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数跨境

我无比怀念她的“大尺度”

我无比怀念她的“大尺度” 凤凰WEEKLY
2022-09-0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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导读:太可惜。

人生苦短,关注她,甜一下 ↑

“我宁可痛苦,我不要麻木。”
没人想到,这句最近重新刷屏的女性宣言,出自20年前的一个普通农村女人之口。

2002年,一个叫刘小样的农村女人给央视陆续写了好几封信。
对于自己的生活,她在信中这样写到:
“在农村,有钱可以盖房,但不可以买书;可以打牌闲聊,但不可以去西安。不可以交际,不可以太张扬,不可以太个性,不可以太好,不可以太坏。”
她描述自己的家乡,很美,很无望:
“夏有一望无际的金黄色的麦浪,秋有青纱帐一般的玉米地……可是我就是不喜欢这里,因为它太平了。”
这位陌生女人动人的表达震惊了无数人,央视主持人张越等人决定赶赴到这片“太平”的地方,采访了这位女性。
2002年3月23日,《我叫刘小样》在《半边天·周末版》上播出,无数人被刘小样的话震撼。
她聊起自己的身份,句句扎进女孩的心里:“结婚前属于娘家,结婚后属于婆家,她自己的东西很少。”
她讲自己生活最大的苦闷,就是那日复一日地做饭洗衣,望得到头的生活。
“老守在家里,每天都过着一样的日子,我烦就烦在它过一样的日子。”
面对如此折磨,人天性会选择变迟钝,变麻木,眼睛变浑浊。
刘小样选择了另一条路:“我做饭的时候不能只想着做饭,洗衣服的就光想着洗衣服,必须要想点别的。
我觉得人总该有一点向往,总不能我生在这,我就守在这。我觉得人有向往的时候,她的眼睛里会有光泽。”
主持人张越听后有些不忍地说,“可是这会很痛苦,你的身体在过着一种日子,你心里在想着另外一种东西,而你想的东西永远不可以和别人说。”
她言语哽咽地说出了一个时代的女性心声:
“我宁可痛苦,我不要麻木,我不要我什么都不知道,然后我就很满足。”
无论男女,似乎都能在刘小样的话语里找到自己,找到安慰。
有人感叹说,二舅没治好的精神内耗,反而在“二姨”刘小样身上得到了缓解,不少千禧年出生的孩子,感叹着当年的女性思想竟然如此之高。
这一期视频,出自央视节目《半边天》,中国最早的女性节目。
当年的《半边天》,从未进过央视黄金时段,甚至排在《大风车》前,上班人来不及看,孩子们把它当广告看。
即使如此,她仍然坚挺的存活了15年,成千上万的女性故事在这里出现。
如今回头再看,我们会发现,无数现代女性正在面临的困境,竟然都可以在其中找到答案。
《半边天》,太敢聊
《半边天》的故事,得从1994年讲起。
1994年,联合国决定95年在北京举办第四次世界妇女大会,那一年的主题是“以行动谋求平等、发展与和平”。
各大电视台、广播台纷纷推出女性节目,给出自己的“行动”答卷,《半边天》也是其中之一。会议闭幕后,当气氛组的女性节目如潮水般褪去,唯独央视的这档《半边天》坚持了下来。
细细想想,它留下倒也理所当然:
在《半边天》里的女性,不是“女性该是什么样”,而是“女性还能怎么样”,一个更广阔的世界向女性敞了开来。
和央视其他节目比起来,《半边天》实在太独特。
主持人,没有一点女主播的样子,没有瘦瘦高高,大眼小嘴,圆圆胖胖的张越,顶着一厘米短发,成为了《半边天》最为经典的片头。
节目组让张越做的,也不像“女性该做的事儿”。
张越第一次以嘉宾形式参与《半边天》,就被送到了苏州做厨子,跟着有名厨师学做松鼠鳜鱼。

 当时《半边天》有个板块叫《好梦成真》,帮助女孩们圆梦,张越的梦想是做厨子。
等正式邀请她做了主持人,张越的任务是吵架,和男的吵架。
每周,《半边天》都会邀请一位男嘉宾来和张越一起聊跟女性有关的话题,聊的话题太生猛,放现在没几个能播的。
随便看几个:
《女人是床上用的?》
《生命重要还是贞操重要?》
《狗比女人强的十大理由?》
这些放在当今互联网会被狠骂的话题,毫无预兆出现在了1995年的电视观众面前,出现在了一对男女的对话中。
《半边天》和张越迅猛地打破了无数人对“女人该矜持端庄”的想象,无法接受的观众、媒体对她恶评一堆。有观众气到给台长写信,句子里写满了愤怒和不理解:
“那个叫张越的,是不是你们家亲戚,你凭什么让她当主持人,全中国的人都死光了吗!”
偏偏就是这样一个冒犯十足的节目,说出了很多今天互联网才热烈讨论的话题。
比如,关注家庭暴力引起的犯罪。
西双版纳曾发生过一起杀夫案:丈夫出轨,将女友带回家要钱、打人,妻子气愤至极向男方泼了汽油并放火,男方烧伤,因为并发症死亡。
动机、法规都清楚,细节有让人不忍的地方,放在《今日说法》上只能算作一起普通案件而已,而《半边天》则聚焦在了女犯人罗珠身上。
视角一切换,故事也变了版本:
在罗珠几十年的婚姻里,家暴从未缺席,扇耳光踹身子是家常便饭,严重的时候她会被脱了衣服绑在芒果树上打,路过的人都能看到。提离婚,会再被打,两个孩子还小,她躲不掉,跑不掉。
案件发生当天,丈夫拉着新女友回家,又开始打人、要钱,罗珠第一次反抗,把汽油泼到了丈夫身上。
罗珠的行为,法律自有判定,但《半边天》让我们看到一个女性所承受的伤痛,这可以催化社会的文明。

 这一期《半边天》的结尾:“家庭暴力,目前迫切急需的不是事后的惩戒,而是前期的干预和事后的救助保护机制。”
再比如,儿童性教育。
2009年,主持人张越,和中国儿童性问题专家胡萍的对话,放在现在听,都振聋发聩。
你以为小朋友少不更事?
实际上,六年级的他们早已有太多问题:什么是春药?塑胶娃娃是做什么用的?为什么有色情片?
还有不少女孩们,早早被家庭驯化出了耻感。把来月经的自己贬斥的一文不值,想从楼上一跃而下。
这些问题如果没有得到妥善回答、处置,或者因为羞耻感糊弄遮盖过去,或许就变成了他们成年后犯罪的动机。
早早告诉孩子,生殖器官和眼睛、鼻子、嘴巴一样,是人身体上普通器官,而不同之处在于,这是我们的隐私,得保护好。
不仅可以教会他们从小如何保护隐私,防范伤害,还能保住无数个男孩、女孩的生命。
15年里,《半边天》值得称道的话题,实在太多太多——

他们讨论着男性避孕药的可行性,讨论如何保障非婚生子的权利。
她们说了一些至今仍需要呼吁强调的,如反对女性就业歧视的,反对白幼瘦审美,呼吁重视老年女性困境, 科普什么是产后忧郁症.....
有预见性,先锋又大胆。
尽管,很多问题至今仍然是问题。但1995年的《半边天》,让问题浮出水面,让很多人看到了破题的可能。


觉醒,全靠摸着石头过河
当然,《半边天》一开始也不是如此地先锋。
早期甚至目光有些狭窄。
如果你看过《半边天》最早的一些节目,会发现镜头底下到处都是辛苦但伟大的母亲、时尚摩登的年轻女孩、技巧精湛的女工们。
与其说它是女性节目,不如说是一个与女性有关的节目。
刻板也就算了,当时的《半边天》甚至一度把“女性问题”做成了“问题女性”。

同样是报道女罪犯,早年的《半边天》的态度是批评的。
有一期节目组走进了东北一所女子监狱,节目在采访了几名犯人之后说,这些女性都是农村人,没有文化,不懂法律,是法盲。节目提醒女性要学习法律,以免走上犯罪之路,自尝苦果。
而对一些站在道德边缘的女性,《半边天》的态度则是傲慢的。
有一期,节目组报道了妇女卖淫问题,他们跳过了女性穷困的现实,将女性在社会上遭受的偏见、歧视与不平等,归结为女性素质低下,鼓励女性“自个儿”自尊自强自重。
为了成为一档真正的女性节目,节目组做了两件事——
 一个是引入主持人张越。
《半边天》之前,张越妥妥一名斜杠青年,她是某中专学校的老师,是春晚小品的编剧,是《我爱我家》的编剧之一。
事业有成,外貌也构成她的自卑和焦虑,年轻的她,对不舒服的反击都是爽文式的。
在外面吃饭,总有人用“你一顿得吃多少啊”这样的话来嗤笑她,她对朋友温柔些,对陌生人则冒犯个彻底——就站在那个人面前,就盯着他,不说话。
这样的态度不招男生喜欢,但却痛快自在。

  即使成了名主持,被同事嘲笑,她依旧不留情面,笑着打人脸。
但她本质善良又老实,有着一副热心肠,能够感同身受她人处境。
1997年,她在北京一家酒吧喝酒的时候,一个胖胖的女生和她的朋友突然开始倾诉:“他们不让我唱,嫌我长得不好看,不给我拍MTV。说‘怎么怕啊,把脸遮上了你身上胖,把你身上遮上了你脸胖’。”
听着女孩悲伤又愤怒的声音,张越忍不住拿起女孩桌前的随身听,打开听了起来,越听越觉得,这女孩值得一个舞台,她便邀请她参加了《半边天》。
这个女孩,一炮而红,其实大家认识,就是韩红。
如果说张越的加入,是出现了一个新的女性模样。那么加入性别顾问,是《半边天》变先锋,变客观的重要原因。
《半边天》的每个工作人员一进组,就要上性别培训课,编导们吃下了同一颗红药丸,女性在觉醒,男性开始自我反思。
这些性别培训课,就是一场蝴蝶效应,掀起了《半边天》内外、央视内外的狂风。
有位编导在街上看见一个胸罩的广告,那个宣传语叫“挺起胸才能抬起头”,意思是只有大胸才配好好做人,没胸就得自卑。这样的歧视让她大为上火,马上就做节目。
有一次,《实话实说》公布下一期要聊「妻子的唠叨」这个话题,《半边天》节目组看到后,立马找了他们制片人,问说为什么把“唠叨”定位于女性。
在中国电视台上,女性终于被看见,成为了节目的主角。
节目讨论的话题越来越广阔,15年里《半边天》做了很多深度专题,把更多的女性带到了台前。
改革开放三十年时,《半边天》的献礼专题叫《繁花》,聚焦在了在深圳打工的女孩身上,为什么选这群女孩,张越在文章里如是说:
“她们建起了深圳的半座城,将自己的血汗钱寄回家中,哥哥娶了媳妇,弟弟有了学费,父母盖了新房,一个个村庄脱贫了,一个个乡镇繁荣了,但她们少有人关心。”

 节目内容不仅涉及女孩自身的梦想,还聊及到原生家庭、户籍等。
世纪之交,《半边天》用女性的语言,写出了一部女性独立历史。
节目组聘请了无数国内学者,耗费几个月完成了一部记录和梳理百年中国女性历史的大型文献纪录片——《我们的一百年》。从女性身体的解放,说到女性教育、就业发展史,再聊到女性与战争、女性生育历史等等。
15年,《半边天》从一个毛头小孩儿,长成了一个可靠的大人,它没有叫嚣,也没有高声演讲,而是借助真实的女性故事,以一种坚定且铿锵的声音说:
女性,就是可以顶半边天。
女性内心,波澜壮阔 

《半边天》上还有个板块华章溢彩,叫《张越访谈》。
这个节目,缘起于深圳火车站的女厕所。
当时的张越已经从《半边天》“辞职”两年了,做了那么久的节目,她感到疲惫又厌倦,她不想在台上和嘉宾们讨论一个又一个悬浮空洞的大话题,她想做点真的有社会价值的事。
一次深圳火车站采风,她走进了女厕所,张越回忆说,那是她见过最花的女厕所。这里的隔板上画的不是色情小画,而密密麻麻的故事——
“深圳我爱你,你给了我梦想,深圳我恨你,你夺去了我的灵魂。”
“今天夜里我没地儿可去,妈妈,我去哪啊。”
张越感到震撼、感动,还隐约有了一点她想要做的节目样子:她想找到这些女孩,她想知道深圳对那个女孩儿做了什么;她想问问,那天晚上,女孩最终去哪儿了,她想做这样的节目。
她喜欢罗大佑,有次采访,她问罗大佑一直以来创作的源泉是什么,罗大佑说,「我关注的是西门汀汹涌的人潮,每张脸背后的故事。」
她一瞬间明白了什么是西门汀汹涌的人潮。
就是深圳火车站厕所墙上的那些写字的人。
她们是生活中的普通人,他们可以映照出一代人,一群人的影子。
张越和同事们,丢下了聚光灯,甩掉了话筒,走进了一个又一个女性的家里。
开头我们提到的刘小样,便是出自此时。
回看当年的采访,你会发现,刘小样不是只有一个。
刘小样爱穿红色,一个城里人觉得土的颜色。对她来说是一种“与众不同”的证明,“周围的一切都是土色,再穿得跟土接近,人就特土了。衣服上寄托了我一种想法,就是人要活得精彩一点。”

类似的一幕出现在了《谁敢不结婚》里。
一位生活在县城里的女性,给《半边天》写信说,「我必须恋爱才能结婚,但我的环境里,一相亲就是摆双方家庭条件,我跟谁都没有共同语言,马上30了,我该怎么办?」她说自己在这样的环境里,自己像一个怪物。
节目组见到她的时候,发现她和其他人打扮也不一样,那儿的女性基本都穿一脚蹬的紧身裤,她只穿白衬衫牛仔裤,她用文艺青年的外形在表达自己强大的坚持。

刘小样的故事里,有一扇窗户。
那是她对未来的向往,那是她内心的象征,她说,我就是不要把这个窗户关上,我让它一直开着,一直开到我老。
在节目《韩春霞的嫁妆》里,这扇窗变成了三件物品:
“一件红黑两色的毛衣”,是她在大城市打工时听人说外国有一本很有名的小说叫《红与黑》,这两种颜色代表着她对世界的向往。
“一盏粉红色的台灯”,是她拜托父母特意买的,她觉得这盏灯开着,心里就像有了寄托。
“一摞厚厚的笔记本”,是她给自己的嫁妆,那些都是在大城市打工时写的日记,这是她最宝贵的经历。
这是一个女孩的自我独立和表达。
朴素动人的“刘小样”很多,清醒又强大的女性一样不少。
曾担任无锡广播电台主播的赵文,遇到过很多女孩都遭受过的“劝酒”。当时还在做财经节目的她,被一个财大气粗的乡企老板调戏:“你把这三杯酒喝下去,我就给你投放60万的广告。”
她拒绝了,只因受不了被人低看,被侮辱的感觉。
离婚,儿子进了少管所,都没有将张文击倒,反而让她蜕变成能够理解他人,听懂他人的人。
《半边天》镜头下的张文,一脸岁月的痕迹,但她说:如果你愿意,完全可以做一颗不被规训的蔬菜,它也呼吸氧气,它也成长,它也美丽。
15年里,《半边天》出现了无数个女性的声音。
她们可能来自偏僻的山村,处于社会的底层,也可能身居北上广,接受了最好的教育。
他们可能是一个家庭主妇,接受过最好的评价是“饭越做越好吃了”,她们可能是一个企业家,40多岁,仍然征伐商场。
她们的情感,有孤独,有寂寞,有缺失,有遗憾,还有一些站在道德边缘上,左右徘徊的女性。
《半边天》里没有评价,没有完美,只有真实的人。
遗憾的是,我们只看到了这几百位女性。
2010年,《半边天》因为收视率低惨遭停播,一个时代性的节目落下了帷幕。
无数人在视频网站考古,看到最后总会问一句:为什么这么好的节目消失了?
是人不再痛苦了吗?
明显不是,在微博上搜索“刘小样”,你会发现无数个刘小样在诉说自己的痛苦,转发着刘小样曾经说过的话,给自己打气。

是我们不再需要女性节目了?
更不是。
谁都知道,女性题材是这两年的蓝海,综艺、影视剧甚至纷纷打出“全女性制作”的噱头,来吸引观众和广告商。
而这些节目,有比15年前的《半边天》进步吗?
大女主剧、她综艺,表面上看起来在关注女性、讨论女性,回归到最后,却还是一种对女性的消费。
再看镜头下的女人。
集权力、金钱、智慧、美貌、品味、爱情于一身的成功者,成了杂志、电视上唯一可见的一种女性形象。剧里他们用虚假的洒脱和片面的金句,塑造出普通女性的新困境,现实中的她们,把自己关进金丝笼里,成为说正确话的精神icon。
无数人感慨,《半边天》生不逢时,它生在一个女性还没有那么独立的时候,世界还没有那么开放的时候。
但我却不想让这样一个节目,毁于此时:一个把女性、挑动性别对立当流量密码的时候。
关于《半边天》的结局,我更喜欢另一个讲法——

15年里,她们从未放低对自己、对节目的要求。
她们没有为了能招到商,做成一个迎合市场,为了让女性消费制造独立幻想的模样。
真正的全女性制作班底,负隅抵抗,只为和一个又一个“深圳火车站女厕所里的女孩”见面,认识,聊天。
很幸运,《半边天》存在过。

而当资本、影视剧真的尊重女性的时候,《半边天》一定会回来的。
参考资料:
1.《自由之路,《半边天》往事》 人物  2021.03.08
2. 张越. 《繁花——打工妹三十年实录》创作谈[J]. 中国广播电视学刊,2009(9):62-63.
3. 金珊珊. 电视传播中的女性栏目——《半边天》十年发展历程分析[D]. 浙江:浙江大学,2006.
4. 寿沅君. 《半边天》长大了——中央电视台《半边天》栏目成长三部曲[J]. 妇女研究论丛,2002(2):9-14. 

文|菠萝酸    编辑|沙耶辣

今天的文章来自凤凰WEEKLY旗下的小甜妹:「脱氧核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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