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面证据的意义
翻阅整部鲁南制药判决书（BVIHC (COM) 2017/0151），我们可以一窥离岸司法程序和判例法的风格。证据是裁判的基础，东加勒比高院的判决书中，法官用了大量时间论述双方证据的有效性。事实上，由于双方各执一词，案例所涉产权变革又超过了20余年，证据采信变得异常重要；关键书面文件缺失又对裁判结果产生了质的影响。
1、对待证据的适当方式
于是，在判决书中，法官首先单列了一段《对待证据的适当方式》（The appropriate approach to evidence），以表明书面证据相比言辞证据的证据力更高。他提到：
It has increasingly been recognised that it is usually unreliable and often dangerous to draw a conclusion from a witness’s demeanour as to the likelihood that the witness is telling the truth. The reasons for this were explained by MacKenna J in words which Lord Devlin later adopted in their entirety and Lord Bingham quoted with approval……
现在已经逐渐被广泛接受，通过证人的举止得出关于他们说真话的可能性的结论通常是不可靠的。理由在若干判例中有所阐述……
Speaking from my own experience, I have found it essential in cases of fraud, when considering the credibility of witnesses, always to test their veracity by reference to the objective facts proved independently of their testimony, in particular by reference to the documents in the case, and also to pay particular regard to their motives and to the overall probabilities. It is frequently very difficult to tell whether a witness is telling the truth or not; and where there is a conflict of evidence such as there was in the present case, reference to the objective facts and documents, to the witnesses’ motives, and to the overall probabilities, can be of very great assistance to a judge in ascertaining the truth.
根据我自己的经验，我发现在欺诈案件中，在考虑证人的可信度时，必须始终参考独立于他们的证词而被证明的客观事实，特别是参考案件中的文件来检验其真实性，并且要特别注意他们的动机和总体可能性。通常很难判断证人是否说真话；如本案中存在证据冲突的，参考客观事实和文件、证人的动机、整体的可能性，对法官查明事实大有帮助。
2、举证不力的责任
进一步地，就举证不力的后果，法官提及了《Wisniewski推论》（Wisniewski inferences），大意是：
I can in appropriate cases draw inferences of fact from a party’s failure to call witnesses — a Wisniewski inference. Brook LJ gave the following guidance:
我可以在适当案例中，通过“一方未能传唤证人到场”得出对事实的推论，称为“Wisniewski推论”，Brook LJ给出下列指引：
“(1) In certain circumstances a court may be entitled to draw adverse inferences from the absence or silence of a witness who might be expected to have material evidence to give on an issue in an action.
在特定情形下，如果证人被认为对诉讼中某个争议具有重要证据，法庭可能有权因该证人的缺席或沉默作出不利的推论。
(2) If a court is willing to draw such inferences they may go to strengthen the evidence adduced on that issue by the other party or to weaken the evidence, if any, adduced by the party who might reasonably have been expected to call the witness.
如果法庭希望作出上述推论，需强化另一方当事人就该问题提出的证据、或削弱应传唤该证人的一方提供的证据。
(3) There must, however, have been some evidence, however weak, adduced by the former on the matter in question before the court is entitled to draw the desired inference: in other words, there must be a case to answer on that issue.
然而，法庭要得出该推论，另一方也必须提供一些证据，无论这些证据如何微弱，换而言之，必须有一些依据支持这个争议 .
(4) If the reason for the witness’s absence or silence satisfies the court then no such adverse inference may be drawn. If, on the other hand, there is some credible explanation given, even if it is not wholly satisfactory, the potentially detrimental effect of his/her absence or silence may be reduced or nullified.”
如果证人缺席或保持沉默的理由让法庭信服，法庭不得据此作出不利推论。换而言之，如果有一些可靠的解释，即使不是完美解释，证人缺席或保持沉默的不利影响应削弱或忽略。
由此，书面证据在判决中的地位进一步明晰。事实上，在内地法律中，也有类似的裁判原则。
就本案而言，首次每个当事人确实对案件作出了相对有利于其本人的“回忆”（特别是王建平给临沂政府的报告），加之本身就较为复杂的产权渊源（鲁南制药委托凯伦US代持自身股份、以及其后发生的一连串变更），使得各人有空间对案件表象作出不同的解释。
而赵志全并没有为赵龙遗留完整的财富来源证据（包括其2003年工资薪金、通过凯伦US投资贝特公司和贝普公司、凯伦BVI受让股份的资金来源等），赵龙亦不了解赵志全财富来源的关键环节。同样地，鲁南制药也没有根据法庭要求充分信息披露，双方均有证据缺失。
但在诉讼中，经过证据补充，由于鲁南制药的举证效果更差，法庭最终基于既有证据和法律分析（关于鲁南制药委托持股协议的有效性及其法律后果），“权衡可能性”（“find on balance of probability”）地推定认可了“赵志全通过贝特公司和贝普公司股息成为鲁南制药25.7%股份的实益所有人”的事实，赵龙方基于此诉讼得直。
由此我们得到了第一个启示：漫长的产权变更迁移中，你有保留书面证据的习惯吗？如果没有，未来你的产权争议中，你（或者继承人）该如何胜诉？
斗智斗勇——书面证据的采集
赵龙曾表示：“我虽然手里有我爸支付股权款的收据，但苦于时间已经过去太久，我对当年的许多交易细节并不知情，尤其是我爸的财务一直交由公司打理，没有财务人员的配合很难搞清楚来龙去脉”。赵志全身故之前虽罹患癌症10余年，却长期未对财富传承作出提前规划，因此，其身故之后，赵龙手头的证据相当有限。为了离岸诉讼的胜诉，她付出了大量的时间和精力，可谓“斗智斗勇”方收集到了若干证据，部分细节如下：
（1）在2017年赵龙开始意识到问题起，其开始使用手机记录谈话；
（2）2017年4月早些时候，赵龙回国。赵龙及其先生在4月3日抵达临沂，会见zhao xiaoai律师午餐，其后zhao xiaoai律师允许赵龙对鲁南制药电脑和excel文件作若干份截屏。赵龙发现zhao xiaoai按照张贵民的指示闯入赵志全的办公室，打开其办公桌（在赵志全去世后是锁上的）并发现了若干文件，包括2001委托持股协议。赵龙在2017年4月7日会见王步强午餐。我后面会回顾这段对话。翌日（2017年4月8日）赵龙再次与zhao xiaoai碰面，在赵龙表示其不会在股东争议中支持张贵民后，双方关系破裂。Zhao xiaoai拒绝赵龙再接触鲁南制药的电脑。
（3）其后，赵龙千万百计对鲁南制药电脑拍照截屏取证，胜诉后她表示“也感激一些出于对他父亲的感情给予她帮助的员工，虽然提供的只是很小部分片单资料，但至少已经让她可以推翻之前一些人通过匿藏真实财物信息、伪造财物账簿（作出）的虚假陈述”。
判决书并不会大量描述证据的采集过程，但从上述细节中，我们可以感受到赵龙对赵志全许多故事的一无所知、以及取证难度之大。
由此我们得到第二个启示：对于高净值人士，即使你的自己的产权变更和确权有充分的书面证据，你可以保障你的子女高效、完整、准确地获取这些书面证据吗？（无论在身故前赠与、抑或身故后传承）
延伸思考——委托人，请要求书面留痕
相比鲁南制药中，超高净值人士至少保留了部分书面证据，就我们的观察，大多数内地高净值人士甚至连保留书面证据的习惯都没有。笔者也经常遇到一些情景，当：
（1）询问客户为何如此设置股权架构/资产架构时，客户夫妻俩面面相觑，想不起原因；或
（2）询问客户知悉某个架构的某个法律/税务缺陷时，客户表示一无所知。
在上述情形下，没有书面证据，究竟是建议方失职/能力不足，给到客户错误方案；还是建议方说了，但自己忘了呢？一切变成了谜。
进一步地，在高净值人士的资产架构中，我们最终观察到大量的“冤枉钱”、“千金难买早知道”、以及“似是而非的砖家方案”，建议书洋洋洒洒出口成章，不留书面证据不担任何责任，卖货不给说明书，利润留给自己，风险却最终需要客户来承担。
我们建议，对任何的建议、安排、手续，高净值人士都应该要求并保留相应的书面证据，无论是为了确权、维权、或者少犯错误。
P.S. PPT不算严格的书面证据，只有摘要的书面方案比没有更要命，况且一没有章二没有署名，这严肃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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