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漫进船舱了。风卷着大浪，掀起一层楼那样高，砸向船面，两三米深的货舱灌平了水。大橙子跟着父亲跑了近十年船，最怕赶上刮风天。她站定往远处望，湖面接着天，见不到一条船，脚下的船慢慢歪了。
水上没处躲也没处靠，想要脱身，只能拼命向前开。父亲站在驾驶室，油门拉到最大，大橙子抄起塑料桶冲向货舱，用半米高的桶子往外舀水，速度远没进水快，她只能硬着头皮干。直到两三个小时后，船冲出了风浪区。
三面朝水，一面朝天，风浪算是常事，跑船人大橙子已经习惯船上的生活，她在快手特意起名叫“开船的大橙子”。一年到头漂着，偶尔回到岸上的家，房间干净整齐，没了柴油机轰隆隆响的马达声，她反而睡不着觉，感觉像是宾馆。
但整日跑船，漫长的孤独曾像江水那般淹没了她。17岁跟着父亲上船时，大橙子哭了好几天，感觉好孤单。离开学校，下一脚就踏上船，没有书，周围没有熟识的朋友，父亲严厉又不善言辞，除了做饭、洗衣服、干杂活，她没事可做，望望水再躺下望望天。她希望能交些朋友说说话，或者看看外面的世界。
这个愿望找到了一种简单的实现方式。起初是个偶然，在快手上，她拍了几个短视频。船上没别的，她就拍装满砂石的货舱、船面结了一层冰，都是自己的生活。视频没有布景灯光，有些粗糙，但没多久却上了“热门”。船舶外的人涌进来，她每天一睁眼，粉丝“呼啦啦”地涨，从几千到上万，如今在快手上有了34万粉丝。
〓 大橙子的快手账号
许多粉丝从没下过河，但不影响他们好奇跑船人的生活。“在船上怎么做饭、买菜，冬天江面结冰了怎么办”，新朋友和关心都来了。大橙子不干活时也有得忙了，她拍船头如何破开河面的冰，春节在船上放鞭炮，还养了只公鸡做宠物。
更紧密的连接在于，原本不相识的跑船人在快手找到了对方。都是跑船人，在江河上讨生活，通过大橙子和其他跑船人的视频，漂在各处的人们建了船员群，连成一张网。何地的水位变浅，谁的船发生事故，相互知会一声，总有人搭把手。
有人靠这张网逃过一劫。夜晚行船时，满载货物的大船撞上礁石，严重漏水，几乎侧翻，“差点人船两空”。船主在快手视频和船员群里紧急求援，声嘶力竭，大橙子和几个船娘都帮忙转发视频、求助，临近备有浮吊的船赶过去帮忙，最终保住了人和船。
爱情也意外破屏而来。在视频的另一端，江苏——大橙子的粉丝之一下定决心给她发了条私信，“没想到老公是在快手上找到的”，江苏如今改叫“小胖”，成了她视频里的主角。最近，主角又多了一位，置顶视频里，大橙子和胖子向老铁们报喜，“当妈妈了！七斤六两，母子平安。”视频下挤满了老铁们的祝福。
在四百多条短视频里，粉丝们看着大橙子短发变长，结婚生子，生活几乎都在船上。快手把这个故事装进了微电影《月亮船》，也想让更多人看到，和大橙子一样，日夜漂在江河上的跑船人还有许多。
〓 《月亮船》海报
搏斗江河
开船讲究要眼疾手快。站在驾驶室里，江河一视同仁，不管你是经验老道的船长，还是没开过船的女娃。船上没人，大橙子第一回独自掌握方向盘，父亲上岸看病去了，临走时不放心“一个人行不行？”，她笃定，“没问题，肯定行”。
心里是慌的，从卸货的码头到船闸，路程几十公里，得走上大半天。二十一岁的大橙子摇响柴油机，握住方向盘，手心冒汗。航道不算宽，容不下两条船并列走，得注意前后距离，还要小心水位和礁石。
平日都是父亲做船老大，这回全靠她自己。停靠到船闸，大橙子跑前跑后，停船系好缆绳，旁边船上的叔叔阿姨们吆喝起来，“胆子够大的，真厉害！”
船娘大橙子也出过意外。忙了一夜，天蒙蒙亮的时候，货物才装进船舱，父亲睡下了，把船交给她。开了没多大会儿，对面一条船冲过来了，左右两边也都有船。僵持不下，两条船没避让过去，大橙子喊起来，“爸爸快起来，要撞上了”。父亲吓醒了，但还是迎头把对方的船撞了个洞。满载货物的船漏水是件棘手事，倘若处理不及时，人也有危险，还好对方是空船，他们赶忙道歉赔钱。
跑船多年，大橙子也见惯了风浪，没被吓退。“反正不能说我不行，这样的人开不了船。”她大剌剌地说“只要不死就行了”。
〓 《月亮船》剧照
跟在父亲身边，大橙子也慢慢琢磨出经验：遇上运河里船特别多时，耳朵要听着对讲机，眼睛要观察周围船的速度和方向，随时调整油门大小，“都是技术活”。父亲有事时，常放手让她一个人开船，一些粉丝最初就是被她在快手视频里开船的模样吸引来的。
大橙子觉得自己有跑船的天赋。船上丫头少，负责开船的多是叔叔伯伯辈。不说经验，要开船首先得摇动柴油发动机，力道小了，发动机不启动，躲避不及，手把转起来能敲下牙齿。女孩通常不被看好，在船上做些洗洗涮涮的杂活，她却能一把摇起，能开船。
以前，她也没自信，感觉自己是个女娃，个头不高，“能有多大的本事”。但站在驾驶室里，天南海北的粉丝们夸她厉害，大橙子也觉得自己什么都能干，和船老大们平起平坐。
但漂在水上，没人敢忘记江河的残酷。她不喜欢冬天，冻得干活伸不出手，更可怕的是江水骤寒，船面泼上水就结了冰。人一旦脚底打滑，掉下去不是淹死，就是冻死。微电影《月亮船》里讲，江上出生的孩子，每年总有几个要还回江里。
〓 《月亮船》剧照
江河里，年年都出事，几乎家家都有苦。人在船上，大风刮进江里，大浪突然打过来，一个人干活时不慎脚滑，在驾驶室的家人可能还没发觉，再见面时就成了尸体。和大橙子年龄差不多大的一个女孩，已经有了一儿一女，不会游泳的她掉进水里再没上来。
她的两个伯伯和堂哥也是这样没的。遇上了天气恶劣的时候，水流湍急，两个伯伯干活时失足掉进了江里，堂哥去捞，一个漩涡过来，三个人都没能活下来。
生在船上，长在船上
一条五米多长的绳子拴在腰上，另一头绑在船上的铁桩，活动范围不过两三米远。大橙子小时候就明白，自己和岸上的孩子不一样，“家”里没有小小的院子，一条水泥船就是家。绑了绳子，在船上便跑不远，大橙子哭也没用，怕不懂事的孩子掉进河里，绳子是用来保命的。
〓 《月亮船》剧照
父母在她心里成了遥远的另一条船。她在奶奶和小叔的船上长大，那时没有通讯工具，两条船各自按航线走着，偶尔遇到了，奶奶远远地指给她看，“那是你爸妈的船”，才能短暂地和父母一起吃顿饭。她平日难见到父母，为了赚钱养家，他们通常两三个月才回来一次。偶尔回家，父亲没别的话，听到她成绩不好或者犯了错误，总会批评她，年幼的大橙子觉得父亲像只知赚钱的机器。
〓 《月亮船》剧照
生在跑船家，孩子大多要遭留守的苦。到了上学的年纪，跑船人不得不把孩子送到岸上，托给亲戚照顾。
大橙子那时不懂，她向往去岸上读书。生在船上，五六米宽的水泥船就是全部的天地，遇上刮大风，船的屋顶得用几根绳子绑住，下雨的时候，要端着锅和盆接漏下的雨水。船上只有奶奶和小叔，没有小朋友陪伴，小叔买了一把黑色小手枪就是她的宝贝。奶奶偶尔买两个梨，一个分三顿吃，就像是过年。“好在那时候小，也不知道啥是孤单”，她稀里糊涂地过着，七岁还穿着开裆裤。
等到上岸了，她却被经常被嘲笑。家里穷，一件衣服从大姐往下传，穿到她身上时，膝盖磨出了洞，缝缝补补地继续穿，别的孩子笑她衣服破，她也偷偷哭过。但她还是喜欢岸上的生活，两条腿哪都能走着去，也有小伙伴，“又自由又不孤单”。
她不想再回到船上了。不读书后，父母喊她上船，她哭了好几天。船上太苦了，拿着铁锹装货卸货、打扫刷船，都是体力活。和父亲也没有话讲，父亲是个急性子，遇上事会发脾气，没事时两个人也是大眼瞪小眼。
〓 《月亮船》剧照
还有漫天的无聊，船板隔开了外面的世界。17岁的大橙子还没有手机，也没了外面的消息，同学找过她几次，船上联系不便，也慢慢疏远了。她觉得自卑，别的女孩都打扮得漂漂亮亮，上下班交朋友，她晒得乌漆麻黑，什么世面都没见过。
改变发生在她拿起手机时，遇上了快手。是姐姐推荐给她的，大橙子看得多了，忍不住手痒。一天晚上，她把摄像头对准船上的货舱，拍了第一条视频：射灯打在沙石上，抱怨几句，“两天两夜没睡觉了，感冒了特别难受”。隔几天，又连着拍了几条视频。
粉丝涨得出乎意料地快，许多人涌进她的账号，也打破狭窄的船上世界。粉丝们来自天南地北，问题也千奇百怪，他们好奇跑船人的生活，催着大橙子拍驾驶室、货舱以及在船上怎么买菜。外面的世界向她展开，在码头，有人迎面和她打招呼，“大橙子，我是你的粉丝”，她一下觉得亲近，粉丝们在评论和私信里找她，“你走到哪里，可以找我们玩”，或者“买菜不方便，我可以带给你”。
父亲也出现在她的视频里。相处的日子久了，大橙子习惯了父亲的急脾气，成了船长最得力的助手。后来，她嫁了人，要离开这艘待了十年的船。不爱说话的父亲一句话让大橙子掉了泪，“你走了，我心塌了”。
〓 《月亮船》剧照
船娘大橙子去了另一条船。像小时候那样，她也和父亲的船偶遇过，她从船头跑到船尾，连声喊，“老爸！我想你！”，声音飘在洪泽湖上，轰隆的马达声都掩不住。父亲挥挥手，把头转过去，不敢再看她。
与小时候不同，大橙子心里已没有抱怨，只剩一个心愿，她在微电影《月亮船》里讲，“我不希望他大富大贵，只希望他能平安。”
六辆老铁的婚车
船娘大橙子去的那一条船是丈夫江苏的。大橙子呼唤父亲时，他正忙着往老丈人的船上扔东西，零食、手套、蔬菜，一瓶豆腐乳洒在了船帮上。
遇上丈夫江苏是个意外。起初他在快手上给大橙子发消息，“你有没有男朋友？”淹没在众多粉丝的私信里，没有回复。大橙子回忆起，那时已有了八万位粉丝，每天收到上百条私信。消息没回，江苏也没在意，仍旧常刷她的视频，觉得这个女孩有点“傻里傻气”。
他看着她遇上了伤心事。2017年，大橙子的母亲去讨运费，却被蜱虫叮咬，生了病。皮肤红肿起泡，原以为挑开就能愈合，没想到越来越严重，伤口感染后，母亲开始高烧不退。大橙子在快手上讲述这段经历，母亲被推进重症监护室，急需用钱，亲戚朋友能帮的却不多，她求大家“救救我妈妈”，声音里压不住的啜泣。
船行里很快传开了。很多跑船人和粉丝发起筹款，想帮她走出难关，江苏也是其中一个。他又发了几条私信，要到了大橙子的联系方式，在朋友圈里帮着发。
〓 《月亮船》剧照
母亲还是没能留住，失去母亲的第一个春节，大橙子过得很冷清。她一个人在家，没人包饺子，煮了几个速冻水饺。江苏看到了，给她发消息，“我也在船上煮速冻饺子。”
两人结婚时，大橙子在快手上发了许多视频，父亲筹备嫁妆，姐姐帮忙布置房间。她对粉丝们说，“欢迎附近的来吃喜酒。”按大橙子的话说，粉丝们都是朋友，看着她一路走过来，都像娘家人一样。
在娘家摆宴席那天，老铁们帮了大忙。六位关注她很久的老铁自发商量开着车，从安徽等地一路开到江苏，给大橙子做婚车。他们同时也做了伴郎，江苏拿着捧花遇到亲戚堵门时，他们出了不少力气。
江苏如今成了“小胖”，是大橙子视频里的主角。他也开始拍快手视频，把镜头对准老婆。粉丝们知道小胖喜欢坐在门槛吃饭，大橙子最近爱上麻辣鹅，两个人又买了一捆甘蔗，也熟悉他们最近又去了哪、装的什么货。
〓 《月亮船》剧照
走出屏幕，陌生的朋友也有了更紧密的连接。大橙子母亲去世时，一个关注了她很久的粉丝常常安慰她，跑了很远来船上见面，两个人睡在一张床上，一聊就到天亮，粉丝大她几岁，像是姐姐。后来，大橙子牵了根红线，粉丝和江苏的堂哥走到了一起，成了自家嫂子。
开船还是上岸
跑船的千般苦，江苏也不陌生。他自小长在船上，岸上没房子，一条淘汰下来的船就是“住家船”。小时候他听奶奶说，家里四五辈人都在跑船，一辈子生活在船上。他长大了，自然也就子承父业，站在父亲身边，跑船是主要生计。
江苏跑船也有12年了，他和父亲背着债务，合力换上了如今3000多吨的大船。江苏算了下，父亲的一生用了六七条船。跑船攒钱，换更大的船，每一条船就像刻度，标记了跑船人的生活。
从小水泥船到大铁皮船，时间改变的不只是脚下的船，这个行业也正经历变化。江苏多跑长江航线，他看着航道逐渐平整，以前跑船时还能看到许多地方塌方，这些年江岸加固，水底的礁石大多被清理了，绿化也好多了。
跑船人的规范意识也更强了。以前自家拉条船就能跑，证件不齐也不太在意，现在不同了，一条船需要几人配置、人人要求有证件，规定清楚得很，人们也照办。2018年，大橙子上了船舶驾校，拿到了水手证，等孩子再长大些，她打算继续考更高级别的证件。
〓 《月亮船》剧照
比起祖辈，跑船人的体力活减轻了不少。江苏觉得自己是享福的一代，奶奶和他讲起，祖辈们跑船要靠人在岸边拉，卸货时，一个扁担两个篓子，靠人力一趟趟往岸上背。大橙子没再吃过这样的苦，她17岁上船时，装卸货已经是机械化操作，船停到码头，吊机和传送带就能解决装卸货的麻烦，如今的吊机一爪子能抓起20吨的货物，省了不少力气和时间。她把这些画面传到快手平台，也让大家看看新时代的跑船人。
“低价是水运的优势。”江苏介绍，同样一吨重量，靠火车货运起码要一百元起步，船运却要便宜很多，沙子、石子、粮食大多还依赖水运。据交通运输部数据，2019年全国水路完成货运量74.72亿吨，相较去年增长6.3%，其中内河运输完成货运量39.13亿吨。
这个古老行业也正经历时间的考验。大橙子的公公58岁了，跑船的船老大们还大多是这个岁数，微电影《月亮船》里，船老大嘱咐，“我们这把老骨头了，开船是你们年轻人的事”。
但是，年轻人们似乎已没那么愿意接班。大橙子的弟弟跑过一年多船，最后去了岸上打工。虽然一个月工资3千多元，比不上跑船的收入，但他不愿改变主意。“跑船确实太辛苦了”，大橙子也理解，夏天，太阳打在铁皮船上，水蒸气都烤人，汗不停往下掉，等到冬天，下霜、结冰都是危险，况且船上到底比不了岸上自由。
〓 《月亮船》剧照
大橙子的父亲已卖掉了船，跑了一辈子的老船长上岸了。她和弟弟离开后，父亲一个人没法子继续。跑船行当，一条船上多是一家人，船长通常觉得成本高，舍不得出工资雇工人。大橙子解释，除非是家里没人、子女不愿意接班，船老大又不舍得，或者岸上的人买了船，才会雇人干。
江苏算好了，他打算再干十多年，等这条船报废了，就回到岸上，换一种生活。离开了船，“开船的大橙子”也打定主意要留着这个快手号，“号不会换，也不会卖，以后还可以给儿子看呢！”，视频记住了那些闪光的瞬间，一次跑船时，江苏唤大橙子出来看，两只江豚正跃出水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