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人,为了李白杜甫吵了1000年
凤凰WEEKLY
《生于忧患,死于安乐》原文究竟是“是人也 ”还是“斯人也”?
《两小儿辩日》中的第一句究竟是“两小儿辩日”还是“两小儿辩斗”?
为了中学课本上的一字之差,网友能把整个互联网犁一遍。
不过,以上问题终究属于客观问题,在铁的证据面前,斯人党和辩日党最终会败下阵来。
但是一旦问题来到主观领域,就注定谁也说服不了谁了。
前一段时间,一位大V在微博上晒出了一段对诗人杜甫的点评:
虽然杜甫被定义为最伟大的现实主义诗人,唐代诗歌的双壁……但他就是不行。
李杜之争,从唐代到今天的一千多年里,一直都不少见。
有人统计了唐代人出版的16种诗歌选集,其中只有3种收录了李白的诗,收录杜甫的更是仅有1种。
两位在当时并没有那么受看重的诗人,是怎么成为中国文学史上的顶流,并掀起一场上千年的互撕的?
唐代人的《河岳英灵集》、《国秀集》等选本来看,在李杜生活的时代,他们并不是最受重视的诗人,这个头衔属于王维、王昌龄等人。
李白在长安还做过一段时间的明星诗人,相比之下,杜甫就显得寂寂无名了。
大历五年(公元770年),杜甫病逝于湘江的一条破船之上,客死异乡。
直到四十三年后的元和八年,杜甫的遗骨才在孙子杜嗣业的努力下归葬故乡河南偃师。
扶灵归葬途中,杜嗣业路过江陵,正好此时元稹因得罪宦官被贬到此处,杜嗣业便登门拜访,请求元稹为祖父题写一篇墓志铭。
为偶像撰写墓志铭的机会落到自己手上,这或许就是天意吧。作为杜甫的铁杆粉丝,元稹决定借这个机会,让世人都知道这个被埋没的大诗人,挥笔写下了《唐故工部员外郎杜君墓系铭序》。
在这篇墓志铭中,元稹一口气把杜甫提到了唐诗第一的位置,他对杜甫的评价是:
“往远了说,直逼诗经、楚辞的水平,往近了说,本朝的沈佺期、宋之问见了他也要逊色。李陵、苏武?往后稍稍。曹操、曹丕?差点意思。至于其他的颜延之、谢灵运、徐陵、庾信……一起来吧。”
把杜甫吹得天上有、地下无还不够,元稹顺手还输出了一波李白:
“当时山东有个李白,与杜甫起名。他的作品我也看了,乐府、歌行勉强可以和杜甫争一争,讲到格律诗,和杜甫的差距还是很大的。至于其他人,更是连影子都看不到。”
元稹这一句不要紧,一举掀开了一场持续千年的大论战:
“诗人中的豪杰,当属李白、杜甫。李白的作品,才华横溢、惊艳绝伦,一般人没法与之相比……说到贯穿古今、格律精严、尽善尽美,杜甫又超越了李白。”
李白也不错,但是和杜甫比,文字锤炼不够火候,写作中对现实关照也不足。
苏轼的评价是,李白这个人,狂的要死,却没有什么治国理政的才能。
弟弟苏辙更直接,说李白是个虚荣的人,“好事喜名”,他的诗就和他本人一样,华而不实,没有内涵。
到了北宋,王安石编过《四家诗选》,收录了李白、杜甫、韩愈 、欧阳修的诗文。其中杜甫排最前,李白排最后。
主要的原因就是王安石认为李白太low,写诗“十首九说妇人与酒”,不像个样子。
总之对于李白的批评,集中在李白诗歌格调不高上。写来写去,就是美人、美酒,字眼无非是些鸳鸯翡翠、玉殿金楼。
有人统计过,在杜甫诗中,“酒”的出现频率比李白更高。
后来陆游也给李白辩护道:“李白诗里面写酒的是有一些,真比起来还不一定有陶渊明多。这种言论有故意抹黑之嫌,恐怕是有人在冒充王安石吧。”
南宋的张戒站出来说:《诗经》一多半在写男女爱情,难道说《诗经》的格调也不高吗?
宋代以后对于李白的批评,很大程度上不是因为他的作品,而是因为他的行事风格、观念与儒家道德格格不入。
古风乐府的古题,大多是汉魏时代传下来的。李白最擅长的,就是用旧题写时事。
《丁都护歌》写的是长江边上拉船的纤夫;《秋浦歌》写的是冶炼工人,《长干行》描写的是长江水路上的商贾。
在“重农抑商”的中国古代,这些群体常常被忽视,说李白诗歌狭窄,是不公平的。
《长干行》前六句就贡献了两个成语:青梅竹马与两小无猜,不用我大家也知道,这写的肯定是一对少年恋人的故事。
扬眉吐气、天伦之乐、仙风道骨、一掷千金……都是来自李白诗歌的成语。
“天生我材必有用,千金散尽还复来”,每个词都很普通,组合起来豪气干云。
《静夜思》更不用说,几乎每一个懂中文的人,都能背出“床前明月光,疑是地上霜”。
这是李白的长处。如果你认真看就知道,李白写诗几乎从不用奇怪偏难的字词,都是日常生活中的语言。
还有一派认为,真正的“南慕容”是杜甫。对于杜甫的批评,首先集中在杜甫的诗风上。
不信你看,杜甫写景,“两个黄鹂鸣翠柳,一行白鹭上青天”,这不就是小学生素描吗?俗;
再看杜甫叙事,“老翁逾墙走,老妇出门看”,这跟大白话有什么区别,俗;
有时候,杜甫甚至直接把俗语土话放到诗里面,“生女有所归,鸡狗亦得将”,“耶娘妻子走相送”……简直是土到尘埃里了。在杜甫之前,根本没有诗人会这么写诗。
宋代初年的文坛领袖杨亿,就是有名的杜甫黑粉,他黑杜甫的原因,就在这个“俗”字上。他甚至形容杜甫是“村夫子”——虽然是个文化人,但撑死也就县城文化馆的水平。
杨亿的偶像是李商隐。你看李商隐写诗,正是以情感细腻和文字幽深闻名:“曾是寂寥金烬暗,端午消息石榴红”,这不比杜甫雅多了?
杨亿之后的另一位宋代文坛领袖欧阳修,同样不喜欢杜甫。他心中的唐代诗人TOP2是李白和韩愈,没有杜甫的名字。
欧阳修说,杜甫有时候太俗了。你看,“’老夫清晨梳白头,玄都道士来相访”,这么土的诗韩愈绝对不会写。
没想到刘敞听完后马上反驳:韩愈写的“昔在四门馆,晨有僧来谒”不是也差不多?欧阳修只好哈哈一笑,承认自己确实有点搞双标。
某一日,杨亿的一位同乡和他斗诗,出的上联是“江汉思归客”。今天我们已经不知道杨当年对的下联是什么了,这一点也不重要。因为同乡马上告诉他:其实这个是杜甫的诗,人家对的是下句是“乾坤一腐儒”。
杨亿听完如同挨了一记沉默暴击,涨红了脸,半天说不出话来。
杨亿虽然黑杜甫,但还是讲道理的,他绞尽脑汁想到的那个下联,一定是被杜甫完爆了,也失去了再提起的必要。
杜甫自称“语不惊人死不休”,论文字锤炼,唐代诗人没有人比得过他。
不要说杨亿本人,即使是他所代表的的“西昆体”诗人,加起来,也没有一句诗能匹敌“江汉思归客,乾坤一腐儒”。
杜甫是“人民诗人”。他大多数诗歌,都写在安史之乱后。和其他唐代诗人比,杜甫与底层民众打交道的经历是最丰富的的,除去少数做官的岁月,他其实自己也就是一个底层劳动者。
史书中对安史之乱的过程记载很详细,但想知道战乱中普通民众的生活是怎么样的,最好的材料还是杜诗:
除了战争的惨痛记忆,家庭琐碎、乡间生活,甚至干农活,都可以成为杜甫诗的主题。
用人民的语言,写人民的生活,是杜甫之前,其他诗人很少做到的,也是杜甫的伟大之处。
一千年来,经过双方辩友的轮番出场,“李白杜甫究竟谁更好?”越来越像一个无解的难题。
虽然吵了一千多年,但是这场论战,从来没有第三个人加入。大家对于李杜谁优谁劣各执一词,但都承认,在这个高度上,只有他们两个人。
如果古代有知乎,“如何评价李白”与“如何评价杜甫”就会是最热门的两个问题,且远远甩开其他所有问题。
“子美不能为太白之飘逸,太白不能为子美之沉郁。太白《梦游天姥吟》、《远别离》等,子美不能道;子美《北征》、《兵车行》、《垂老别》等,太白不能作。论诗以李、杜为准,挟天子以令诸侯也。”
明代的胡应麟、王世贞,清代的沈德潜……一大批文学家纷纷在严羽的评论下点赞。
经过千百年的讨论,现在你在教科书上看到的评价,大致是下面这样的:
李白长于乐府、歌行、绝句,继承了汉魏六朝以来的诗歌传统;而杜甫精于律诗,开创了唐以后的诗歌新局面。两个人一浪漫主义,一现实主义,一飘逸,一沉郁,共同代表了中国古典诗歌的顶峰。
这不是随便给出的结论,而是经过了上千年的反复讨论,形成的共同意见:
李白晚年,受永王叛乱牵连,流放夜郎。杜甫听闻后给李白写信,中间有一句是这样的:
这话是写给李白的,但用在他自己身上同样合适:虽然生前寂寞困苦,但你必将与你的作品一起,照亮千秋万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