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一年级的数学课堂里，有一个学生来自云南，他说话很少，却是特别努力的一个。他今年39岁了，在网课里他是学生，下课了，他又回到自己的课堂上。
“牛放我”
蒋建宏至今还记得刚毕业那年，2005 年，他的第一份工作是去瓦房乡做老师，那个学校的教室是救灾帐篷，而学生们掌握的是彝族语言，在上学前没学过汉语，他一个人教所有的课程。他至今还能记得有个学生写作文的时候写下了“牛放我”这样的句子。他的大脑是懵的，他感到自己所学的那些教育专业的内容都不顶用了，只能组织着的语言，告诉那个学生，我们是人，我们是主动的，是我们放牛，而不是牛放我们。教了一年，他把那个学校学生及格率为零的帽子甩掉了，并且获得了“隆阳区优秀教师”。
但是现在，回想起当时这点荣誉，再想到接下来十多年在每个小学遇到的相似的困难，尤其是今年，当他开始接过一年级数学课的教鞭，他越来越感到力不从心了。来到龙塘小学，一开始他教的是五六年级的数学，现在教一年级，他发现，因为上学前的基础教育薄弱，班里的孩子们识字最多的也就是八十多个，连数学课本上的题目也看不懂，班里孩子的语文课平均分是二十多，数学也是二十多。虽然离市区只有十多公里，但学生们大多数也都是留守儿童，往往是爷爷奶奶带着，不少孩子上体育课的时候左右都分不清楚。
客观条件也不行。比如教学设施，也一样让人头疼。虽然学校有一座外界捐助的教学楼，但是教室里的多媒体设施根本不够用：整座楼的一体机只有三台，有个教室的多媒体白板因为老化，已经成了摆设，而之前的教学经历让他清楚地知道，对于这些小学生来说，这些设备某种程度上跟老师一样重要。毕竟，实在地说，老师们本身讲课能力的局限：不管是别人，还是他自己。教师们老龄化严重，他今年 39 岁，已经是这个小学里最年轻的老师了。
但是，看着那些中午的时候坐在学校花坛边的三根钢管上捧着午饭的孩子们，蒋建宏不想放弃，虽然在这个小学做老师始终是一项堪称挑战的事业，但他仍然坚持想尽到一名教师的本分，就像之前十几年来他所一直在勉力坚持的那样。如果放弃的话，工作会容易得多，他知道人如何可以把借口都推给客观条件的不足。
“恼火”，说起曾经的乱象和眼前的困境，坐在龙塘小学的办公室，手指上沾满粉笔末的蒋建宏时不时地说着这两个字，“恼火”、“恼火”。这两个字也是他面对困境时候支撑他坚持不放弃的动力。
正是在这股“恼火”里，今年九月的一天，在手机上，一个转机出现了，它重新点燃了他的火苗。
火苗的价格是十九块九
火苗的价格是19.9 元。蒋建宏有刷手机看视频的习惯，重点是找网络上的小学讲课素材，学过来帮助自己讲课。那天，他清楚地记得是 9 月 5 日，刚开学没多久，他刷到了清北网校的一个试听课程，支付 19.9 元，就能看到清北网校的名师在线课程。
他付款了。这天他刚刚结束几节数学课，台下刚入学的孩子们注意力很难集中，他又在自己的恼火里耐心地上了课。现在，回到办公室，平静下来，他支付了费用，坐在桌前，他成了一个学生。他知道他想要什么，他非常想在课程里得到数学课的讲课“大招”。乡村里的小学缺乏讲课培训，唯一的渠道是去市里的小学听公开课，但在公开课里他觉得自己学不到什么。
那节十九块九的课程至今还存在他的手机里，现在，重新点开，回放着课程内容，他仍然能回忆起当时意外的惊喜。那是一年级数学的课程。
首先让他意外的就是网课老师的表情。从表情上他就觉得，这个老师知道怎么吸引小朋友的注意力。她面带微笑，根据课程内容的进展时不时地严肃起来，又时不时地放松，那种一张一弛的节奏让他想到龙塘小学这里，严肃的老师，比如他自己，总是板着脸，因为一年级的孩子没上过学，不懂得集中注意力，在教室随时会走神。他的办法就是严肃，不停地严肃。而网课里老师的表情变化让他立即明白，他的办法是不对的。几乎就是打开网课的前几分钟，他就意识到，他已经学到了新的本事。
更重要的当然是讲课内容里的具体技巧。有一个内容是教学生填写位置关系，图上画着一只树和一只鸟，学生需要填写它们谁在上谁在下，这一类的题目因为太基础了，一直是蒋建宏特别头疼的，他站在讲台上简直不知道从何开口，只能拿着教竿提高声音，这是上面，这是下面。但是第二天，重新遇到这个题，孩子们早就忘了。
清北网课给出了他意想不到的技巧，老师这样告诉学生：你平视着眼前的鸟，如果还想看树的话，是不是眼睛要往下移动？所以，树在鸟的——下面。你平视着眼前的树，如果还想看鸟的话，是不是眼睛要往上移动？所以，鸟在树的——上面。
这看似简单的技巧，能让学生从身体的动作上记住解题的思路。蒋建宏“心里闪过一道光”，他知道，这个网课能帮到他，也能帮到自己的学生了。
一节试听课下来，他学到的除了具体的讲课技巧，还有网课里的老师始终在引导和激励学生。在系统里，发红花和奖金币是非常直观和简单的办法，学生在不停的鼓励下获得的总是即时的、正向的激励，既激发了学习的兴趣，也使注意力始终被老师调动着。这种课堂气氛也给了蒋建宏启发。在那之后，蒋建宏自费购买了小红花，用于在上课时随时激励学生。
打动他的还有清北网课老师授课的细致程度。讲到阿拉伯数字，老师还告诉学生，阿拉伯数字不是阿拉伯人发明的，它是印度人发明的，由于阿拉伯经济发达，这些数字才在阿拉伯文明里被传播开来。“这个知识我当然也知道，但是从来没想过教给学生，类似的知识传递很重要，既能开阔学生视野，更能调动他们的兴趣。”
听完这节试听课，蒋建宏付费买了正式课程。付费时他怀着一种激动的想象：如果这样听下去，不仅能提高自己的教学质量，让班上的学生提高成绩，时间久了，自己也会变成一个讲课高手。这种期待在刚毕业的时候他曾经奢想过，但是后来几乎快被眼前的现实磨灭了。在这个十九块九的课程里，他感觉到，这个理想的火苗再次点燃起来。
没人知道，远在云南的这间办公室里，这节网课的学生蒋建宏其实是一个39岁的老师。在他购买的清北网校课程里，授课老师赵玲是他最喜欢的老师。每天，上完自己的课，蒋建宏回到家里，身份从老师变成了学生，继续上课。而赵玲并不知道，自己的网课班里有这么一个大龄学生。
知道这个秘密的是课程的辅导老师田风。课后，蒋建宏常常找到田风交流自己的学习困惑，他说出了自己的身份和听课目的，这让田风意外，在清北网校的课程里，这是第一次有这样的“学生”。蒋建宏特别满意的也是“辅导老师”这样的补充角色，在他看来，辅导老师很好地补充了课后的教学跟进，让学习内容没有停留在讲课结束，而是继续与学生互动。
如果有机会，蒋建宏说，自己也想跟赵玲老师交流一下，谈谈自己的教学困惑。但是他知道，但作为老师，大家都很忙。
精力是一方面，还有就是课程的支出也是小小的压力，他想，如果自己如果精力和财力足够的话，他还愿意多学几门网课，让自己成为一个教学全才。
回忆起自己的求学和教学之路，蒋建宏满是遗憾。他在隆阳区的丙麻中学读书时，他的理科很好，但是因为英语太差，“只能考一二十分”，为了能考上大学，他在老师建议下学音乐，考上了文山学院的声乐专业。毕业以后，他的所学也没有派上用场，在救灾帐篷里开始教学以后，他就是个什么课程都带的老师，直到后来才教起了自己最擅长的数学。
虽然是数学老师，但是为了让学生进步，蒋建宏有时候也主动要教他们语文。比如拼音，他自己发明了很多学习技巧。“有学生问我，蒋老师，t跟f怎么记？我说，t像伞柄，伞柄要用手握着，所以它的勾在下面，”蒋建宏说着，伸出右手，做出握伞的动作，“f呢，f 就是佛，你想象一下，西游记里的如来佛，佛在天上，所以它的勾是在上面。”
“因为我真的愿意跟他们交流。”这几年，刷抖音以后，他还经常在手机上下载一些小视频，关于生活的也关于知识的，上课的时候播放给学生。他认为自己始终在努力坚持一个教师应有的本分：“我教他们学习，也教他们做人。我出来教了十多年的书，从来没教学生作弊，就是最差的一个学生，我也告诉他，你考几分就是几分，不能作弊。”
永盛街道有15个完小，一共只有一个英语老师。龙塘小学的孩子们三年级开始学英语，没有老师，就跟着一个U盘，在教室里播放课程。
蒋建宏的工资卡每个月能收到4200多元的工资。对他来说，网课的费用也不便宜，但他仍然愿意再报一门英语课。他说自己要试着挑战下当年最不擅长的学科，然后再教给学生。他觉得自己可以做好。
去年他教的学生六年级毕业，去读了初中，课程跟不上，假期回到乡里，还到这里来找他，请他指导功课。说到这里，蒋建宏的眼睛里闪着光，带着一种平静的自豪。这么些年过去，他最骄傲的是自己始终是个受学生欢迎的老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