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要聊的话题,有点疼。
为了描述疼痛,人们绞尽了脑汁,比如医学上就把人能感受到的疼痛分成12个级别,被门夹了一下是5级轻度疼痛;被棍棒殴打是7级强烈疼痛;女性分娩是最高级别,难以忍受的疼痛。
描述疼痛不是无用功,它可以提高人“感同身受”的能力 。
朋友前几天讲了一个关于女孩忍痛的故事,作者是名医生,从业26年,她遇到了3个对生理痛求之不得的女孩儿。
她们被叫做“石女”,先天性无子宫无阴道,这种发育缺陷,发生率接近万分之一。
为了得到救治,两个女孩决心接受阴道再造手术。做手术的医生说,因为术后恢复太疼了,她甚至分不清,自己到底是在行善,还是在作恶。
石头里的少女
那年早春时节,我坐在办公桌前签病历。
主任问我:“医生,阴道再造接触过没有?”门诊近期来了两例先天性无子宫无阴道的病人。
民间的俗称,是“石女”。

主任叹着气告诉我,一个姑娘来了医院三次,另一个今天是第二次来,都坚持要做手术。
“可是,这种手术对她们有什么意义呢?”我问主任,但不指望能得到答案。
第一次接触石女,大概是二十多年前,我在医院实习的时候。
那个姑娘19岁,来自山区。姑娘嫁人半年了,一直对丈夫遮掩着石女的身份,直到自己不能生孩子的事情露馅。
当婆家人得知手术成功仍然不能生育,如果失败,性生活还是无法完成的时候,他们毫不犹豫地办理了出院手续。
姑娘的公公止不住地念叨:“退货!”
越是私密的地方,对人的影响越是巨大的。

在妇产科门诊,先天性无子宫无阴道的病人很少见,能下决心做手术的就更少了。
“还是不能生育,只是用自己的痛苦换一个男人。”我转动着手中的笔对主任说,“男人爱不爱她,满意不满意,歧不歧视还不一定呢。”
主任搓着手说知道,但两个姑娘的家人都十分坚持,“有一个已经找好对象了。”
那天上午,我在办公室见到了准备嫁人的娟子。
她才20岁,穿着普通但皮肤白皙,大眼睛,黑黑的长发在脑后扎成一个低马尾。
她站在妈妈和哥哥身后,低着头,一副很怕见人的样子。
主任向他们一家说着阴道再造手术的分类、优缺点和效果。
娟子哥哥微微弯着腰,边听边点头。娟子妈妈脸色焦黄,一言不发。
2005年,女性阴道再造手术主要有三种方式:直肠替代、外阴皮肤替代和胎膜替代。
直肠替代需要切除部分直肠,还要进行肠吻合术,复杂,损伤大,并发症多;外阴皮肤替代要培养皮瓣,需要多次手术,而且耗时很长。
比起前两种,胎膜替代的手术方式更简单易行。我们医院是西北某地级市的三甲医院,胎膜替代能做,但术后恢复非常麻烦。
做这个手术的患者,要坚持24小时佩戴模具,扩张再造阴道,并且要每天更换、消毒。至少坚持一年。
听着主任的讲述,娟子不时抬眼看一下,碰上主任的眼光,又立即垂下眼皮,像只惊恐的小羊。
主任反复告知病人和家属慎重考虑,“手术很受罪。”
手术只能解决夫妻生活问题,不可能让娟子生孩子。考虑到术后恢复的难度,如果失败,就是白遭罪……
主任建议他们,最好去省里的医院做直肠替代或外阴皮肤替代。费用高,但失败率低。
也不知道娟子的家人是否听懂了,娟子哥哥依旧微微弯着腰,点着头;娟子妈妈还是一言不发。
只有娟子的情绪是显而易见的。她站在后面,满脸的羞愧,还有一点点紧张
但此时,没人去在意这个少女的情绪。
主任还在重复说着三种手术的效果和风险,娟子的妈妈终于开口了:
“主任,在门诊你也说了几次,你说的我们都懂。我们家确实没条件去省城,就在这里做了。”
主任沉默了,她看了一眼娟子的妈妈,提起笔写下了住院证。



术后第一天,正好是全科的大查房日,娟子和小芳的病房被挤得满满的。
她俩躺在床上,脸色都有些苍白,显得很憔悴。和别的病人不同的是,她们都羞涩而欣喜地浅笑着。
主任大声询问她俩:“疼不疼?”
她俩都有些脸红,摇摇头,更害羞了。
两位医生汇报着昨天病人的尿量和生命体征情况,主任掀开被子,仔细地观察了两个姑娘尿管和包扎情况。
纱布已经有些血色浸出来了。
“现在的重点工作是预防感染。每天要换药,填塞一定要紧,24小时后可以进无渣流食。必须卧床,减少活动量。”主任嘱咐。
我把娟子的换药时间安排在下午三点多钟,每天这个时候,主要的工作已经完成,时间相对宽松,可以专心不受干扰。
小芳的换药还得等一会儿。在小芳的期待又羡慕的眼光中,娟子佝偻着腰,提着尿袋,被扶上了轮椅。
我们将娟子推到治疗室,让娟子的妈妈在门外等候。
娟子被扶到了妇科治疗床上,她身上包扎的绷带被解开,一圈又一圈。
娟子很配合,绷带解完了,再造的阴道口暴露了出来。
阴道口的缝线整整齐齐,周边的皮肤有些青紫,填塞的油纱布下缘带着血色,一切看起来还不错。
主任来了,她看了看患者外阴的情况。
“紧张不?不要紧张,我很轻的。”主任边和娟子唠闲话,边戴上了乳胶手套。
“我看你平时不怎么爱说话呀,为什么见了医生不说话呢?有什么问题要跟医生说呀?”
“今年多大了?20?嗯,比我儿子还小4岁呢。”
“平时你都在家干啥?现在的姑娘又不绣花了,找个工作嘛,你想干什么工作?”
主任一边和娟子闲聊,一边用碘伏进行消毒。在不经意间,她伸出右手,去取娟子阴道内的油纱卷……
“啊!”娟子发出了一声尖锐而短促的叫声,“疼,疼……”她向床上端缩去,拼命躲避主任的手。
我和同事赶紧用带子把娟子的双腿绑在腿架上。
“我知道,我知道。一下就好。”主任安慰着娟子,用左手扶住她的骨盆,去夹取油纱卷……
“啊——”娟子发出惨叫,声音非常大,她的身体也不住地扭动起来。
尝试了几次后,主任终于取出了所有填塞的油纱卷。
娟子的阴道口开始有鲜血渗出,主任并没有停止右手的动作,继续深入阴道去探查宽度和深度。
娟子的叫声越来越大,越来越凄惨,最后变成了哀嚎。她的眼泪流出来,全身颤抖着。
我们已经听不下去了,双手还紧紧地按住娟子,但头已经别过去,不敢看她的模样。
主任用窥器轻轻地扩开阴道,一下又一下,用钳子向阴道内填塞着似乎永远都没有尽头的油纱条。
在这期间,娟子的哀嚎就没有停过。
终于,主任填塞完了油纱条,用力按了按。我看到,她的额头上已经有细小的汗珠。
她嘱咐我从明天开始用模具,先用最大号的。
主任摘下手套走了,同事一边用碘伏棉球擦着娟子外阴的渗血,一边安慰她。娟子浑身颤抖,在床上抽抽搭搭地哭。
整个换药时间大概持续了十几分钟,对医生和患者来说,都太漫长了。
做完这一切,小刘开门去叫娟子的妈妈。
门外空荡荡的,娟子的妈妈不见了。
我们把娟子送回病房,只见娟子的妈妈坐在床边,低着头抹眼泪。
小芳的妈妈坐在女儿的床边呆呆地发愣,小芳躲在被窝里,用被子盖住脸,只露出眼睛。
她的眼里充满了恐惧。
治疗室离得那么远,但她们都听到了。


转眼,三个多月过去了。
一个下午,主任从专家门诊回来,我急忙拿着一摞需要她签字的出院病历给她。
主任签完后,并没有立即把病历还给我,而是拿在手里,不断地翻转着,有些欲言又止的样子。
忽然,她问我:“还记得那个石女吗?小芳。”
我急忙点头。
“她今天来复查了。”
“怎么样?“我急忙问。
“最小号模具已经放不进去了,失败了。”
“那另一个呢?”一旁的小丁猛地停止了在电脑上的操作,突然插嘴。
“几天前也复查了,阴道已经很窄很短了,也失败了。”
我和小丁都怔住了。
主任没有看我们,只是把病历放在桌上,把笔插入口袋,顿了顿,似乎微微叹了口气,然后站起身,慢慢地走了。
后来,我就再也没有听到关于娟子和小芳的任何消息。
行医26年,我从妇产科的实习医生做到主治医师,经历了大大小小,症状不一的手术。
也因此,认识了三个没有阴道,没有子宫,想做手术的女孩。
我曾经和周围的人说起这个故事,他们很多人问我:“为什么?该怎么评价这种行为呢?”
我也不知道。
她们就像是我行医生涯里一闪而过的流星,消失在茫茫的人海里,不知所踪。
可我又能真实地感觉到娟子和小芳们的存在。
许多年过去,我还是会忽然想起她们,想起那双羔羊一样的眼睛。
有一天,我在网上看到一个小视频,名为《石女的日常生活》。
“故意抓眼球的,”我心想,“石女的日常生活和普通人能有什么区别?”
但我还是打开了那个视频。
视频中,一个面容姣好,衣着鲜艳的年轻女子在切割、清洗一块腊肉。这是一个哗众取宠,博取流量的视频。我退了出来。
在视频的左下角显示,播放量超过了150万。
150万当中的大多数,可能都是抱着猎奇的心理去看的。
我还在网上找到一个相关论坛。迎面而来的各种信息,让我恍若走进了一个熙熙攘攘的自由市场。
各种奇怪治疗的广告软文、难辨真假的征婚、各种原因性冷淡、性不能者的分享和心得,还有猎奇者的津津有味的追更……
而那些石女呢?那些真正的石女在哪里?
我百无聊赖地翻着那些帖子,忽然,一双眼睛穿过喧嚣,直入我眼中,我的心不由自主地收缩了一下。
那很像娟子的眼神:自卑、茫然、不知方向,冷冷的、淡淡的、难以言表的悲伤。
照片中的女孩,用胳膊遮挡住口鼻,只露出一双眼睛。
“这辈子如果算是惩罚,那么下辈子让我过得幸福点。”
帖子里只留下这一句话。
我静静地看着那双的眼睛,想告诉她:“姑娘,你生来无罪,不存在惩罚。”
也许此生孤独,但你要坚强,做你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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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今年在一部剧里,也看到了石女这个词,有员工抱怨自己脾气不太好的女领导,“怨气那么大,跟个石女似的。”
这个词的网络含义,被用来形容一些看起来性冷感的女性,带点儿嘲讽的味道。
很多词汇的出现,早先都是带着污名化的,可说的人多了,了解的人也多了,相比之下,倒是比讳莫如深好得多。
在心里藏着掖着久了,人会自己拿自己当怪物,觉得自己的存在就是犯了莫大的错误,“我到底是不是个女人?以及,我要怎么过一生?”
在门诊的时候,曾经有患者一听她“石女”的诊断,抬起腿就走,不愿意相信。这样的患者,未来会给自己施加多大的否定呢?
石女不是女孩的错,也不是家族遗传,它只是怀孕期间,胎儿的身体正巧发育到某一阶段,出现了短暂的停滞。无论是从生理状态还是从社会性别上来看,她们都是真正意义上的女性。
记录下这个故事,是想用疼,来让你感同身受——女孩生而无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