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JIC投资观察原创文章
中国建投成员企业建投控股
作者:李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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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4年美国总统大选进入倒计时阶段,根据哥伦比亚广播公司(CBS News)的最新民调分析显示,截至11月3日,副总统卡马拉·哈里斯和前总统唐纳德·特朗普在七个关键战场州的支持率非常接近,选情高度胶着。随着选举日(11月5日)的临近,两位候选人都在加大在关键战场州的竞选活动,宣讲其竞选承诺。
特朗普“让美国再次伟大”的口号重新进入公众视野,其依旧倡导“美国优先”政策,坚持单边主义与保护主义,计划以高关税应对中国挑战。哈里斯则大体延续拜登政府的经济政策,在对华经济问题上,她虽自称非“保护主义者”,并批评特朗普的高关税政策,但仍指责中国窃取美国知识产权,要求中国“承担责任”,以创造更有利的国际贸易环境。
无论是特朗普还是哈里斯,均认为中美贸易存在严重不平等,主张采取单边措施应对中国,且对美国在世界贸易组织(WTO)的领导作用兴趣不大。特朗普执政期间曾推动WTO上诉机构停摆,并由美国贸易代表办公室(USTR)发布了《WTO上诉机构报告》(下称“《报告》”),痛陈WTO上诉机构“九宗罪”,并宣称要退出WTO。
时任美国贸易代表罗伯特·莱特希泽近日发表文章指出,中国加入WTO后,美国对中国的进口产品激增,对美国工人造成了破坏性影响,WTO完全无法应对中国问题所带来的影响。
在对待中国与WTO问题上,两党高度一致,均主张通过单边经济措施而非WTO解决中美分歧。为何推崇自由主义的美国会放弃WTO?为何美国认为WTO不足以应对中国挑战?
01
中国公司(China.inc)与国有企业

前美国贸易代表办公室首席中国顾问伍人英认为,中国形成了以国有企业为核心的特殊经济模式,即“中国公司(China.inc)”,使WTO难以处理中国问题。
WTO设立时未充分考虑如何规制此类经济实体,美国难以判断中国实体是否构成补贴规则下的公共机构,也难以确认中国是否构成“非市场经济国家”,从而难以对中国采取反补贴和反倾销措施。
USTR在《报告》中进一步指出,WTO并未做好应对中国挑战的准备,中国似乎不惧WTO争端解决机制。因此,美国认为WTO难以解决中国问题的关键不在于中国是否属于市场经济体,而在于WTO的规则并非旨在迫使中国改变其经济结构。
这一观点基于两个假设:一是存在理想的经济模式(即美国模式及其变体),其他国家应效仿;二是WTO应引导中国走向正确的经济路径,若无法实现,则表明中国体制有问题。然而,这一立场旨在迫使中国放弃已被证明更为有效、带来更快长期增长的经济模式。如果中国能在遵守WTO规则的同时,实现更佳的经济成果,为何必须改变经济结构?为何美国要强迫中国改变经济模式,以达到更差的经济效果?因此,我们有必要从美国的视角作出更深层次的经济学上的分析。
02
资本积累与资本修复理论

接下来,我们将从马克思的资本积累理论出发,分析中美两国在资本积累制度上的差异,以及WTO在其中所起的作用。通过这一分析,我们将深入理解美国为何放弃通过WTO谋求利益,并探讨美国为何认为WTO无法有效应对中国挑战。
马克思认为,资本主义发展导致生产社会化与私有制矛盾,资本积累导致资本和劳动盈余,进而引发经济危机和利润率下降。他提出了六种抵消因素来应对利润降低,包括加剧劳动剥削、降低工资、降低不变资本要素价格、相对过剩人口、对外贸易和增加股份资本。
马克思主义经济学家大卫·哈维对此进行了深入阐释,提出“资本修复”理论,指出资本过度积累必然导致资本盈余和劳动盈余,闲置生产能力无法有效利用,造成资本贬值和经济危机。资本的盈余必须寻找盈利方式来吸收。
他认为,盈余可以通过三种方式来转移:一是投资长期资本项目或社会支出,将剩余资本转移到长期的基础设施建设中,从而推迟了这些资本再次流入流通领域的时间,这是通过时间来修复;二是通过在别处开发新的市场,以新的生产能力和新的资源、社会和劳动可能性来实现空间转移;三是将时间和空间修复结合起来。
哈维借助“资本修复”理论,深入发展了马克思的“抵消因素”概念,论证了资本为应对内在矛盾必须寻求战略性解决方案。这一理论的另一个重要意义在于揭示了国际组织,尤其是像WTO这样的经济组织,可以通过激活抵消因素来确保受该组织影响的国家中的主导阶层获得可观利润。如果国际组织无法实现这一目标,它可能会被主导国家所放弃。
03
中美关系:资本积累制度的冲突

(一)中国与美国:不同的资本积累制度
1997年亚洲金融危机后,美国政府采纳马克思提出的抵消因素,包括金融化和负债,以应对危机。美联储降息并创新高风险抵押贷款产品,促进了房地产及投资行业繁荣,但也导致“垃圾债券”泛滥,最终触发2008年次贷危机。为应对危机,美国政府实施了一系列公共援助措施,包括向金融机构提供贷款、进行资本重组、购买资产,以及国家对银行债务乃至其整体资产负债表提供担保。
尽管2012年美国资本主义看似复苏,利润率达9.0%,但欧洲国家在次贷危机后多年未能完全恢复经济活力,引发对美国积累制度和新自由主义可持续性的质疑以及WTO这一维护美国资本积累制度的国际组织的存在性和必要性的质疑。
反观中国,改革开放后,中国依靠廉价劳动力和出口导向型经济模式实现与国际市场融合。90年代中期,中国成为全球信息技术和互联网消费品集散中心,并显露出在关键制造业领域取代日本和韩国成为区域经济强国的潜力。
随着劳动力成本上升,中国比较优势减弱,开始遭遇资本过度积累、生产过剩和利润率下降的问题。中国决定运用抵消因素解决现状,采取大卫·哈维的时空修复理论,提出“走出去”战略与一带一路倡议。
(二)中美积累制度的冲突与中国积累制度的影响
对于美国资本家而言,尽管目前美国企业的利润率并未显著下降,但过去二十年经济危机中利润率的波动性提醒他们,必须寻找新的抵消因素以应对潜在危机。
经历两次金融危机后,美国只剩下两个可行的抵消策略:一是降低不变资本要素的价格,二是通过国际贸易和直接投资开辟新市场。这些策略也是中国和其他新兴经济体所采用的。随着中国在全球范围内扩大对外投资,美国和其他传统资本主义国家不得不面对市场份额的流失。同时,中国在钢铁、原材料和能源领域的关键项目降低了不变资本要素的价格,从而在竞争中抢占了更多机会。
除了在抵消因素上的冲突,美国还担心中国的积累制度可能成为其他国家效仿的典范,使它们远离新自由主义,这种制度代表了美国资本家阶级的利益。中国的资本积累制度因其优越性,很容易被其他国家,尤其是第三世界国家采纳。
中国的积累制度与其他拥有公共企业的经济体不同,其最显著的特点是国有企业由国有资产监督管理委员会监管,并对核心公司实行全资控股。然而,国家所有权并不意味着排斥所有经济竞争,中国政府并没有给予国有企业垄断地位。实际上,即使在国防、能源、电信等政府确定的优先领域,中国政府也鼓励建立多个企业集团,以激发竞争和提高效率。
这种竞争不仅存在于国有企业之间,私营企业在中国经济中也扮演着重要角色,有时甚至能在国内外市场上超越国有企业,成为行业领导者。
总的来说,中国经济的特点其实可以概括为“公有制为主体,多种所有制共同发展共同竞争的经济模式”。然而,这一特征与新自由主义提倡的经济与政治严格分离的理念截然不同。它与美国和其他资本主义国家主导社会阶层的利益相冲突。美国资本不会将经济活动服务于追求利润和资本积累之外的其他有关国家和人民利益的目标。
04
无法继续捍卫并促进美国积累制度的WTO

如前所述,根据马克思的资本积累理论,WTO旨在更有效地发挥抵消因素的调节作用,确保主导阶层获得预期利润。WTO作为美国支持建立的机构,主要职能是保障新自由主义经济政策的顺利实施,为美国资本家阶层提供充足利润率。
然而,随着中国和其他新兴经济体的崛起,美国资本家的利润率预计将持续下降,WTO无法确保其能够有效运作抵消因素,缓解美国资本家利润率的下降,这使得WTO的管理职能受到质疑。
国际政治经济学中的新葛兰西学派认为,国际组织的功能是限制政治和经济可能性,捍卫和扩大主导国家主导社会阶层的“生产方式”或“资本积累制度”。换句话说,国际组织的作用是排除与主导国家推崇的社会秩序不一致的选择,确保这些选择不在可能和可实现的范围之内。
实际上,WTO的建立正是为了发挥此类功能,推动商品与服务自由流通,维护知识产权,打击非农业领域补贴行为,显著降低国家对经济活动的干预力度,限制或阻碍向新自由主义替代模式的转变。
因此,在2001年中国加入WTO时,其他成员国普遍期待中国能进行重大的经济改革。当时,美国等成员国对中国的经济转型抱有坚定的信心和积极的预期。为了缓解其他成员国对中国短期内可能因经济结构优势带来的影响的担忧,《中国入世议定书》中包含了一些特殊规定,以确保在反倾销规则下价格的可比性,以及在反补贴下补贴利益的识别和确定。
颇具讽刺意味的是,这些规定预计将在中国经济体系成熟后终止,或者更确切地说,是在加入WTO满15年后终止。即15年过渡期结束后,美国及其他西方国家认为中国已经充分转变了其经济体制,不再需要这些特殊规定。
然而,实际上,美国和其他西方国家发现,WTO既未能促使中国按照他们的期望改变其积累体系,且WTO上诉机构的一些裁决实际上进一步肯定了中国的经济体制。
这进一步表明,一方面,美国和其他西方国家无法迫使中国放弃其积累制度,中国企业得以继续依托一种在许多方面被证明比新自由主义更有效的积累制度。基于此,这些中国企业可能会持续占据市场优势,限制美国资本家的投资机会。另一方面,其他国家,特别是像印度这样的“新兴”国家,可能会受到中国积累制度的启发,发展出一种比新自由主义更高效且存在一定不兼容性的模式。
05
结语

目前看来,尽管特朗普曾屡次提出退出WTO的想法,但由于WTO协定已获得国会批准,并且部分条款是通过美国国内法律实施的,特朗普是否有权在未经国会授权的情况下单方面退出WTO,这一点仍有争议。因此,在特朗普的上一任任期内,他并未采取任何实际退出WTO的措施。
然而,可以预见的是,无论民主党还是共和党最终胜出,无论是特朗普还是哈里斯,中美之间的下一轮贸易战似乎仍然难以避免。这不仅仅是两国之间的冲突,更是两种积累制度的较量。在当前中美积累制度的较量中,中国似乎正在逐渐占据上风,而美国则在不断挣扎。
参考文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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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Testimony of Robert Lighthizer Before the House Select Committee on Strategic Competition between the United States and the Chinese Communist Party, https://docs.house.gov/meetings/ZS/ZS00/20230517/115974/HHRG-118-ZS00-Wstate-LighthizerR-20230517.pdf;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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