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什么绝大多数曾经不可一世的伟大企业(如诺基亚、雷曼),最终都无法逃脱死亡的宿命?为什么遭到原子弹打击的广岛和长崎,却能在短短30年后重返繁荣,甚至比以往更加庞大?为什么北上广深的面积可以无限扩张,但地球上却永远长不出一只体型像哥斯拉一样的巨兽?
面对这些看似毫不相干的问题,作者在《规模》一书中尝试说明,这一切都受制于同一套底层的物理学法则。
核心收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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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简单规则的不停重复,也可得到复杂的行为。 -
思考规模的第一性原理,便是从能量摄入、系统维持、能量结余这三个角度分析,用财务的话来说也就是收入、成本和利润。 -
生物体受三维物理限制,所以没有生物体会无限大。 -
城市的核心是脱离了物理维度限制的“社会关系网络”,所以大城市可以无限大下去。 -
企业初期可能是城市模式,沟通成本极低。员工之间的每一次碰撞,都能产生“1+1>2”的创新红利。 -
企业随着规模变大,为了防止失控,企业变成了生物体模式,创造力远不如前,以至于最后公司的生产力只能维持公司的基本运营。 -
我命由我也由天。个体尝试达成的一个又一个目标,其实也是在尝试实现熵减。而从能量守恒定律考虑,这件事本身就是有着物理瓶颈的。
规模是什么?
我们经常习惯把城市或企业比作是一个生命体,但为什么大部分生物和企业都无法逃避死亡,然而想要彻底杀死一个城市却非常困难?例如,广岛、长崎遭到原子弹的打击,却仍然在30年的恢复期后重返繁荣,这又是为什么?
规模带来的影响是非线性的。我们自己就是规模化的奇迹,身体上的100万亿个细胞,都没有自我意识,不知道他们属于我的一部分,但当他们组合起来时就变成了喜欢思考的我们。对简单规则的不停重复,也可得到复杂的行为。
生物体的规模瓶颈
为了理解规模瓶颈这一论点,我们可以从一个几何意义上的立方体入手。如果立方体的边长增长至原来的10倍,且立方体的形状和结构成分不变,它的底部面积就会增长至原来的100倍,它的体积(及重量)就会增长至原来的1000倍。换句话来说,如果要保持形状和材料不变,这个立方体的重量终会超过支撑立方体的柱子的强度极限。
生命体是一套受物理极限严格约束的网络。以血管为例,蓝鲸的主动脉粗得能塞进一个成年人(直径约45厘米),但当血管一路分叉走到末端,其末端的毛细血管却和人类一样细微。
血液在这套极其复杂的管网中流动时,由于具有波的属性,每次遇到血管分叉处,本该像海浪拍在礁石上一样产生巨大的反弹力。但神奇的是,生命在进化中解决了这个问题。每一次血管分叉,两条子血管的截面积之和,永远精确等于分叉前的主干面积。这种分形结构,确保了能量在传输过程中的损耗降到了最低。
更反常识的是,不管是重达百吨的蓝鲸,还是几十克重的小老鼠,它们体内的血压都是一模一样的。但这套系统对小老鼠极其残酷。为了在如此娇小的躯体里维持这股强大的血压,老鼠的心脏必须像一台超频运转的发动机,以每分钟五六百次的频率狂跳。
根据物理学法则,高耗能必然伴随高磨损。所有哺乳动物一生的心跳配额大约都是15亿次。老鼠因为跳得太快,两三年便耗尽了生命的额度;而蓝鲸每分钟只跳十几次,所以能从容地游过一个世纪。
分形:在三维中挤出第四维
科学家们在测绘海岸线时发现了,测量的尺子越短,精度越细,海岸线的总长度就越长,甚至可以趋近于无限。这其实揭示了“分形”的力量,一条一维的线,通过无限曲折的嵌套,几乎填满了一个二维的平面。
而在三维的生物体内,这个物理法则同样在发挥作用。根据经典几何学,当一个物体变大时,它的表面积是按平方增长的,而体积是按立方增长的。
但生命通过“分形网络”硬生生突破了这个限制,我们的肺部就是一个完美的空间优化系统。如果把肺部看作一个普通的气球,体积不过一个足球大小;但从支气管到毛细血管的数十次分叉,让无数的肺泡在这个有限的三维胸腔里紧密地折叠起来。如果把我们的肺泡全部摊开,它的表面积能有一个网球场那么大。如果我们把这些负责气体交换的微型通路全部首尾相连,总长度能达到惊人的2500千米——相当于把轨道从伦敦一路铺到莫斯科。
换句话说,普通的物理结构只能老老实实地受制于三维空间,但生命的分形结构,就像是在极其有限的仓库容量里,通过一套无限细分的立体网络,生生挤出了“第四维”的效率。分形能让生物体表面积的增长尽可能匹配上体积的膨胀需求,但不可否认,它仍然会受着三维空间的限制。
生物、城市、企业和个体
生物
管理大师高德拉特(Eliyahu M. Goldratt)曾提出过一个著名的“瓶颈理论”:系统想要实现突破,必须先解决核心瓶颈,否则所有的内部局部优化都是徒劳。
如果我们把这个理论套用到生命系统中,会发现它极其精准。
我们知道树不能长到天上去,人不可能无限期活下去,但为什么唯独城市可以打破这种宿命呢?因为所有的生物体,都卡在能量在三维空间中的分配效率上了。
正如前文所述,我们的身体吸收和输送能量,靠的是物理网络,我们需要肠道吸收、肺泡交换氧气、心脏泵血、血管分发到全身。但细胞总数的增长速度,永远快于表面积和运输网络效率的增长速度。
这引出了生物物理学中的克莱伯定律(3/4幂律法则)。
当生物体的体型翻倍时(细胞数量变成200%),受限于三维空间的几何阻力,血管和心脏绝对无法输送翻倍的能量。实际上,生物体的身体网络能提供的总能量,只会增加到原来的168%(即2的3/4次方)。
在生物学的账本上,生长的本质其实就是加减法:用于生长的能量 = 总摄入能量 - 维持现有细胞存活的日常开销。
在我们小的时候,体型小、网络能耗低,多余的能量被疯狂用于分裂新细胞;但随着我们越长越大,每一口饭化作的能量,都必须优先填补那张越来越庞大的血管网的日常消耗。
直到有一天,你吃下去的所有能量,刚刚好只够维持全身现有细胞不被饿死。这具肉体再也压榨不出一丝多余的能量去制造新细胞了。于是,我们的身高便彻底定格,生命的“停止生长”也随之降临。
城市
但是对于城市而言,他的发展逻辑其实与生物体发展逻辑不同。维持一个城市的运转,需要铺设水管、电网、道路和加油站。但在物理空间里,基础设施是可以被共享的。数据表明,当城市人口翻倍时,它需要铺设的电缆和道路并不需要翻倍,而是只增加85%。这意味着,规模每扩大一倍,城市就能在基建成本上节省 15%。
城市的核心是人与人之间的信息交换,信息交换遵循的规则是,网络连接数的增长,永远快于节点数的增长。如果一个聚会只有两个人(A,B),那聚会上两人之间只有1条连接线(AB)。但如果聚会有4个人(A,B,C,D),你们之间可能有6条连接线(AB,AC,AD,BC,BD,CD)。
当城市人口翻倍时,人们相遇、碰撞出新想法、促成新交易的概率,绝不仅仅是翻倍那么简单。统计结果表明,当人口翻倍时,一座城市创造的总GDP、专利数量、甚至产生的高薪岗位,会在翻倍的基础上,再额外增加 15% 的“规模红利”(共115%)。
“生长”在城市的视角下,意味着向外围扩张、建新楼、吸引更多外来人口。因为城市创造总财富和创新的能力,远远超过了人口膨胀的速度。你可能会敏锐地发现,这也意味着大城市会持续吸走小城市的人们。是的,当最富有创造力的年轻人被大城市吸走,小城市的网络就变成了纯粹的“熟人关系网”,虽然温馨,但由于缺乏像大城市那样的创新能力,而无法创造更多财富红利了。从全球尺度看,人类这个物种正在经历一场从散居到聚居的物理相变。
企业
既然大城市能无限繁荣,那大企业呢?
我曾经想着市场的“终局”会不会就是只有几个大公司垄断一切。但韦斯特统计了美股数万家企业几十年的数据后发现:企业在初创时像一座生机勃勃的城市,但最终,都会不可避免地把自己活成一个笨重的生物体。
还是先从能量消耗的视角考虑,维持一家企业运转的,是管理架构。当企业只有十几个人时,沟通成本极低。但当员工数量膨胀时,为了防止失控,企业必须引入层级、KPI考核、合规流程、HR和财务审批。随着员工(节点)数量的增加,为了维持这些节点不混乱,企业需要付出的管理和沟通成本是成倍增加的。每一个新增的部门或流程,都在消耗固定的“能量”,因为企业需要发工资、走流程的时间。
从企业产出角度考虑,企业初创时,员工之间的高频互动能产生巨大的创新红利,这时候它像城市(1+1>2)。但随着规模变大,为了追求稳定和效率,企业管理层会建立一套自上而下的“指令分发网络”。这套网络是树状的,就像我们的血管一样,指令由心脏发出,再一层一层分发到基层员工。
这套自上而下的物理网络一旦建成,就必然受到物理学熵增的限制,信息的传递会出现损耗。当企业的员工数量翻倍(增加 100%)时,它的总营收、总利润、总资产不会翻倍,而是只增加大约86%。
我们套用一下上文中讲述为何生物体不能无限大的知识便可知道,终有一天企业会到达它的总营收刚好只够支付所有员工的工资和维系现有的官僚运转的情况。这时,它再也拿不出一分钱、也腾不出一点精力去进行真正的“颠覆式创新”,一次金融危机,或者一项新技术革命,就能轻易击垮这个把所有能量都耗费在维持运营的庞然大物。
在这个物理框架下,我们也能理解职场与打工的本质。
正如薛定谔在《生命是什么》中提出的,生命的本质就是不断地“对抗熵增”。维持一个庞大的企业系统不崩溃,需要极其严苛的秩序。而真正的颠覆式创新,本质上是一种“漫无目的”的随机试错,它伴随着极高的死亡率和资源浪费。
庞大的企业机器,无法承受这种高风险的随机性,它需要为下一个季度努力。所以,它建立了一套契约。你交出自己的自由意志和随机性,把自己变成系统血管末端一个绝对可控的节点,去精准地执行KPI;作为交换,系统会为你分发一份稳定的薪水,过滤掉外界的致死风险,保证你能在这个社会生存下去。
个体
其实,个人的成长完全被死死框在《规模》所揭示的这两套演化方程里。在商业社会的直觉里,我们总以为大脑是一家面向市场的公司,只要努力学习,就能无限产出。
但如果我们回到物理学和神经生物学的底层逻辑,也是《规模》探讨的硬约束框架下,大脑并不是一家面向市场的公司,而是一个高耗能的生物加工厂。
在热力学中,一个系统不能用自己的产出来充当维持自身的燃料,不然就成了永动机了。在这个纯粹的生物学账本里,每天宇宙和身体都会给我们拨了一笔固定数额的预算,也就是24小时和一定限度的注意力带宽。换句话说,大脑的上限是被肉体的次线性规模锁死的。我们每天需要把时间和专注力分给对抗“遗忘曲线”和学习新的模型上。
虽然不确定个体的记忆力极限是多少,但是我们可以想象,如果你脑子里塞了 10,000 个模型,每天的专注力带宽光是用来对抗遗忘曲线,就被彻底榨干了。当我们再也拿不出额外的专注力去思考新东西时,我们的大脑就“停止生长”了。
既然肉体大脑是一个注定走向停滞的次线性生物网络,我们是否有可能像城市一样实现指数级的无限生长呢?可能是让肉体服从生物法则,但让心智进化成一座大城市。
城市之所以能无限生长,原因不在节点数量本身,而在于节点之间的连接。对于个人而言,死记硬背下100个思维模型,是对专注力带宽的极大浪费。真正的指数级成长,是找到这100个模型之间的跨学科连接。在AI和数字工具极度发达的今天,我们可以把“存储与记忆”,全部外包给工具,把大脑宝贵的带宽,留给跨界知识的碰撞与连接。
写到这里,我似乎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加理解查理·芒格所推崇的“格栅思维”了。芒格口中的“格栅”,本质上就是我们在大脑中为知识修建的城市基础设施。
决定一个人认知上限的,从来不是大脑这块硬盘里究竟存储了多少孤立的知识点,而是在脑海中,究竟拉起了一张多么发达的交通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