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杜都督 编辑|闫如意
本文首发于公众号凤凰生活报告
ID：PhoenixLifestyleRpt
多年以后，我回忆起第一次见到Teenie Weenie的场景，依然记忆犹新。
那是一个完美的非典型中式梦核场景。
中高端商场二楼女装区，暖融融的光下，店面装修精致到甚至有些豪华；
衣裙列队般排齐站好，样式规整，颜色软糯，质地柔和；
标志性的卡其色风衣，牛角扣大衣，乖巧平和花纹的衬衣，娃娃领，蝴蝶结，百褶裙……
关于女性服装象征的所有美好和琐碎，都能在这里找到元素堆砌。
我疑惑地拽一下价签，立刻发出了没见过世面的惊人喟叹：
“这不就是一件普通大衣，怎么就要2000块钱？！”
是没什么特别的，只是特别贵。
彼时2000块的大衣，在很多包括我在内的少女心中早就烙下了深刻的符号印象:
学院风，少女感，非常贵。
这些年来，一面人在长大，一面别的衣服品牌层出不穷，渐渐这座“内心孤岛”，早就不再那么坚固。
直到最近听到了一条消息——
小熊起死回生了？
难道，我的青春又回来了？
Teenie Weenie，一种少女版拉夫劳伦
如果说Teenie Weenie能被具象化一个人，那可能是中学时期的奶茶妹妹：
粉腻的颜色，胸前印着一个硕大的抱着书本的小熊形象，像所有平平无奇的校花一样。
在很长一段时间里，Teenie Weenie几乎是校花的标配。
乳白鸡心领绞花毛衣，灰色的格子裙，往身上一套，自带一种明晓溪言情小说封面气质；
卡其色带帽子学院风的牛角扣大衣，扣子乖乖扣到最上面一格，这么穿俨然已经是月考年级前十的优等生了。
在那个《继承者们》、《来自星星的你》流行的年代，英伦风乘着韩潮的东风，丝丝入扣地吹到那一代少女的心中。
Teenie Weenie的设计，就顺着这股“乖巧”的学院风。
都是熊头印在毛衣上，谁是拉夫劳伦谁是Teenie Weenie，早就分不清楚了。
而今年中产里翻来覆去的知识分子老钱风，格雷风，静奢风，其实已经在Teenie Weenie中流行过一轮了。
〓 图源：小红书时尚博主 @旧酱stella
那个年代，能穿上Teenie Weenie，其实privilege已经显现了。
一件普通短袖300出头，一件圆领卫衣498、698，毛衣698的价格，无论是10年前还是现在，都令很多人咬碎了牙。
还有网友愤懑不已：
“我看到一件白色大衣，80%羊毛含量，手感一般不厚实，看上它可爱而已，一翻价钱倒吸凉气，1980元！”
——那可是在2008年，北京房价一平才8000块。
那时候没有“中产消费观”这种词，人们只会瞠目结舌，“这件衣服真贵啊”。
然而，如果说中年人衣香鬓影的华贵，是一种对自我财务能力的隐晦表彰；
那少女时装的高昂，则隐隐带有一种青春期女孩特有的娇矜。
在我去小寨海港城淘短袖的时候，有人穿着Teenie Weenie娃娃领碎花浅绿色连衣裙；
在我穿几十块一件卫衣、妈妈手织款毛衣的时候，有人穿着五六百的一件Teenie Weenie的毛衣；
在大家都穿着一模一样、粗糙到能擦出涤纶火星子校服的青春期，也有女孩在校服里穿一件印着小熊头的卫衣……
曾经有博主问：“你小时候心中最高贵、最向往的名牌是什么？”
下面高赞回答：“Teenie Weenie。”
毕竟在那个“生活方式”四个字还没有被发明出来的年代，Teenie Weenie仿佛已经代表一种生活方式了：
拜物质教的话语体系中，中产家庭养的小孩，乖巧、可爱、听话、漂亮；
成绩中上等，扣子只扣到最上面一格，周末学钢琴和马术，每学期出国旅行一回。
小学生神剧《偷偷藏不住》，中产家庭的桑稚上学穿Teenie Weenie，上班穿拉夫劳伦，后面穿miumiu就可见一斑——
Teenie Weenie，一种少女版拉夫劳伦，幼年版的miumiu。
不一定每个女孩都想当欧阳娜娜，但是在上中学的年纪，有很大一部分人隐隐想当Teenie Weenie女孩的。
如果说现在中产三宝，是拉夫、lulu、始祖鸟；
那上学时候，校花三宝就是Teenie Weenie、耐克高帮、施华洛世奇。
E·land王国兴衰史
其实很多女孩逛街时候就有一个疑问：“为什么有Teenie Weenie的地方，通常都有E·land？”
作为小熊的母公司，衣恋一直和小熊比邻而立。
一个主打乖巧少女，一个愈发英伦学院；
一个马卡龙打底胸前印小熊，一个赭红配藏蓝；
仿佛一个像校花散步时候的休闲装，一个更像她上贵族学校的校服。
一言以蔽之曰，小时候的“梦中情衣”。
风格相近，人群相似，定价相差不大。
那种强烈的“你如果看到这家店的熊太幼稚，去旁边那家总能选到一件好穿的衣服”感，将中国女孩收割得明明白白，钓得蠢蠢欲动。
还有人说：“如果说小熊是少女拉夫劳伦，那衣恋就是平替burberry。”
1994年，韩国服装品牌衣恋进入中国。
经过在中国市场的细致调研，他们把英伦风作为主打风格，结果非常受欢迎。
精致的装修，贵族的风格，和高端的价格完美匹配，衣恋很快在中国服装行业中像黑马一样冲了出来，独占鳌头。
10年后，小熊也进入中国市场，很快凭借学院风格和青少年市场站稳了脚跟。
2005-2015，是衣恋在中国最好的十年。
2015年，在上海市纳税百强名单中，衣恋是唯一上榜的服饰企业。
E·land中国的营收达到60.99亿元人民币，其中Teenie Weenie占主营业务收入的34.42%。
那是80、90后的青春，也是衣恋最后、最好的时候。
下一次再听到衣恋，那就都是坏消息了。
衣恋因为一度高达399%的负债，将小熊卖给了中国的锦泓集团。
旗下的快时尚品牌，由EXO担任模特的SPAO关闭了中国所有门店，剩下的子品牌也在相继出售。
高居不下的负债率，因为定价高额所积压的库存，疫情的客观因素，线上渠道铺设的缓慢，都令衣恋颓势尽显。
毕竟女装早就走过千山万水，Forever21、H&M已经要给优衣库让位，连李宁都开始变身中国李宁做潮牌了。
这个世界永远有后来者，少女们也未必只能学院一条路，毕竟少女也是要毕业的。
而让它彻底被撕下面具的，则是另一条新闻：
以次充好，1598元的羽绒服只有75元。
这仿佛是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虽然这个标题有“以偏概全”之嫌，但有不少消费者猛然发现，自己好像，真的已经好久没买衣恋了。
或许也并不怪衣恋，在这个逛商场只去b2层，喝一杯奶茶、逛逛家居店、猜猜muji价格、吃一肚子小吃就打道回府的时代，我们确实已经不习惯在商场买女装了。
而就在这段时间，被衣恋卖给锦泓的小熊开始回头。
2023年上半年，小熊开始通过短视频直播和内容电商发力，营收占比提升到近38%。
如果说最初打开短视频平台，首页推到主播直播时脑海里还会浮现一丝“难道小熊也下凡了”的惊讶，那出现“小熊卖家纺，xx件xx”的广告时，我们早就见怪不怪。
你不去商场见它了，它就钻进手机里勾你，谁说不是一种双向奔赴呢？
另一方面，小熊也和最初的消费者一起，长大了。
在坚持许久的“青少年”“校园风”后，现在Teenie Weenie的slogan已经变成了“特立独行的乖”。
抹去了低龄的刻板印象后，虽然基础款还是上一代少女最爱的牛角扣大衣，价格却与10年前将将持平；
而新的服装设计款式亦有变化，一片红黑配色、美式文化衫、棒球服和飞行员夹克之间，小熊原教旨主义者看到都茫然：
姐，咱不是说好当乖乖女、走英伦风的吗？为什么突然变得这么“美”？
这种感觉像什么呢，原本送孩子留学前以为是王诗龄，结果出来变成了黄多多。
虽然不是不好，但确实哪里有点不对。
只能说，在中产抛弃钢琴的年代里，连Teenie Weenie都不再娇气了。
不过风格转换成功与否，去年的财报说明了一切——
1月13日，锦泓集团发布2023年年度业绩预告，预计实现归母净利润约2.85亿元至3.08亿元，同比增加约299%至330%，几乎创下上市以来最高利润。
再回看当时的路，散步的校花已经赚得盆满钵满，上学的校花岌岌可危。
少女版拉夫劳伦桃花满面，青春版巴宝莉已然褪色。
念及此，只能令人摇头感慨：
“赚钱嘛，不寒碜。”
中国女孩，不再想当乖乖女了吗？
有人说，少年之时得不到的东西，会成为一生的心魔。
那么人长大的标志，就是把小时候无法拥有的东西，重新奖励给自己。
“当自己终于赚钱，买Teenie Weenie给自己时候，15岁小小的我，仿佛在对自己微笑。”
不是拉夫劳伦买不起，而是年近30，终于能按照小时候的方式，好好养一养自己。
从另一个角度来说，如果把女孩从小到大的衣柜拉出来展览，那每个人都是一本很好的社会思潮变迁史。
如果说代表上个世纪青春的Teenie Weenie是“乖乖女”，是把扣子扣到第一颗的拘谨的校花，
那进一步的风格，就是展现女性柔美、乖巧顺从的少淑装。
大S的脸在阿依莲的广告牌上顾盼生姿，繁复的蕾丝，轻薄的布料，构成了那个时代的某种审美蜡像。
淑女屋，淑女坊，森系……很多家店都复刻着阿依莲的影子，述说着那个时代的女孩“应该”被打造的样子。
学院风下一步，似乎就是走向“好嫁”——这是上个时代流行中传达的信息。
现在好嫁风早就退出了审美舞台，阿依莲变成了贬义词，连小熊都在转换审美标准。
年轻人有了更多选项，休闲穿优衣库，运动穿国潮，马面裙成了生活日常，就算年轻女孩要展示身材，也是大大方方露腰、露腿的美式露脐装。
纯粹展现乖巧柔顺，早已不是时代主流的船票。
近两年，越来越多的人甚至抛弃紧身牛仔裤和高跟鞋，趿拉着洞洞鞋穿着阔腿裤，主打一个“不要你高兴，我要我高兴”。
那个属于乖乖女的审美，被标价成为好学生的阶段，渴望变成校花和优等生的时代，和我们的时代一起，变成了故事的上一页。
小熊有了选择，它选择“特立独行”。
乖乖女们有了选择，她们选择把自己重新养一次。
如果要说遗憾，那唯一的缺憾也许就是：
我们无法同时拥有青春，和对青春的感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