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人看早餐,有人看口音,有人看房价。
还有一种更直接的办法:看他们脚上穿什么。
在天津,答案出奇地统一:不是AJ,不是Yeezy,而是一双像外星生物壳子一样的东西——
喷泡。
这可能是这个世界上,最不讲道理的一双丑鞋。
别的地方要么没穿过、要么觉得奇怪。
每个天津人都认识若干个穿喷泡的本地朋友,或者说他自己也是其中一个。
没有穿烂过喷泡,在就不能称为赛级天津人。
为了感谢球迷的热情,远在美国的耐克,唯一的城市限定款喷泡,也献给了这座城市:
有的鞋丑在堆料过度,比如以 Balenciaga Triple S 为代表的老爹鞋。
鞋底像千层饼,鞋面像面包发大了,任何人穿上都显头轻脚重;
乍一看像塑料盆套脚上,但好歹占了一手舒适,再不济还可以用鞋花救一下;
有的鞋是天马行空的混搭,无论功能还是造型都让人摸不着头脑;
一体成型的鞋面没有拼接、没有堆砌,就是一个浑然天成的怪异造型,像某种外星虫族生物。
其实喷泡,指的是耐克发售的两款篮球鞋:Nike Air Foamposite One和Nike Air Foamposite Pro。
由于这两双鞋外观上基本是大差不差,所以也就合成“喷泡”了。
尽管资深球迷能说出他们细微的不同,但对普通人来说,他们没有什么分别:
从滨江道到和平路,从实验小学到南开,喷泡是横扫天津所有片区的街鞋。
从十几岁中学生到四十岁大哥都在穿,这在全国是绝无仅有的景观。
其他地方的中小学生攒钱买 AJ,天津孩子的梦中情鞋是五颜六色的喷。
而最迷恋篮球鞋的男大,会穿着喷泡去上课,打球换另一双便宜的——怕这双穿坏了。
去年限定配色“银河喷”发售,天津耐克店门口的队排到马路另一头再拐回来,队伍里不乏上了年纪的大爷大伯。
2015 年,耐克推出了喷泡系列在中国的第一双地区限定“天津喷”,向天津致敬。
这双鞋当年只在天津做了线下发售,1000 多的发售价,很快就被炒到了 10 倍以上。
从1997年的元年配色“蓝喷”开始,耐克就开始了疯狂的配色实验。
调色盘上的颜色被他们用了个遍,亮面雾面麂皮人造革等各种材料轮番上场,如今连 AI 都总结不出,耐克究竟出了多少款喷泡。
有金属系的金喷、银喷、铜喷、锡喷、镜面喷,门捷列夫狂喜:
迷彩喷泡甚至海陆空三军都齐活了,穿上兵龄自动加十年,去吃老兵烧烤都倒找钱:
正是,弯弯的河水从天上来,流向那万紫千红一片海……
如果把这些鞋摆成一排,它们不像鞋,更像某种外星生物的标本陈列柜。
像甲虫,有人说像头盔,像刚从科幻片片场顺出来的道具。
翻一翻社交媒体上的评价,女生的态度高度一致:
丑,纯丑,丑到不能理解穿它出门的一切生物。
男生的措辞则微妙得多。
他们不说丑,他们说“它的设计语言比较超前”,说“这鞋不是给地球人准备的”,说“你就不懂,穿这个很帅的”。
翻译过来就是:我愿意。
没有人能轻易统计喷泡一共出了多少款式,但迄今为止,天津喷依然是耐克在国内的唯一一款城市限定款喷泡。
〓 2020年Nike推出过一款“篮球之星”配色,坊间称为“北京喷”然而并无官方背书
谁是第一个穿上喷泡的天津人已不可考,但喷泡进入天津的时间,很可能比它中国市场更早。
这两双鞋,是上世纪90年代NBA球星“便士”哈达威的签名鞋。
由于哈达威绰号“便士”,Penny也就成了 Nike Air Foamposite One 的代称,也就是中文的“喷”;
后来“喷”出了 Pro 版,也就沿用这套命名,称为“泡”了。
这不是绕口令,因为早在耐克正式在大陆发售喷泡之前,这双鞋的水货,就已经成了天津市面上的紧俏货。
天津人对球鞋的爱好由来已久,因为在成为喷泡之乡前,天津早就是中国篮球之乡了。
就在詹姆斯·奈史密斯发明篮球仅仅四年后,从美国来华的传教士,就在天津组织了中国历史上第一场篮球赛。
……篮球被发明才刚四年,规则都没定利索,大洋之外的天津人就已经开始打了。
不过球鞋史上的经典多了,为什么偏偏是喷泡成为了天津市鞋?
1997年喷泡首次发售时,并没有显示出后来的爆款潜力。
180美元的定价,比同年的乔丹签名鞋AJ12还贵15块。
花更多的钱买一双丑鞋,还是花更少的钱支持篮球之神的三连冠?
大多数人做了显而易见的选择,喷泡的首发差点成为商业灾难。
救活它的,是DMV地区的消费者。
DMV指的是华盛顿特区(DC)、马里兰、弗吉尼亚组成的大都会区,位于首都周边,由三个地区拼成。
简称,美版京津冀。
DMV的核心华盛顿是美国最早的黑人多数城市,绰号“巧克力城”,街头文化热爱张扬,180美元的外星甲虫鞋正合胃口:
贵就是态度,丑就是辨识度。
又丑又贵的鞋,就是对世俗评价的不屑一顾。
但在纬度和天津几乎一致的 DMV 地区,一年三季都可以穿。
看似败笔的发泡鞋面也找到了应用场景:由于防水,喷泡无惧雨雪,沾上泥点子擦一擦就能用。
都挨着首都,都活在一个政治中心的地缘外圈层,但他们完全不以此为意;
华盛顿不是纽约、洛杉矶那种文化中心,但它有极强的本地文化和认同感;
天津在中国也不是一线中心城市,但天津有自己独特的曲艺传统和城市性格。
这种浓烈到有些偏执的本地认同感,恰好是某样东西从流行,变成信仰所需要的土壤。
在纽约和北京,潮流一季一换。在DC和天津,认准了就是一辈子。
这双贵贵的丑鞋,天津孩子努努力,是真的可以够得着。
这里不仅是华北最富裕的城市之一,而且是最舍得给自己花钱的城市之一。
对其他地方的人来说,花一千多买一双丑鞋需要向梁静茹借一些勇气,但对天津人来说,“借钱吃海货,不算不会过”。
这也是为什么在京津冀中排名比较靠后的一员,在球鞋文化这块显著掉队。
喷泡之所以长成这样,不是设计师审美出了问题,而是他从一开始就没打算设计一双“鞋”。
根据喷泡的设计师艾里克·埃瓦自述,这双鞋的灵感来自甲壳虫:
在苦苦构思新鞋创意的时候,他突然发现桌子上有一只甲虫,顿时福至心灵,决定设计一双像甲壳虫一样拥有一体化成型外壳,并且能像“第二层皮肤”一样包裹住脚的鞋子。
在 1997 年,市面上几乎所有的篮球鞋都是皮革、尼龙和橡胶的缝合怪,没人试过用合成材料直接模压出整个鞋面。
耐克找遍了供应商,最终和韩国大进化学合作,用聚氨酯发泡工艺像铸造汽车零件一样浇出了这只鞋——也顺便浇出了远超预算的成本。
这双鞋本来是给皮蓬准备的,皮蓬看了一眼就丑拒了,这才落到了哈达威头上。
在1997年,它显得过于超前,超出了大多数人的审美习惯,当时间推移,当年不被理解的,都被重新赋予了意义。
光怪陆离的外观,反而带来一种复古未来主义的迷幻感,一体成型、中底气垫等技术,影响了耐克二十多年。
如果没有在 DMV 地区的意外走红,喷泡可能只是一个昙花一现的系列,
但靠DMV 翻身之后,耐克也看到了喷泡系列潜藏的商业价值。
喷泡的走红,是消费者和球鞋文化助推的结果,但后来喷泡成为二级市场上的金融产品、炒鞋泡沫的代表产品,就远不是当年热爱喷泡的人能想象到的了。
在此之前,球鞋圈子里就已经有了零散的倒卖、转手等生意,也有以收藏稀有配色为追求的藏家,但说到底,仍然不过是小圈子的游戏。
2012年发售的全明星限定款Air Foamposite One Galaxy (俗称“银河喷”)完全改变了这一情况。
喷泡系列首次尝试复杂的热升华印花,给了不少喷泡粉丝小小的耐克震撼。
由于耐克采取了严格控制配货的策略,刚一上市,银河喷就在奥兰多的发售现场引发了大规模的骚乱,不少门店被迫取消发售。
二级市场的价格,几天内就从220美元飙升到了几千美元。
它第一次向整个行业证明,一双鞋的金融属性可以远远压过它的穿着属性。
“买不到”产生的品牌热度,远比“卖得出”更有价值。
2010年代中期,耐克全面转向DTC(直面消费者)模式,2015年上线了抽鞋软件SNKRS APP。
官方亲自制造稀缺,抢购变成了开盲盒,像打新股、像买彩票,就是不像买鞋。
2月7日线下发售,前一天下午五点赤峰道上的鞋迷就已经开始排队。抽中签的幸运儿,只要倒个手就能立赚一万。
最火的时候,天津喷在二级市场卖到三万块钱——这种情况下会去买的人,投机心理已经超过了对球鞋的喜爱。
不只是喷泡,AF、AJ、DunkSB……都成了这套金融玩法的一部分。
10倍的溢价,证明了耐克引爆二级市场的能力。然而锅在灶上太久就会糊,颠勺技术在高明的厨子也没法避免。
大概从20年前后,炒鞋的热潮开始转冷,Nike 股价连跌五年,鞋贩子们也开始把精力转向 NFT、CS 皮肤以及 labubu。
喷泡所“预告”的未来早已远去,篮球运动鞋技术的主流转向轻量低帮鞋,从性能角度看,笨重的高帮泡沫鞋已经过时。
这个时候,天津喷显得复刻显得姗姗来迟,却又恰是时候:
两代天津喷之间,隔了一个完整的泡沫周期,但天津街头的喷泡从未缺席。
这座海滨城市是见得多了:浪潮来来去去,总有东西是不会改变的。
就像天津,是一个不太在乎别人怎么看自己的城市。
它有点慢,有点轴,有点不爱跟风,但它有一套非常稳定的自我认知。
别人今天流行这个,明天流行那个,但天津人更擅长做一件事:
管你是谁的,我就爱我的。
它的幽默感是真的,它的排面是真的,它对一双鞋长达二十年的偏爱也是真的。
在一个潮流三个月一轮换的年代,天津人穿喷泡不是因为它在涨价,也不是因为它在风口。
恰恰相反,他们在它最贵的时候穿,在它烂大街的时候也穿,在它被全世界遗忘的时候还在穿。
这是审美,也是一种天津人的义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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