里，两个老男人的深夜语音总离不开口罩、防护服。除了专业上的建议，叶柏新把海外的校友群充分利用起来。

“海外华人对祖国的感情比想象的更深，他们把能买到的物资一个劲地往武汉塞。”

从第一笔物资的购买，到源源不断、渐成规模。

“数天内，形成一个全球医疗物资的供应链，在这个供应链当中，其实都是素不相识的人。”

对于未曾蒙面、多次骚扰他的余凯，叶柏新承诺说“疫情结束后，一定押着他喝顿大酒。”

大酒还没来及喝上，原本是余凯求着叶柏新，现在反过来，变成叶柏新骚扰余凯。

除了医院工作，每天让叶柏新最操心还是这2000多人的群。余凯帮他牵线，张罗相关技术支持。

“得到很多人帮助，我们有个武大校友，也在腾讯，自告奋勇当了我们网管。”叶柏新在企业微信群遇到任何技术方面的需求，都直接找他。

一开始，叶柏新想着只要保证群里的交流就好，慢慢地，他有了别的念头。

“微信最大的好处就是时效性非常快，同样的，企业微信我们可以做来专题分享，开直播，就可以实现更整合型的传播，给到海外医生更大的帮助。”

叶柏新难掩兴奋。

这一动念，就有开头提到的直播，这些日子，直播的势头有增无减。

“经常有人来做直播，今天同济一个，明天协和又来一个，群成了连接各地的平台，等于全球的医生都聚集到一起了！”

为了让直播更吸引人，他还张罗做海报。

“我们做的第一版海报简直太差了。”叶柏新回忆。

“我在群里号召，一个上海的志愿者说可以帮忙，专业做出来的感觉是不一样。”

〓 志愿者帮忙做的直播海报

除了海报，叶柏新又张罗着把直播视频翻译成不同国家的语言。

“我把需求发出来，群里一些从来不说话的人慢慢站出来，说可以搞定。”

〓 叶柏新在群里沟通翻译事宜

叶柏新提到的志愿者，核心的有17人，他们主要由医院的医生和各大高校的老师学生组成。“每个人的命运都是休戚相关的，前期你帮我，后期我帮你，帮你的同时就是帮我们自己。”

叶柏新了解到，视频被很多海外华裔医生分享给了所在的海外医院，吸引了更多的医生进群连接。

“我做这个群，其实是想提供另一种可能，作为信息壁垒打破的可能。因为同行沟通是具有一定专业性，比如某某地方出现了苗头，全球医生都一起探讨，是有很强的预警功能的。”

叶柏新想象着以后不用像以往论坛一样，需要飞过去，在家就可以跟全球医生开会讨论的场景。作为全球抗疫战斗中的一个样本，在叶柏新的眼中，这个医生群被赋予更大的想象空间。

叶柏新如今不用再为帮助腾讯鉴定海外采购的物资而通宵达旦。与此同时，随着全球疫情愈发严重，腾讯战疫的脚步一步也没有停歇。

4月9日晚，一架葡萄牙大使馆的专用包机在夜色中起飞，带着由腾讯捐赠的几千箱口罩、面屏、防护服，从北京飞往里斯本。

4月15日深夜，50台由腾讯捐赠的呼吸机抵达纽约，等待威尔康奈尔医学中心的接收……

截至目前，3月24日设立的1亿美元“腾讯全球战疫基金”，已累计向冰岛、葡萄牙、英国、德国、法国、马来西亚、泰国等15个国家捐赠770万件战疫物资。腾讯向海外捐赠的物资累计飞行里程已经超过十四万公里，可以绕地球三圈半。

不用再倒时差看图鉴定物资真假，但叶柏新仍休息不好。

看着手机屏幕上不断出现的消息小红点，叶柏新有些恍惚，他和群里超过2000位全球一线抗疫医生网友都在猜想，这个群什么时候才会变成聊天群的日常——互相斗图，庆祝胜利。

（应受访者要求，谈晓为化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