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5岁眼疾加剧视力骤降。生活犹如一艘原本平稳行驶的航船突遭巨浪,该驶向何方?
咖啡是他当时手里为数不多的牌,然而打好这张牌需要倚赖的,正是他的缺憾所在。
就像贝多芬在失聪之后,仍创作出不少传世之作一样,豆叔最终超越身体的障碍,成为国内顶尖的烘焙师,创立“豆叔咖啡”。
他说,自己喜欢读《约翰克里斯朵夫》。因为“克里斯朵夫的生命历程,是人类不屈服于命运的蓝本”。
10年前,他在北京开了一家咖啡店,一天仅能卖出4杯咖啡。
16年前,视力骤滑的自己,哪能知道,他“并不明亮”的未来,还能成为最早将精品咖啡引入国内的烘焙师,创立“豆叔咖啡”并跻身行业前茅,成为中国最好的烘焙师之一。

被宿命笼罩
与豆叔见面是在一个初冬下午,在咖啡工厂对面的办公室里,午后的阳光从窗户透进来,豆叔让助手煮了一壶吕贝克1705拼配,前段味道像蓝莓果酱,后段是厚重的巧克力加牛奶味,这款咖啡由豆叔研制,他说这款是用来纪念音乐家巴赫,因为它的口感就像巴赫乐曲中管风琴的声音。
他一身运动装扮,戴着一副眼镜。“其实眼镜也没什么用,只是戴习惯了,就不再拿下来。”
豆叔有先天性视力障碍。最早,眼睛只是近视,姥姥让他上大学,再弄个“铁饭碗”。他当真考进了国企,在北京一家国有进出口公司做外贸。直到35岁,曾经赖以为生的一切,好像突然转了个弯。
起初,白天他还可以看书,能找东西,生活行动还算自如。接着,他看不了字,但还能写,再后来,写字开始串行,他只能说话,让别人记下来。现在,他的眼睛只剩下微弱的光感。
在豆叔很小的时候,父母在西安工作,他留守北京和姥姥一起住。到了晚上,他找不到鞋,在桌子底下乱摸,等父亲回家带他四处求医,最终确诊了一种罕见的眼科疾病,发病率只有百万分之一。
病的全称叫“先天性非遗传性视网膜色素变性”。患者会随着时间的推移,病情逐渐恶化,甚至失明,这个过程可以长达十年,甚至几十年。意大利著名男高音歌唱家安德烈·波切利也得的这个病。
2004年,豆叔和妻子豆婶前往德国治病,在国外待了快五年。
五年间,他做了两次手术,往眼睛里打针的过程非常痛苦,希望手术可以延缓病情,可以再正常生活个十年、二十年。他想回归工作岗位,回到原来的生活中。
结果未遂人愿。如今回忆起那几年,豆叔平静而淡然,他说:“我一直被宿命笼罩着,人在宿命里头还有什么可说的呢?”
在德国,他接触到咖啡烘焙。之前工作的进出口公司,其中一项业务是给国内的咖啡厂进口咖啡豆。“如果不能干贸易,手里还有什么牌可打?”他想,也许可以做咖啡。“当我被逼到墙角的时候,我不得不这样。”豆叔决定成为一名咖啡烘焙师。

他在德国学了中度烘焙,在瑞士学了深烘,在瑞典学了浅烘。学徒时期跟很多早年在国外漂泊的游子一样,是一段艰苦的岁月。为了省钱,豆叔和妻子住在当地华人的家里。外国老师得知他视力模糊,疑惑地问,“我怎么教你呢?”
咖啡烘焙对人的视力要求非常高。业内有句话叫“不在乎你什么时候开始,关键在于你什么时候结束”,这个结束点就是烘焙程度。怎么判断呢?烘焙师一般根据咖啡豆的颜色做出判断,炒到后期需要不断地用眼睛检验咖啡豆的深浅。
豆叔跟老师说,“你就炒吧,然后你愿意呢,你就告诉我数(指烘焙时间和温度)”。就这样老师把烘焙的关键节点告诉他,比如炒到一爆需要多久,接着又炒了多久,他据此计算出一款咖啡豆的温升率。豆婶陪在他身边,把这些数据都记录下来,回到家念给他,他把这些数据储存进大脑里。
时间久了,豆叔的大脑里编织出一张关于咖啡豆的时间之网。从2009年开始,每次烘焙,他都会把烘焙时间记录下来。烘焙咖啡一般需要十五分钟,一爆是烘焙最重要的爆裂的声音,接下来则精确到分和秒。每次快要一爆之前,他都得贴着机器去听咖啡豆在高温下爆炸的声音,“我在听一爆的时候耳朵都快贴到板上了,板的温度估计烤个鸡蛋立马能熟。”时间久了,他能根据一款豆的含水率预估烘焙所需的时间。
“别人因为视力非常好,对于数据采集并不在意,15分钟烘焙完,你可能13分钟以后就不断地在看了,比如烘焙一款豆需要14分15秒,对正常人没有意义,看颜色差不多了,就出炉了,但我记住的是14分15秒温度达到215度,下回到14分15秒215度的时候,我就出炉。”对豆叔来说,重要的不是咖啡颜色的变化,而是每一次出炉的时间和温度的结合点。
豆叔的助手视力都极好,其中有一位学的是宝石鉴定。但即便如此,在工厂,他们仍会依据豆叔的指令进行烘焙,因为豆叔对时间把握的精确度超过了人的视力判断的准确性。
常人难以想象,看不见如何烘焙,就像也很难想象贝多芬双耳失聪之后还如何创作音乐一样。“我只能说我在炉子边站了多少年?这是时间的积累”,豆叔说。
从2009年开始,豆叔几乎每天在烘焙机旁边站10个小时,他尽量参与每炉咖啡的烘焙。一个严重视觉障碍的咖啡师,靠听觉和计算,以及多年的反复练习与记忆,用脑力运动超越视力缺陷,发明出一种独特的咖啡烘焙“豆叔算法”。

从4杯咖啡到1300单
如今中国咖啡消费市场规模已达千亿,对比美国和日本,中国对咖啡的需求尚未饱和,市场仍在不断增长。2009年,豆叔刚在北京开办精品咖啡烘焙工坊,想在中国售卖自己烘焙的咖啡豆,最发愁的是怎么卖出去,那时,人们几乎没有对精品咖啡的需求。豆叔刚掌握的生存技艺,对于当时的中国市场来说,太超前了。
最早,豆叔在北京西三环的丽泽桥租了一间280平的店铺,从上海买回一台德国进口的烘焙机。2005年,他发现美国、欧洲出现了很多个性化的小批量的手工巧克力、面包店,前店后厂,现场制作现场卖,是在商场里买不到的美味。他想把这个模式引进中国,在丽泽桥的那个咖啡店,客人除了可以喝到新鲜的咖啡,还可以买一袋咖啡豆带回家,在当时,是非常新潮的一种喝咖啡的方式。
开张后,门可罗雀。“我们店最大的亮点就是没人,我们旁边是卖木地板的,木地板店的四个人天天在我们这打麻将,点一杯咖啡,我们每天就做这四杯咖啡。”豆叔说。偶尔会有大使馆或者外企员工会来买咖啡豆,只有真正内行的人才知道这儿。
咖啡店持续亏损,媒体却蜂拥而至,认为这是星巴克之外的一种新兴的咖啡模式,也是一种生活方式的代表。东方卫视、湖南卫视、北京卫视、《新京报》都报道过豆叔和他的店,却没有带来客人。那时,人们对咖啡的理解,还停留在速溶咖啡,雀巢就是咖啡的代名词。有人看见烘焙机问,你们就拿这榨咖啡啊?
2010年,中国开始流行团购,豆叔也开始售卖咖啡烘焙团购课,一节课10元。豆婶从蛋糕房买来蛋糕,切成一盘一盘的,免费供客人品尝。一节课基本没挣钱,但是培养了一批忠诚的客户,这些客户也成为日后豆叔线上店的常客。
那会儿来豆叔咖啡店的客人,老少皆有,共同点是“受教育程度高,不太差钱”。老狼、“六叔”张立宪、《三联生活周刊》主编苗伟,受欧美文化影响较早的一批文艺青年都是他店里的座上宾。其中一位客人给豆叔推荐一个叫“淘宝”的网络售卖平台,他跟豆叔说,你这地儿这么偏僻,我不能常到你这儿来,你可以开个网店。2011年,豆叔注册了淘宝店,域名是8837,咖啡店电话号码后四位。
开淘宝店第一年,一个礼拜卖5单,然后是一天卖5单。转折发生在2014年,豆叔咖啡入驻天猫,每天可以卖30单。2014年也是中国精品咖啡爆发的一年,很多人从观望到入局,有人说,是豆叔把精品咖啡的概念带到了中国。
2014年双十一,豆叔开始有一些优质的单品进入主会场。2019年,豆叔咖啡旗舰店在咖啡豆品类里排名前三;2021年上半年,豆叔被天猫列为重点商家,是咖啡品类里的头部标杆,每天能卖到1300单了。豆叔说:“如果没有天猫,丽泽桥那家一天只卖4杯的咖啡店不会有今天。因为天猫爆发了,把我们的生意也拉了起来。”
在天猫,豆叔的豆子从烘焙完成到收货,不超过七天。这在很大程度上改变了买家喝咖啡的品质。以往,意大利拼配的咖啡豆漂洋过海进入中国,到手至少两个月,很难不对口感产生影响。但豆叔从国外进口生豆,自己烘焙,买家能喝到专业、新鲜的咖啡。这让消费者的体验急速提升,购买精品咖啡豆的需求逐步培养起来。
每年,豆叔会去国外一到两次,寻找咖啡豆。在咖啡业,像豆叔这样的咖啡师被称为“寻豆人”。“我现在越来越看重生豆,没有好的生豆,品质是谈不上的。”豆叔说。哥伦比亚、印尼、埃塞俄比亚是他去得最多的地方,但因为疫情,他们已经两年多没出门了。
只有去到当地,才能寻找到真正的好豆。第一,要看采收环节;第二,要看处理厂,干不干净,有没有发酵的味道,有没有单独的晾晒场;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一步,就是杯测,试烘完以后,豆叔要对每种咖啡豆进行品尝。
从2018年开始,天猫每年会发布咖啡消费趋势报告。据咖啡行业的天猫小二介绍,从去年开始,天猫出现了很多咖啡液品牌,迅速成为咖啡类目里增长最快的子类目,今年比去年增长了300%。咖啡液比挂耳咖啡更便捷,同时也能展现咖啡的风味,线下很多网红咖啡饮品也会使用咖啡液。
小二又说,作为平台,他们希望咖啡品类的结构更加多元,像漏斗,漏斗的顶端是新客,他们更青睐三顿半、永璞,而在漏斗的底部,他们喝挂耳或者买咖啡豆,这需要更专业的咖啡品牌承接,比如豆叔咖啡。
和其他咖啡店花花绿绿的包装、五花八门的冻干粉、咖啡液相比,豆叔的咖啡店显得老派而单调,如同一位上了年纪的绅士。他仍只卖咖啡豆和挂耳,尽管豆叔也觉得,时代变了,这个时代的一切都像被按了加速键,制作耗时、对口味鉴赏有一定要求的产品也许会逐渐被边缘化。咖啡品类消费者呈低龄化趋势,相比独特的风味与口感,他们更需要便捷与好看,撕开包装袋,加水就是一杯美式——这是最新的咖啡潮流。
豆叔也在思考,潮水的方向在变,自己是否需要改变。“我现在还没有这种资质和能力”,要生产咖啡液,得添加机器设备,申请营业资质,但最根本的原因是,他心理上还没做好准备。
“精品咖啡鄙视的是谁呢?是星巴克这种连锁咖啡,星巴克鄙视的是谁呢?是速溶。这个鄙视链在咖啡业是真实存在的。如果让我们放弃这个事儿,那我们这么多年干什么呢?如果我今天梦寐以求的,是我当年所批判的东西,那我情何以堪?”

关于咖啡豆的隐喻
现在,豆叔眼前的世界少了许多色彩,但脑海里时常还会浮现出那个有颜色的世界。最常出现的,就是和豆婶第一次见面的画面。1995年的一天,一个漂亮水灵的女孩推开门走进他的办公室,女孩穿着普通的蓝色工装,齐肩短发,皮肤很白,眼睛很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