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在过去7年零8个月里我全力奔走,现在对于这个国家而言仍有很多政治课题还没来得及解决,我的身体状况已经让我不能胜任……”在8月28日宣布辞职的记者会上,日本首相安倍晋三讲到此处时,哽咽停顿了三秒。
电视前的日本女生原田握紧拳头,体会这让她最为揪心的一刻。和那些对政治无感的“平成后”(指代1989年1月8日以后出生的人)日本青年不同,原田十分关心政治。“我们为什么不能和其他国家一样?”她在采访中几度强调。面对走马灯似的更换首相的民主党政权,2012年安倍打出了那句经典的选举口号——“夺回日本”。原田正是被这句口号感召的年轻人之一。
倘若没有失去,又何谈夺回。在一些人眼中,安倍为日本第一大党自民党夺回了统治地位。在另一些人看来,安倍试图从福岛核事故和岛屿纠纷中,夺回一个内外局势相对和平的日本。
〓 安倍晋三
对安倍个人而言,夺回日本是把日本引领上所谓“正常国家”的道路,找回日本在方方面面的高光时刻——他渴望用“安倍经济学”重振经济,通过“修宪”解禁集体自卫权,借助“俯瞰地球仪外交”重拾国际话语权。从经济到宪政改革再到外交,再度成为首相的安倍显得胸有成竹。
安倍宣布辞职后,因新冠疫情应对不力一路狂跌至30%的民调瞬间反弹。日本共同社的调查显示,截至8月30日,安倍的支持率已经升至56.9%。“目前还没到能为第二次安倍政权作出历史定位的时机。”日本时政记者田中告诉《凤凰周刊》,新冠疫情让日本国民的情绪压抑了八个月,很多人因此对安倍因病辞职抱持同情感,加上目前的在野党仍然不成气候,“这都是让批评声浪未能爆发的原因”。
当了7年8个月的首相,最后一晚,安倍没有告别活动,而是与四位一直在身边支持自己的内阁官房副长官、首相助理,在首相官邸喝了最后一顿酒。对于执政破纪录的安倍来说,他长达近8年的执政究竟给日本带来了什么?日本普通国民又是如何评价他呢?
2012年12月,北海道新札幌站前,原田在大雪中瑟瑟发抖地听了安倍的街头演讲,那是她第一次亲眼见到安倍。几天后,刚满21岁的她把人生的第一张选票投给了自民党。
位于日本最北端的北海道向来不缺政治话题。安倍在辞职演讲中所列出的任期内未能完成的政治课题——北方四岛(俄称南千岛群岛)归属问题和朝鲜核问题,都与北海道息息相关。
2017年8月29日早上6时左右,警报声响彻北海道。包含日本东北地区在内的12个道、县的民众都收到了实时手机警报。朝鲜发射的弹道导弹横穿日本海,落在距离北海道东部襟裳岬仅有1180公里的太平洋。这是自1998年以来朝鲜导弹罕见飞越日本。对此,日本政府未能采取任何拦截措施。
“朝鲜的导弹穿越北海道上空,北海道的火箭公司星际科技自主研发的探空火箭MOMO却总是发射失败……在你的国家会遭遇这样的情况吗?”原田的这句诘问,道出其心底的担忧。作为北海道大学的在读博士,原田的感受代表了不少日本人的真实想法。安倍力推修改宪法第九条、扩大自卫权适用范畴,也迎合了这部分民众的心理。
无独有偶,雅虎日本新闻网站上一篇讲述安倍辞职的文章近来引起网友热议,他们呼吁对北方四岛问题采取严厉措施。一位叫“lex”的网友呼吁:“日本需要坚定追随美国和西方国家,尽一切努力在国际上孤立俄罗斯并予以制裁,这将是新首相对俄罗斯最有效的政策。”
在原田看来,“正常国家的路”也是日本经济新的“开启方式”。“大到航空航天器材,小到军工零件,无论是研发还是量产出售,日本都受到严格限制。”她评价说,日本诺贝尔获奖者数量仅次于美国,但很多技术不能应用到生产中,导致产业结构缺失,无疑成为日本经济增长的绊脚石。
“现在的年轻人不懂得日本是如何走到今天的。”同样毕业于北海道大学、现年68岁的伊藤对此有着不同看法。在他看来,战后日本之所以能快速地经济腾飞,与和平宪法关系颇深。“正因为和平,日本人才能全身心投入到经济建设中。”
正因此,伊藤反对日本申办2020东京奥运会,而希望政府多考虑老龄化社会的福祉问题,把纳税人的钱花在刀刃上。“安倍的辞职让已经推迟举办的东京奥运会有再度延期的可能。”尽管立场不同,原田和伊藤均认为,新冠疫情防控工作漏洞百出,是让安倍心灰意冷的重要原因之一。
相对于日本最北端的北海道,最南端的冲绳被看做是不一样的日本。关于这一点,冲绳人这么想,日本本土人也这么想。“由于安倍政权的政治手法,中央政府与冲绳县政府矛盾激化,也让日本本土与冲绳的裂痕加深。”不少冲绳人直言,安倍的第二次政权时期恰是中央与冲绳对抗最尖锐的时期。
冲绳国际大学教授前泊博盛向《凤凰周刊》解释说,安倍政权将冲绳作为“基地之岛”,造成当地县民对政治的不信任和无力感。“围绕基地问题的冲突激增,让很多冲绳人将安倍政权视作‘史上最糟糕政权’,它是一个横行7年多、无视民意的‘强权政治’。”
对安倍来说,冲绳何尝不是他的一块心病。2019年6月在纪念冲绳战役的活动中,安倍致辞时被台下民众呛声,让他“滚回去”。围绕普天间机场搬迁至边野古的问题,遭到当地民众投票7成以上的反对。安倍一边表示“会尊重冲绳县民的投票”,一边强调“(搬迁)不能再拖了”,继续强推新基地的建设工程。
〓 安倍晋三来到冲绳演讲。
今年9月初,围绕边野古的建设问题,冲绳防卫局向冲绳县提交了设计变更的申请书。即便处于新冠疫情期间,不少当地民众仍赶往冲绳县厅浏览变更内容。一位县民直言:“日本政府和美军虽然商量好了,但对于住在冲绳的我们来说,安全隐患犹在。”
并不是所有冲绳人都视安倍为猛兽。32岁的冲绳人知花听到安倍辞职的消息时,给出了积极评价,“安倍应该是病到不能工作了,不过能执政7年8个月已经很厉害了。”
“我父亲在美军基地从事建筑工程已经20多年,我也认识很多在基地工作的日本家庭。”他告诉《凤凰周刊》,他的爷爷奶奶那辈人经历过战争,但年轻一代是在基地周围长大的。“年轻人没那么多愤怒,从我们出生开始,基地的存在就被认为是理所当然的。”
知花理解其他同乡反对基地的原因,但他从来没参加过游行。“与其跟他们对抗,不如想想如何搞好和美国军人的关系。”前泊博盛则感叹道,“对冲绳来说,已经迎来比安倍政权更严峻的时代了。但我们又该如何改变?”
如果说冲绳宛如心病一样,福岛对安倍来说则是一个契机。
2012年众议院选举、2013年参议院选举、2014年与2017年众议院选举时,安倍都把发出选战“第一声”的地点定在东日本大地震的受灾地福岛县。他曾冒着小雨,在竞选车上卖力高呼,“没有福岛的复兴,就没有日本的重生”;为了体现对当地复兴的支持,他亲自在果园吃桃子,品尝特色烤鱼,并在国内外多个场合提及撤销对受灾地农产品的进出口管制。
但迄今为止,仍无一人承担过事故责任。在4500名要求国家和东京电力公司赔偿损失的福岛核电站避难者眼中,安倍从未直面过核事故的受害者。
《凤凰周刊》记者曾于2019年年末前往福岛探访,发觉无人区九年来几乎没有变化。当地人不再那么相信科学数据,更多人选择离开家乡,而处于一种“事不关己”的状态。发生核泄漏的东京电力福岛第一核电站,除染工作仍在艰难推进中,储存罐里的处理水将于2022年夏天达到饱和,之后或被稀释排入海洋。
福岛县郡山市一家名叫正月莊的日本料理店,主打当地食材制作的乡土料理。餐厅玄关入口的墙上,贴有店长与安倍的合照。2012年3月7日,时任自民党议员的安倍来店用餐后合影留念,打着黄格子领带的他站在最左侧。
不过,店长铃木却给安倍打出了差评。“虽然他嘴上总说‘复兴福岛’,但我们的生活并没有变好,这里的经济也越发不景气。”铃木说,“他来这里吃过寿司,但现实的风评被害(指由于没有根据的传言导致经济损失),福岛的食物始终没能得到全体国民的认同。”
更多的福岛人感受到的是被安倍政权利用后再被抛弃。一位福岛县民对《凤凰周刊》直言,如果没有核事故,当初自民党不会那么快能卷土重来。“福岛让安倍获得再度成为首相的契机,这七年多也给了他展示才能的舞台,但他却没能好好把握。”
为了获得总裁选举的胜利,2012年,自民党福岛支部给其宣传海报印上“弃核电”的口号,其中专门强调“让福岛县内10个核电站全部成为废炉”。然而,安倍上台后走的并不是一条弃核之路。从2015年8月到2018年年底,日本恢复重启了9台核电机组。就任首相以来,安倍亦多次宣称“日本不能没有核电”。在积极推动本土核电重启的同时,安倍顺势开展“核电外交”,向国际社会推销日本核电技术产品,试图重塑曾引以为傲的“核电神话”。
2013年9月,在阿根廷举办的国际奥林匹克委员会全体大会上,安倍就福岛核事故对全世界宣称:“我保证情况已在控制之中。”这让旅日华侨徐铨轶印象颇深。“当时真可以那么淡定地说在掌控之中了吗?他的这番表态,让福岛灾民增加了对首相的不信任感。”在福岛生活了八年的徐铨轶说。
安倍口中的福岛复兴大业一直与东京奥运会牢牢“捆绑”在一起。安倍今年2月拟将奥运会圣火接力出发地定在福岛时说:“要向世界强有力地展示我们受灾地区从东日本大地震中复兴的姿态。”
可惜的是,今年3月24日,国际奥委会和东京奥组委宣布东京奥运会延期。第二天,福岛各地把布置好的火炬传递宣传旗拆掉,叠放在路边。对于徐铨轶所在的人口只有1590人的三岛町来说,奥运圣火接力或许将成为很多人一生中最难忘的日子。但这一次,他们又空欢喜一场。
“问题出在经济上,笨蛋!(It's the Economy, stupid!)”是美国总统大选中出现的一句经典名言。早年留学美国的安倍深知其中之奥秘。2012年自民党总裁选举之初,安倍就拿出早已准备好的“经济政策蓝皮书”,并引以为傲称之为“安倍经济学(Abenomics)”。
它以大胆的货币政策、机动的财政政策以及经济产业的结构性改革为三大主轴,也被外界称作“三支箭”。安倍试图用这“三支箭”促使经济复苏,扭转日本长年消费与投资极度低迷的状况。
然而,安倍的经济政策只做了一半,最根本的“第三支箭”——结构性改革还没开始,他就辞职了。而在新冠疫情的冲击下,此前因金融和财税政策带来的短期红利已经用尽。
而今,新冠疫情的冲击更是毁灭性的。从2019年第四季度到2020年第二季度,连续三个季度的经济负增长让日本GDP总规模缩水至485万亿日元,直落至2011年东日本大地震后的惨淡水平。
安倍的经济政策中,最被人诟病的是为确保国库充盈而两度上涨的消费税。2014年安倍把在日本施行20年的5%消费税提升至8%,不到5年再次升至10%。消费税的提升直接导致消费者购买欲的萎靡和生活上的压力。如今,低欲望的不仅仅是铃木身边的那些老年人,年轻人也是一样。
为减缓舆论压力,安倍推行渐进式提税方式,这更让服务行业的中小经营者苦不堪言。在北海道经营酒吧的寿子向《凤凰周刊》吐槽说:“每次增税都要重新购置新的收银机,这也是一笔不小的开支。特别是2019年10月1日开始实行的8%与10%的双重标准(店内服务收取10%税金、外带打包及其他收取8%税金),让结账这件事从愉悦变成了痛苦。”
与此同时,凭自缴税金换取等额商品的“家乡纳税”政策,却为高收入人群开启了“合法避税”的后门。一位来自地方城市的房地产老板透露,自己所在的城市纳税网站上商品琳琅满目,从高档化妆品到水果、海鲜,自己四口之家一年的米、面、肉,都可以通过“税金换商品”的方式获得。
安倍抓到了日本社会的症结所在,却没能给民众一个明确交代。安倍在辞职记者会上也说:“在许多问题没能解决的情况下,离职对我来说是一种断肠之痛。”
社交媒体上,日本网民对安倍有着两极评价。在推特搜索关键词,排名靠前的都是“安倍下台吧”“安倍快点做”等负面评论。但在TikTok等受年轻人青睐的社交平台上,安倍被宠溺地称为“懒散系大叔”,或是“能欺负的内阁总理”。有年轻人用直播来介绍“安倍口罩”的使用方法,还分享了“和安倍见面并击掌”的视频,获得20多万个点赞。
〓 在TikTok等受年轻人青睐的社交平台上,安倍被宠溺地称为“懒散系大叔”。
在北京大学历史学教授王新生看来,这反映出互联网发展之下,热衷于动漫、电玩、时尚、体育、音乐等特定领域,但缺乏其他知识与社会性、以年轻人为主的“御宅族”越来越多,逐渐成为一个不可忽视的群体。当年轻一代人的价值观发生变化,上述“反知性主义”特征也越来越明显。以安倍为首的日本政客无力扭转这样的发展趋势,“附和”成为最好的选择。
2016年的里约奥运会闭幕式上,安倍扮成超级马里奥登场,一时间登上热搜,备受年轻一代国民好评。这样的气氛下,与美国总统打高尔夫球时摔倒、小跑会见外国领导人、演讲中出现口误……首相的种种不完美都被他们视为“可爱和真实”,排斥权力的“愤怒年轻人”似乎消失了。
〓 2016年的里约奥运会闭幕式上,安倍扮成超级马里奥登场。
日本经济新闻社去年6月实施的一项舆论调查显示,60岁以上人群对安倍政权的支持率为49%,20多岁人群为70%。“正因为收入差距不断扩大引发的不满及日益强烈的不安情绪,让年轻人倾向于依靠简单方式解决问题,这也是他们支持安倍内阁长期执政的原因。”王新生说。
只可惜,让日本年轻人追捧的“安倍马里奥”恐怕不会出现在东京奥运的主场馆——新国立竞技场了。来势汹汹的新冠疫情不仅浇灭了年轻人的念想,也让安倍近八年的政治秀草草落幕。面对安倍全力奔走却始终未竟的那些议题,随着“后安倍时代”的到来,谁又能帮他交上答卷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