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hop、黑豹

2013年，我第一次见到了黑hop。这个人给我的第一印象就像他的名字一样，黑，从头到脚的黑。肤色黑，穿一身运动衣，灰色背包，由于眼睛刚做完手术不能见强光，还戴着黑色帽子、墨镜。别人和他打招呼，他摘下墨镜，满脸黑线，没有笑容。那时候我们一批新生闯入高中，刚刚军训完，黑hop就出现在了班里。我撇撇嘴，市里最好的高中不过这样，到哪里班里都得有另类的人。

不过，黑hop似乎很容易就打进了班里男生的圈子。男生们课下瞬间聚拢一堆，大声讨论lol。黑hop这时候就像男生们最崇拜的神一样，大家都围着他，听他说自己的战绩，一阵阵唏嘘声不绝于耳。大家都叫他黑豹。

黑豹不是那种学习又好人缘又好又会玩游戏又会打篮球的传说。课上的他和平时的他判若两人。上课总是睡觉，回答问题时声音总是颤颤巍巍，很低很低。一切他在课上很专注的时候，都是因为他的书下藏着着手机，他的手指灵活地点来点去。那时，我认为我永远不会和这样的人有交集。

2014年，文理分班，重新排座，我坐在了黑hop前面。他总是在上课的时候不停地踢我的凳子。一次下课，我终于受不了了，回头狠狠瞪着他，“你能不能不踢我的凳子啊！”对面这个人，先是一愣，然后立马嬉皮笑脸地说，你终于和我讲话了，怎么之前感觉不认识你啊。我听了这句话，瞬间泄了气，转过身没再理他。后来他再也没踢过我的凳子。我们之间的关系也稍稍缓和了。偶尔他会找我借笔记，老师上课提问，我也会小声提醒他，觉得这个人可能没那么坏。有段时间，每天下午上课时都能看到他匆匆忙忙踏着铃声跑到教室，身上还带着生冷的烟味。然后，我问他，你抽烟了吗。黑hop瞪大眼睛，赶紧低头朝衣服上狠狠地吸了几口气，然后又抬起头问我，味道很大吗。我没好气地回过头，没理他。对这个人本来慢慢增长的好感瞬间又到了冰点。黑豹在我后面坐立不安，问了好几个人身上的烟味很重吗。

寒假。一天晚上，很晚还没睡的我随便发条动态在朋友圈里。过了不到一分钟，黑豹的对话框就弹了出来。

—还不睡

—失眠

……

寒假我们总会偶尔聊几句。有时，黑豹对很多事情的看法让我对他不得不敬佩。当一些想法不谋而合时，我觉得这个人的三观原来还是挺正的。

快开学的时候他和我说，我决定不再去网吧了，游戏也要戒掉。我半开玩笑地说，终于醒悟了。“嗯，其实我也受不了网吧里空气中弥漫的烟味”

那个寒假过后，我和黑豹的关系好了很多。我单纯的觉得，小黑有时也蛮可爱的。他玩起来像个小孩儿，所以我不知道他比我大三岁；他外表很酷，所以我不知道他内心很脆弱很温暖；打篮球的时候看起来是个阳光大男孩，所以我不知道他是单亲家庭。

这些，都是后来他告诉我的。黑豹说，第一年中考失利。然后突然明白了要好好学习。结果第二年中考的时候，他因为前一晚没休息好在文综考场上睡着了，一觉睡到交卷。所以妈妈托了关系花了钱把他弄到这所学校。尽管他对这次事件表现得一脸无所谓，其实之后每次考试他都害怕自己会睡着。

黑豹说，妈妈工作总是很忙，回到家只能看到阿姨做好的饭，然后一个人默默吃完回房间。所有的假期对于他来说都很冷清，所以他会去网吧。黑豹这个看上去酷酷的人，手上一直都戴着一串珠串，散发着淡淡的檀香。他说，这是妈妈亲手给他戴上的。

后来，黑hop喜欢上了隔壁文科班的一个好看的女孩。黑豹在女孩面前永远很温顺。他渐渐开始学习，时常看他拿着女孩的英语笔记抄写，上课偶尔也听课，克服总是在课上睡觉的毛病，让他同桌在他睡着的时候敲他。他真的有很多变化，好像心情也好了许多，也渐渐发现了生活的乐趣。他开始攒钱，想毕业了就和女孩一起去旅行。结果，到了高三，女孩说，一毕业我们就分手吧，我们不合适。黑豹躲在昏暗的小区里哭了很久。然后第二天潇洒地宣布单身。

不过这个女孩真的有改变他。至少在他很孤单的时候，女孩曾经陪伴过他。而我觉得，他慢慢地成长，慢慢地变得很可靠，慢慢地变得真得像一个大我三岁的大哥哥。

2015年。黑豹高考失利。意料之外，情理之中。黑豹很平静地接受了事实，选择复读。正式开学前，他约我见面。聊着聊着，他说自己中考复读，高考复读，和自己最开始上学的那一批人差了那么多。他喝了一大口摆在桌上的啤酒，“丫头，你年纪好小啊，所以一直都把你当妹妹看待。上了大学肯定会有不适应，有不开心的事可以给我打电话和我聊聊，记得这里一直有个人随时愿意为你分忧。”我呆呆看了他很久，本来我以为他找我是为了散心，结果他叮嘱安慰即将出远门的我。快走的时候，黑豹说，本来和你约定好你的18岁一起去上海，现在看来有些却不可能了，等一年没问题吧。我点头，忍了好久的眼泪还是不争气地流了出来。黑豹笑笑，拍拍我的脑袋，说了句“傻丫头”。

黑豹在补习学校很努力。通常联系不到他。不过，黑hop永远不会那么安分。不然，怎么称得上是黑hop。听说他国庆假期背了书包就去了外地，为了见当时喜欢的一个女生。然后，一无所获地回来，也许是失望，他又埋头在书本里了，这次可能真的安分了。这段故事他没和我讲过，也许他觉得太丢人不好意思。后来我没见过黑hop，放假也没再见过面。只是在留言板上，他说，我会好好学习的，放心。

2016年夏天。我屏着呼吸手掌冰冷看着手机，屏幕上一排“没上线，就两百来分”的字发过来的时候，我觉得心跳快停止了。我不知道为什么这整整一年的努力最后被生生地扼杀。也不知道那时的他是什么心情，也不知道他的未来怎么办。那时，我突然很想大骂高考，顶着公平竞争的名义，最后毫无意义的几个数字组合在一起就否定了一个人。过了很久，黑豹说，我没事，也不想去查分了，命中注定吧，看来我不适合考学这条路。我突然想起，他曾经说过，“我要强大到任何事物都无法破坏我内心的平和”，所以这一切到来的时候，他很平和。

我快放暑假的时候，黑豹说，他要去当兵了。那时他家里已经安排让他出国，可他一直没有表态。他拖了很久，然后告诉妈妈他想当兵。我不知道他用什么方法说服他妈妈，做出了这个看似在他已经经历的二十多年的人生里最正确的选择。黑豹说，再苦再累我都能坚持下去的，我可是经历了两次高考的人啊。

他再也没提过一起去上海的话，只是说，想去西藏，那片还没被污染的净土。

之后，我就再也没见过黑豹。但是我知道，他应该过得挺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