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才也好，疯子也罢，他确实影响了中国科研界的生态

这位相貌无奇的中年男人可能自己也不会想到：在自己42岁那年，也就是公元2016年5月2日，不知名的博士们在不知名的大学的不知名的实验室里搞出的成果竟然被知名学术期刊《自然·生物技术》刊登。这项全新的基因编辑技术（NgAgo-gDNA）在生命科学领域掀起轩然大波，也让他一举成名，成为卧薪尝胆、大器晚成的教科书式的典范。

仍然是这位中年男人，他也依然不会想到，仅在成果发布2个月后，多国学者通过Twitter呼吁停止使用NgAgo技术；5个月后，包括北京大学在内的来自国内多所高校的13名科学家实名提交联署文章，呼吁启动学术调查，紧随而来的国内外20余位生物学家联名发表学术通讯，公开质疑实验成果的可复制性。怀疑的声音接踵而至，自己一不小心就被众人拉下神坛，还得承受来自整个知识界和围观群众的口诛笔伐，仿佛成为一个中国版的小保方晴子。

可是，他似乎料到了15个月后的8月3日，自己的团队“悄悄地”但“主动地”致信《自然·生物技术》撤稿并发表致歉声明，仿佛默认了这就是这场风波的最终结果。这事儿可能早有先兆，细细回想刚成名时他的团队成员接受采访时所言“我和韩春雨现在是非常非常急迫的心理，文章发出来是好事也是坏事……他们（国外实验室）一上来做的话，很多东西会很快出结果……”似乎别有一番意思。

与其说是收尾，不如说是争议双方各让一步。毕竟我们没看到质疑者们以压倒性优势胜利进而被媒体标榜为学术界打假案例来铺天报道，也没看到韩春雨们忍辱负重进而颠覆性地重现实验结果为十年埋头苦钻提供了最好证明。现实是，不同于剧情反转初期的激烈声讨，此时的评论界采取了客观、冷静甚至是宽容的态度。时间真的能淡化一切嘛？我倒觉得，说韩春雨是天才也好、疯子也罢，他确确实实影响了中国科研生态。

谁是风波的始作俑者？

乍一看，起因无疑是公众号“知识分子”于2016年5月8日发表的题为《韩春雨“一鸣惊人”的中国科学家发明世界一流新技术》，其文第一时间报道了韩春雨团队成果被国际权威期刊收录的消息，并详细记录了成果细节以及心路历程，作者难掩激动心情，行文间不乏引用媒体或学界评论的“诺奖级”、“世界领先”、“了不起”等修饰词语，甚至包括对韩春雨本人的主观赞扬。凭借该公众号的巨大影响力，此文在业界也获得了极大关注。正如此，在剧情反转之后，“知识分子”的权威性也难免遭到质疑。

但是，若放到当时的情境来看，作者只是看到第一次有国内科学家在基因编辑技术领域突破了国外长久的技术壁垒，并获得国际权威期刊的认可，本就是振奋人心之事，又怎会在短时间内无端质疑国际学术界的评判呢？相反，“知识分子”不惜承受剧情反转的争议，对于此事持续进行客观报道的勇气着实值得敬佩。

我们不妨设想，倘若此类报道只于国内某些学术报纸发表，以现在纸质媒介惊人的广告覆盖率，怕是难抢头条；或者被央视报道，只怕也逃不过匆匆一闪而过的命运。即使引起了小范围的学术争论，可能也会被批评为乱生是非。不引起大众的广泛注意，不激起大众的广泛赞美，便不会迫使学术界联名群起来捍卫尊严。移动互联网的广泛普及使得信息极速传播，自媒体的兴起又大幅降低了承载信息的成本。在这个信息人人可读，人人可评，人人可转的时代，一点波澜即可形成惊涛骇浪，难怪所谓的“舆论理政”也见怪不怪了。

失误≠造假

如果说起初公众还在争议双方互相指责中犹豫不决，那么韩春雨的一句“自证清白”无疑把自己推到了风口浪尖。连高中生都知晓的道理：受得住反复检验才叫定理，否则只是猜想。若是心虚不配合也就算了，这句“自证清白”真是“自断后路”。嘲笑他的同时，试着换个思路想，成果的不可复制真的就是造假吗？

如果科研的目的是探索真理，那这注定是否定之否定的螺旋上升过程，唯一的必然就是没有必然。既然失误在所难免，那有没有可能这次结果、乃至文章被收录，也是失误的偶然产物呢？我看不懂某些学者们断然否定韩春雨方法不可行的理论分析，但我知道生物实验本就因复杂性而难以复制，若完全扣上造假的帽子，是否也算以偏概全呢？学术界争议的初衷源于对此事的重视，我们太需要在生命科学领域扬眉吐气的科研成果，出现一些急功近利的行为也难以避免必这些都是科研发展的必然阶段。

我不会偏袒任何的恶意欺骗，但适当的宽容有助于真相的水落石出。探索的魅力不就在于发现真相后的狂喜么？

强大的科研“自净”

近日的新华社观点：形成论文并通过同行评议发表，只是意味着得到了国际科学界的初步承认，但这并不是终点。论文发表后，各国同行会根据论文中的描述来反复实验，如经受不住这个检验，研究成果就会受到质疑。这便是国际科学界的“自净”机制。

回望本次事件，多名学者实名发起学术质疑实属罕见，这仿佛点燃了一场战争的导火索。双方都知道此类争议可能会否定一名科学家一生的研究成果甚至毁掉名誉，这本是一场你死我活的斗争，但我看到的更多是，学术界冷静客观的分析，有理有据的辩论；为了获得足够的数据支撑，大量科研人员进行无比单调的可重复性实验研究。这样的争议耗时耗力，也不会带来任何经济效益，为何要做呢？可能源自内心对于真理的纯粹追求吧。

韩春雨团队在撤稿声明中说“我们会继续调查该研究缺乏可重复性的原因，以提供一个优化的实验方案。”我们不妨期待。在此套用美国法官的一句话，真相有时会迟到，但绝不会缺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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