教师节，说几句掏心窝子的话

文/王动

编辑/米利暗

又是一年教师节。

教师节后不到一周的时间，9月16日，将举行今年上半年的全国中小学教师资格考试的笔试。

〓 社交媒体上，不少年轻人正在为即将到来的教资考试发愁

10天前的教育部新闻发布会上，刚刚公布了今年上半年的教资考试报名人数：427万。

十年前，这门考试的报名人数还只有17.2万人次。而在去年，全国教师资格证考试报名人数就首次突破了1100万大关。

出于备考周期等考虑，下半年的考试，才是教师资格证考试的主战场。

以2019年为例，当年上半年的报考人数是290万，而下半年的报考人数一下子增长到590万，全年报考人数接近900万，上下半年的比例接近1:2。

按照过去的报名规律来看，2023年的教资考试参与者再创新高，恐怕是板上钉钉的事情了。

教师编，既热且卷

报名人数水涨船高，除了教师编制的吸引力之外，最重要的一点就是：除了学历外，教师资格证考试几乎没有什么门槛。

以小学教师为例，只需取得中等师范学校或以上学历，就可以报考。如果是全日制本科学历，就有资格报考高中的教师资格证考试。

这其中最吸引人的，就是教师资格证没有年龄限制。

除了大学生会将教师当做上岸之选，许多打工人也会把教师当做一条退路。

全职妈妈小陶，就把教师资格考试当做自己重返社会 、重新找到自己价值的一条路径——在当下，这样的路径并不多。

距离小陶大学毕业，已经有六七年之久。由于这份学历的存在，小陶可以报考高中教师资格证考试，但考虑到通过的难度和未来可能的工作强度，小陶决定报考小学教师。

女儿上幼儿园，是小陶再拼一把的主要原因。她这个年龄，育儿的担子总算轻了一些，所幸体力和进取心还在。

阔别校园多年后，重新找回学习习惯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

为了给小陶创造空间，接送孩子的工作都交给了先生。小陶白天会在县城的自习室准备笔试，她身边，小一茬的年轻人正在准备考研、考编、考公务员。

在教师资格证考试中，笔试是淘汰竞争者的主要环节，大约70%的参与者无法进入后续的面试。而一旦进入面试，情况就大不相同：70%以上的考生会顺利通过面试、取得教师资格证。

然而教师资格证考试，只是通往教师之路的第一块敲门砖。各地的教师编制考试，才是直接通向这个岗位的真正考验。

比起通过性的教师资格证，教师编制招聘考试属于择优录取，只有在竞争对手中脱颖而出，才能摘得青睐的岗位。

这个赛道上的竞争者，已经越来越卷了。

近些年多次因为教师招聘登上热搜的深圳就是一个鲜明的例子。

根据《南方周末》的报道，2017年，深圳龙华区只招到一名北大应届毕业生当中小学老师，2020年就已经有了48位北大毕业生和28位清华毕业生。

在不少地方的一流中学，竞争门槛已经高到不可思议，清北硕博是基操，海外名校亦不鲜见。

在这样的环境下，“宇宙尽头是教师编”，似乎不全是戏言。

围城内外

很多人把教师编当尽头，但这股热潮，历史并不悠久。

转折发生在2016年。这一年，教师资格证考试吸引了260万人报考，此后开始一路走高。

年轻人选择教师编的理由无外乎就是那几个：稳定的工作，良好的社会地位，寒暑假。

〓 随着教师编热度的提高，教育学也一跃成为热门专业

教师编没变，是时代变了。

王雨是这种转折的见证者。

他是2014年的大学毕业生，也是当年全班唯一一个毕业之后去做老师的。

在当时，互联网大厂才是最受年轻人追捧的工作，在中关村创业大街，每一家咖啡店里都有人谈论几十个亿的生意。独角兽、期权、上市……每个人都预期自己能够成为某个财富神话的一环。

在那样的气氛里，“稳定”意味着缺乏想象空间。

而经历过这几年的变化之后，教师编的“稳定”就变得越来越可贵。年轻人如今都换了心思：比起莫测的前景，落袋为安的编制，更能让人安心。

王雨刚刚回到小县城做教师的时候，他这样的211毕业生还不多见，如今却只能将将迈过招聘的门槛。 

成功入编，被年轻人称为“上岸”。

但成为一名教师以后，年轻人往往会发现，情况并没有一开始想象的那般美好。

撇开那些光环，这份工作和普通社畜也差不多，该有的压力、挑战一个都不会少。

张瑜是去年入职的一名新教师，刚刚开始自己的第二个学年。

〓 电视剧《十八岁的天空》剧照

我们经常听到“996”的抱怨，但张瑜的工作时长，有时甚至可以达到“696”：早上6点多钟就要赶到教室，去监督学生的早自习；如果遇上晚自习值班，就要在教室待到9点半以后。

尽管已经有了一年的经验，但第二个学年刚开始，张瑜就开始有疲于奔命的感受。

人们习惯在道德上赞美教师，但无论如何，老师们也要面临柴米油盐的问题。

就像深圳一位知名企业家说的那样，寒气迟早会传递下来。从去年开始，一度以待遇优厚在全国各地招揽名校学子的深圳教师编，也开始勒紧裤腰带了 。

由于刚刚入职，张瑜并没有经历什么收入落差。但她身边的老教师，不少在过去两年经历了不同程度的降薪。

而在许多基层学校，教师的收入本就不高。

由于账面上的工资很难有什么变动，补课一直是不少老师收入的重要一部分。明面上，当地教育部门一直禁止补课，但在执行中，尺度事实上很宽松。

近几年国家对双减政策的落实，让王雨和身边的老师感觉到了气候的变化，这次是“来真的”。

至少，在王雨所在的小城，公立教师利用业余时间补课的现象，几乎已经销声匿迹。

〓 不久前，网红“铁头惩恶扬善”举报新东方补课，引起一场不小的风波

暑假期间，还是有家长通过各种方式找上门来，但王雨不想冒风险。他已经听到一些本地老师因为补课受处分的传闻，或许，趁这个假期好好休息一下也不错。

王雨还有一个更长远的担忧。

2022年，教师资格证的报考人数不仅超过了当年的大学毕业生总数，甚至也超过了新生人口数量。

在校园里，人口结构变化的影响已经开始显现。

刚刚开学的2023学年，是过去许多年里入学人数最多的一年。包括广州、杭州在内的多地，都出现了学位紧张的状况：学校里快要招不下这么多人了。

这波入学潮，是2016年全面开放二胎之后的涟漪效应。波峰过去后，很快，入学人口将迎来持续的下降。

这种下降已经不可逆转了。2021年、2022年两年，中国幼儿园入园人数连续两年出现下降，而在此前，这一数字一直保持增长。

当学生数量开始下降 ，我们还需要这么多老师吗？

一个明确的信号是，贵州、宁波等多地，已经在试点教师退出机制。在可预见的未来，教师这只饭碗能不能铁下去，还很难说。

情感，是这份工作最重要的纽带

在教师资格考试中，除了不同科目的专业知识，主要的基础知识点，都来自教育学、心理学等科目。

发达的共情能力，是做好一名教师的必备能力。除了在学习上答疑解惑，老师们还有一项重要的工作是体察学生的情绪和心理状况，及时给予干预。

随着校园里的心理问题呈现高发的趋势，这一点在如今显得越来越重要。

〓 电视剧《小欢喜》剧照

老师们清楚，很多时候问题的根源来自学生的原生家庭，但那是老师们鞭长莫及之处。

在校园里，家长、老师、学生三者之间，往往会出现复杂的博弈。很多时候，家长对老师似乎带有天然的敌意。

这一点，李琳有切身体会。在她所在的班级群里，关于日常工作的沟通，也常常变成互怼。

前一段时间，李琳分发学校通知，收取练习册的费用，马上群里就有家长来质疑老师在乱收费：义务教育阶段怎么可以收费呢？

〓 电影《老师好》剧照

李琳解释，这些练习册是上级教育部门统一指定、每科只有一套。这样的回应并不能说服所有的家长，随之而来的就是投诉。

家长们投诉的理由五花八门。有人认为老师留课后作业 ，是把学校的责任推给了家长；还有家长举报老师过度使用投影，害自己家的孩子患上近视。

在很多事情上，即使老师做的完全合规，但只要家长反复投诉，学校都会或多或少地照顾家长的诉求——这是一种姿态。

比起体力上的付出，这种“心累”让老师们更难以招架。

但是在另一方面，情感的付出，也能帮助老师和学生们建立起强有力的精神联结。

对中学语文教师蔡俊来说，最大的成就感，就是启发自己的学生真正爱上文字，写出“我口写我心”的作文。

他当年走上教师之路，就和自己的中学老师有关。当年课堂上那个高瘦的身影，是他文学启蒙的开始。

他当年就读的高中，是一所已经“塌陷”的县中。在这样的学校里，有的老师会选择躺平，把精力放在自己的“副业”上。

教蔡俊语文的余老师，却不是这样。

蔡俊印象最深的一课，是莫泊桑的《项链》。这篇课文通常有一个固定的解读：玛蒂尔达爱慕虚荣、向往上流社会，并因此遭遇了一场命运的巨大玩笑。这篇文章的主旨，是讽刺以玛蒂尔达为代表的小资产阶级的势利与庸俗。

余老师鼓励学生们抛开这个固有的答案，代入《项链》的世界，重新来评价故事中的人物。

学生们的思维很快被打开。

有人同情玛蒂尔达，虚荣算什么罪行呢？我们每个人多少都有一点。

也有人敬佩玛蒂尔达夫妇的担当。他们面对这场意外的债务没有逃避，而是用自己十年的努力弥补，这简直是楷模了。

在余老师那里，蔡俊体会到了文本蕴含的多义性，以及由此带来的无限魅力。

对蔡俊来说，将这样的火炬传递下去，是这份工作最重要的使命。

与此同时，带班第二年的张瑜，也开始感受到自己付出心血的回报。办公室桌面上出现的小零食，节日收到的手写贺卡，都让她感到暖心。

总是坐在角落沉默不语的学生，开始信任老师，主动倾诉自己的心事；调皮好动的学生，其实也只是想争取注意力而已。

年轻人往往因为编制、薪水、寒暑假等原因走上讲台，但到后来，真正能长期给予老师们动力的，还是从学生那里得到的回馈：

学生每进一寸，老师就会有一寸的欢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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