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数跨境

为什么让3万人能买一只鞋这件小事很重要?

为什么让3万人能买一只鞋这件小事很重要? 凤凰WEEKLY
2021-10-2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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导读:“如果可以,我甚至希望,最好没有人需要‘一只鞋计划’。”

当从遗迹中发掘出怎样的痕迹时,可以认定这里出现了“文明”呢?答案是:“发现了遗骨有曾经折断,并得到治疗而愈合的痕迹。”

人类是天性与教养共同作用的产物。在所有的生物中,只有人类不会抛弃弱者。我们每个人都可能在某个时刻成为那个“弱者”。关心弱者的尊严,就是关心我们自己。

这正是我觉得“一只鞋计划”这件小事美好的原因。

“在田径场上,不论是谁,都只有一个支点,那就是他自己。”归玉娜放下手中的杠铃,露出一个爽朗的笑容。今年37岁的她,决定在退役4年后,重返全运会的赛场,“我希望在40岁之前,再拿一次冠军。”
在赛场之外,归玉娜同样只有一个支点。7岁那年,一场车祸夺走了她的右腿。凭借单腿默默打拼,她先后获得全国残运会女子跳高、跳远金牌,打破了世界纪录。2008年,归玉娜担任北京奥运火炬手,一手拄拐杖,一手举着红艳艳的火炬的照片,打动了无数人。
归玉娜面容娇美,被称为赛场上的冷美人。和所有的女孩一样,她爱美,喜欢购物和打扮自己。家里的鞋柜里,装满了琳琅满目的鞋子。但是,有一只,永远是用不着的,崭新的——它们提示着她的缺失。
归玉娜并不是个案。据中国残联的统计,中国残疾人总数约为8500万人,下肢截肢患者约为170万。而高位截肢者,也就是不能装假肢的人数没有精确的统计,一说约为3万人。
为什么鞋子不能买一只呢?这个问题很少有人问起。3万/14亿,得出的是一个有数不清小数点的数字。他们这点微小诉求,在社会上掀起的声音小到零分贝。
然而,数字是冷的,数字代表的每一个人,都是炽热的。再小的声音,也应该被发现和珍视。
命运并不总是很公平
牛钰很少回忆2008年那段痛苦的经历。
5月12日,地动山摇,在北川,11岁的女孩被埋进了地震废墟。她曾听到母亲来学校找她,在地面绝望地喊她的名字,但她在地下的呼喊却无法传回地面。在漆黑的地底,她挣扎了三天三夜,终于被生命探测仪发现。
活着出来了,她的右腿大腿以下却没能保住,左腿也是伤痕累累。她常常回想起病床上的那段日子,手术连着手术,伤口疼得她一宿一宿睡不着。当年的日记上写着让人心疼的愿望:
“如果有一天能安安稳稳,睡个好觉那该多好。”
重庆治疗了4个月后,该出院了,家人想带她逛逛城市风光,就给她买了双红色的塑料拖鞋。当时她还不能穿假肢,只能穿一只鞋。
此后,从重庆到北川,从北川到成都读大学,走到哪里,她都将这只鞋带到哪里。
2008年的汶川地震,造成近7万人死亡,此外,还有超过37万人受伤,其中,为数不少的伤员被截肢。
当然,更多人的遭遇与地震无关,它更像命运开了一个玩笑。
2018年之前,安阳小伙张旭印是一个职业散打运动员,在健身房里教人打拳。他从不曾想过,靠身体吃饭,竟然有一天要败给自己的身体。
2018年7月,他患上“高同型半胱氨酸血症复合脉管炎”,左腿逐步坏死。“经常疼得整夜睡不着,有一天早上,医生查房的时候发现,我左脚一根脚趾竟然自己脱落了,而我完全不知道。”张旭印说。
2019年春节之前,他躺在了截肢手术同上。当看着麻药一点点进入身体,他对身旁的医生和护士说了一段话:我这20年,就是一个“卢瑟”,初二时学习成绩太差,被学校劝退,上了体校学武术,但是武术我也学不好,经常被欺负。来北京治病前,连安阳都没出过。我这20年,没有赢过一次。
他们依然希望向光而生
但是,人生就这样了吗?
没有。“我要做点让别人能记得住的事情,我要把人生扳回一局。”张旭印告诉自己。
在北京配好假肢,回安阳的第一天,他就买了去泰安的火车票,独自一人登顶泰山。
此后,他还曾在登上中偶遇过王石,还受到深圳登山协会邀请攀登深圳十峰,被当地媒体追踪报道,也成了抖音上的登山网红。
登一座山下来,右脚鞋经常被磨得惨不忍睹,但是左脚鞋却无大碍。张旭印说,假肢的左脚不会弯曲,而且受力也比较小,还不会有脚臭,所以磨损比较小。
两只鞋,同时购买却新旧不一,成了个张旭印鞋架上一个不易被察觉的生活细节。
而对于牛钰而言,最难熬的日子也熬过来了。活下来、熬过来就是一种幸运。她对自己说:“活下来多不容易啊,你更想要活成自己喜欢的样子。”
现在,她依然保留着每年5月12日为自己庆生的习惯,那不是她原本的生日,却是她重生的日子。
牛钰上大学时,一个同宿舍女生想当服装模特,结果摄影机构却以个子太低为由拒绝了。她知道后很惊讶,明明很美的姑娘,为什么因为个子低就被拒绝?
“那一刻我就想,我也要当个摄影师,给所有爱美的姑娘们拍照片。”牛钰说,她报了摄影课程,还用在咖啡馆打工挣的钱,买了一部佳能60D。
毕业后,她给一些摄影工作室发去自己拍的照片,很多都表示很有兴趣。但是一旦面聊,看到她穿着假肢的样子,诧异之后,便找理由推掉了。
2018年5月12日,“汶川最美马拉松女孩“冲上热搜。她穿着假肢,脚上是一双白黑相间的运动鞋,举起的右手比出V型手势。
今年10月20日,牛钰踩着一条“机械小钢腿”,在上海时装周的T台上,完成了她人生中的第一次走秀。视频在微博热搜上挂了一整天。
“又飒又美又坚定。”“一个人之所以迷人,是因为她擅长做自己。”媒体和网友这样评价牛钰的猫步。
鞋子从来成双成对卖,但这对吗?
“我们希望被平等相看、温暖相待。”牛钰曾在微博里写到。为了证明自己可以活成正常人,她用了十年时间
和归玉娜一样,牛钰也有一些藏在鞋子里的疼痛与纠葛。她也曾问过:鞋子从古至今都是成双成对卖的,但是,“从来如此,便对么?”
一位贵州的截肢女孩,将困扰她的问题,一五一十地写在了知乎网帖里:
商家不提供单卖,是因为厂家不生产一只鞋,都是成双生产;而厂家不生产单只鞋,是因为鞋的底子是成双购买的,卖底子的也不单卖给厂家……所以鞋子没有单卖一只的。我买来的鞋,总是会丢一只。也不是没有想过找一个跟我脚一样大的合资买鞋,但是人海茫茫,没找到啊。
“从前,街边卖鞋小贩将鞋子堆在一起卖,我会偷偷拿两只左脚的鞋子。”这至今仍是冠军归玉娜心中难以启齿的“秘密”。
那么,证明“一只鞋的需求”是一个正常的需求,需要多久呢?
他们需要人格上的尊重,也需要更实际的尊重。数据显示,中国肢体残障人士数量多达2400余万。他们需要无障碍设施,也需要更加适配的商业服务
社会对单腿残疾人士的穿鞋问题并非全无关注。早在2007年,辽宁鞍山残疾人栾启平就发现,他的两个高位截肢的朋友,多少年来买鞋都是穿一只扔一只,而他们两个互不认识。经栾启平从中介绍,发现两人鞋码大小一样,从此就能一起合伙买鞋,一人穿一只,再也不担心浪费了。
栾启平从撮合这两个人买鞋得到启发,开始组建QQ群来联系全国各地的单腿残疾人士。几年过去,陆陆续续有数千人加入。鞋源方面,主要靠栾启平从浙江、福建等地的爱心鞋企募捐。十几年下来,他募集到了5万多只鞋,向有需求的单腿残疾人免费发放。
“公益是补充,如果有更市场化的办法,是最好的。”栾启平说。
做成一件小事
改变,有时候源自于一些巧合。
“鞋子也不便宜,扔一只也可惜。你们能不能找厂商问问,考虑一下我们这个群体,让我们少花点冤枉钱?”“一只鞋计划”源自于天猫小二王圣添和一位截肢朋友的一次闲聊,对方提出了一个他此前从未关注的问题。
确幸和团队一起开始调研肢体残障人士的需求,深入这一群体的生活,他们发现有单只鞋购买诉求的人不在少数。
在天猫内部,“一只鞋计划”被提上日程,中国残疾人事业新闻宣传促进会成为发起方之一,越来越多的品牌主动参与其中。
“一只鞋计划背后并不只是一双鞋拆开卖那么简单。从供应链、设计、库存、备货等的调整,多了不少工作,但一切都值得。”锐步品牌负责人说,以前也考虑过这一需求,可线下专卖店能服务的特殊消费者有限,成本就很高。但在天猫上,一家旗舰店服务全国用户,这些问题不再是问题,“是时候做成这件事了。”
10月22日,一只鞋计划正式上线,包括锐步在内的7家品牌参与其中,以一双鞋一半的价格向肢体残疾人士出售单只鞋。尽管鞋款还不多,但在中国,这仍属于首次。

当天,张旭印就去天猫回力旗舰店看了:我看中了一款板鞋,一双79,一只鞋只有39.5元。张旭印笑着说,果然是一半的价格。张旭印的父亲是钢厂工人,母亲开出租车,买这只板鞋省出来的钱,可以给家里省出一箱牛奶。
“我们只是做了一件小事,而且一切尝试才刚刚开始,如果未来有更多品牌加入进来就好了。”王圣添一直反复的强调,“和那些坚韧生活的人比,我们并不伟大。只是将一个本该是正常需求的事,当作了一个正常需求来对待。”
“如果可以,我甚至希望,最好没有人需要‘一只鞋计划’。”王圣添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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