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一章 血色
那一天,孟龙正无精打采地思索着要跟学校谈话的提纲,没成想殷铸成冒冒失失地闯了进来,神色焦虑地道:“又出事了!”孟龙大惊失色:“又有人死了?”殷铸成点头,看着孟龙身子一软,赶紧扶住了,这才醒悟过来,补充了一句:“不是我们的人。”
孟龙这才缓了过来,道:“出什么事了?”殷铸成搓搓手道:“我也是听人说的。一个星期之前,有个女生跳楼了,后来他们班的同学申请在小礼堂内举办追思会活动,选择昨晚头七进行,结果今早一个人都没出来,说是集体失踪了。现在小礼堂那里已经被封锁了,看热闹的人都可以排到饭堂那条路上去,警车来了二十多辆,在我宿舍都能听到警笛声。”
孟龙愣了一下:“集体失踪?那么多人怎么集体失踪?难道一点风声都没露出来?”殷铸成靠近他,神秘地道:“我听学生会的师兄说的,集体失踪只是对外的说法。早巡的老师打开门时,一大股一大股的血就‘汩汩’冒着泡涌了出来,像泄了闸的洪水一样,整个小礼堂里面都是血红的,连天花板都是。警察到场之后,把封锁线外延了一公里有多,拉了一个大网,在血海里捞了一天,啥都没捞着。一个班三十二人,连具尸体都没留下,都化成血水了,你说这诡异不诡异?我来的时候,刚好看见两换班的警察,脸色蜡青,蹲在地上呕吐呢,连黄胆汁都吐出来了。”
孟龙震惊道:“这也太骇人听闻了!查出来凶手是谁了吗?”殷铸成把声音压得很低:“小道消息说,是那个跳楼的女鬼回来索命了。你想,这种皮肉销毁,只剩鲜血的案子人能做得出来吗?他就算想做,也没那能力啊。”
“又是鬼!”孟龙站起身,烦躁地在宿舍里转了两圈,“梨园社有鬼,现在小礼堂又有鬼,仁山大学真是不详之地!”
小礼堂凶杀案是仁山大学自成立以来的最严重的公共危机,一时间,各大媒体哗然,纷纷指责学校没有做好安保措施,负有不可推卸的责任。学校忙得不可开交,经常要召开发布会为自己辩解,同时还要协助警察查案,也就再没有精力督促梨园社早日恢复排练。校园内外的舆论统一聚焦在这次前所未见的大型恶性案件中,王晓敏和董菱娟诡异的惨死在三十二条人命面前变得如跳梁小丑,无足轻重,反而在机缘巧合下转移了梨园社承受的舆论压力,为孟龙赢得了一丝喘息的空间。
为了平息公众对这起案件的愤怒,警察一方面拼命封锁消息,一方面投入了所有警力在校园里排查线索,同时成立了24人的小分队,一天三班倒不间断24小时值班巡查,以期尽快消除不良影响,安抚师生们的忐忑心情。
按照常理,公众的热度最多保持七天就会慢慢消退,案子能破就破,不能破,也可以通过时间来慢慢淡化,警察局很有信心这次案件也会如之前的多起悬案一样,得到完美的解决。但诡异的事就在于,接下来的事态变化完全超乎了常理。
仅仅在小礼堂案件发生的三天后,东区女生宿舍就发生了惨绝人寰的集体上吊自杀案。六名女生身着白衣、赤足,吊死在后山的几株大桃树下。据目击证人称,那天是暴风雨来临前夕,明明闷热得一点风都没有,但那六条绳圈却无风自动,十分有规律地左右摇晃,女生们吐着舌头,脑袋耷拉下来,长发披面,像是一个个轻薄的纸做的人偶。
怪异的事还在后面,法医到场准备检验时,警察正在把上吊的尸体放下来,没想到只轻轻一碰,就听得“卡擦”一声,脑袋和身子分离,一起“骨碌碌”地砸落下来,当场就有一个法医晕了过去。
这无论如何都没法再以变态杀手的结论搪塞过去,而且发生在高度警戒时期,不啻于在警察脸上打了一个响亮的耳光。舆论愤怒的抗议一浪高过一浪,将学校和警察打得毫无招架之力。
从这个案件开始,厉鬼冤魂要血洗校园的谣言开始出现,并且以一日千里的速度在师生中快速流传、变种,光是殷铸成听到的版本就有几十个,最荒诞不经的甚至说,厉鬼喜欢吃人的皮,不喜欢人的血,所以要放血,所以小礼堂里面全是血,所以上吊的女生身体里没有一滴血。
一时间,人心慌乱,人人自危,平安符成了最畅销的商品,大家讨论的话题从怎么努力学习变成了哪家庙里菩萨特别灵,特别能保平安,宿舍夜话的话题也从八卦谁和谁在一起变成了研读金刚经和大悲咒。
学校实施了史上最严厉的临时校规,要求晚上9点以后不准所有人再出宿舍,舍管每小时一巡查,清点人数,排查隐患,每栋宿舍楼配备10个保安把守各个出口包括有可能翻出去的围墙。其实用不着这么规定,到7点天色一黑下来,所有人就已自动自觉紧闭门户,不少人连灯都关了,生怕招惹来什么东西。一时间,校园上下人人遑遑不可终日,风雨飘摇。
就在恐怖和诡谲的气氛笼罩整个校园的时刻,殷铸成却过得平淡正常,丝毫没有受到谣言的影响。他亲眼目睹王晓敏和董菱娟以最残忍和痛苦的方式死亡,目睹鲜血飞溅的血腥场面,目睹他们平静或狞笑的脸庞,最可怕的都见识过了,还会害怕区区谣言吗?
殷铸成向来有傍晚散步的习惯,这段时间天色一黑,校园里就空无一人,爽得很,他干脆邀约孟龙一起出来。两人走在静寂而空无一人的主干道上,数着树枝上残存不多的桃花,踩着稀薄不少的落红,看着四周围的建筑一点点隐于暗色之中。
“你说,那六个女生上吊到底是真的自杀还是有冤魂作祟?”殷铸成百无聊赖中开口问道。孟龙摇摇头:“内里的事情谁能知道,仁山大学竟然接二连三地发生那么多事情,我总觉得其中有别的隐情。”殷铸成“嗯”了一声,道:“我听人说,这里前身是一座祠堂,不知道祭祀什么神位的,所以风水不好。”孟龙接口道:“所以我更加不会恢复梨园社,学校不让我解散,我就拖着,总归不要有人再死就好了。你看,这么多天过去了,不也保住了我们的人平安吗?”
两人正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天,前面突然传来了一阵喧闹的声音,两人面面相觑,都有些吃惊,除了他们这种已经被打击过一次、比较胆大的人,还有谁敢这个时候出来闲逛呢?
不多时,就看见七八个男生结伴从路的另一头匆匆赶了过来,他们的脸上都有着戒备的神情,不时东张西望,脚下走得飞快,看到孟龙和殷铸成的时候,明显都露出了讶异的神色。其中一个男生不由放慢了脚步,远远招呼道:“喂,同学,你们怎么现在还敢出来?”
殷铸成道:“你还说我?你们不是也出来了吗?”那男生道:“嗨!我们是不得已,有个实验没有完成,等到明天就太迟了。我们特地聚集了那么多人才一起过来的,你们才两个人。”
殷铸成笑笑道:“我们不信鬼神之说,所以不怕。”说着,他偏了偏头,有点困惑。不知道为什么,他在跟这个男生对话的时候,又有一种熟悉的感觉从心底冒了出来,跟那天王晓敏出事的时候,他进化妆室的感觉一模一样。
周围有什么东西不太对劲……
殷铸成一边拖着跟男生聊天:“那你们现在是回去了吗?你们是住哪一栋的?”一边警觉地四处张望。这是一条宽敞的主干道,两边都是颇有树龄的桃花,枝叶已经疏落,再往旁边就是各教学楼,虽然天色昏暗,但能见度并不低,换句话说,周围藏了什么东西很容易分辨出来。
“我们当然是回去了,再拖下去了,宿舍都关门了,那更加不敢回了。你们也别往外跑了,赶紧回去吧,现在实在太恐怖了,万一真碰到什么不干净的东西怎么办?”男生归心似箭,不打算继续聊下去,随即加快了脚步,一群人匆匆忙忙地擦身而过。
殷铸成还没有找出蹊跷的地方在哪儿,他不死心地道:“要不我们跟你一块回去吧?你们人多,我们跟着也安全……”“不!”在一边一直默不作声的孟龙突然出声,强硬地打断了殷铸成的话语,“我们的方向不在这边,还是分开走。”
殷铸成回过头来对着孟龙使劲地使眼色,孟龙抬头看天,却并不理他,冷漠地道:“我累了,要回去了,你走不走?不走我走!”那男生道:“既然方向不同,那就分开走吧,你们注意安全就是了。”殷铸成只好道:“那好吧。”悻悻地看着那一行人远去了。
殷铸成这才埋怨道:“你在干什么?才走了多远你就说累了?我刚才使眼色你没见着吗?我故意拖住那男生是因为觉得好像有什么异常,但是还没找出来。”孟龙不作声,掉头就走,殷铸成丈二摸不找头脑,只好闷闷地跟在他后面。
良久,孟龙才开口道:“影子。”殷铸成一头雾水道:“什么?”孟龙低低地道:“有一个男生没有影子。”殷铸成顿时头皮发麻,差点跳了起来,怪不得自己一直觉得不对劲,虽然意识没有发现,但直觉已经先行一步感知到了危险。
“那你怎么不提醒我?或者干脆提醒那个男生?”殷铸成越说越觉得全身冰凉,“不行,我要去追他们。”“站住!”孟龙断然喝止住了他,神情严厉,“提醒有用吗?你提醒了董菱娟,可她怎么样了?”
殷铸成胸口一痛,愤怒地大吼道:“所以你就见死不救吗?”孟龙脸色一白,寸步不让地反问道:“所以你要飞蛾扑火吗?”
殷铸成一怔,整个人都呆在当地,竟然一句话也讲不出。孟龙放缓了语气,看着树上残败的花色,幽幽地道:“我们根本不是它的对手。从董菱娟死的那一天起,你就应该明白,我们什么人都救不了。知道和不知道,其实没有分别。”
殷铸成木然地站着,一股前所未有的绝望和难受,从胸腔里面缓缓地扩散,他突然有了想逃离这所学校的想法。
然而,有人比他更快地付诸了行动。
第二天,那七名男生被发现溺死在湖中,尸体被泡得肿胀,手脚被重重水草缠住,捞上来的时候,肚腹里的水无论怎么按压也吐不出,最后实在没办法割肚放水,等到水全部放完的那一刻,当场七窍流血,整副身躯这才彻底软了下去。
这起离奇的案子彻底压垮了师生们紧绷的神经,对学校和警方的不信任达到了顶点。第二天,就有一部分学生收拾行李,偷偷逃出了校园。这一举动无疑带有强烈的暗示和引领作用,一时间,大家都争先恐后地打包自己的东西,不再顾及当年是多么辛苦考进来的,不再顾及大学的学位有多么重要,只想着彻底逃离这个恐怖和死亡的凶地。
殷铸成“有幸”在校园门口看到了让他瞠目结舌的一幕。学生们大包小包的,背着一个,挽着一个,拉着一个,汗流浃背地往外走着,脸上是惊惶不已的神情,脚下恨不得装个风火轮,能一日十里。不少父母也赶过来了,抱着脸盆、水桶、肩膀上搭着毛巾,手里拎着热水瓶,看上去不像搬家,倒像逃难。甚至有人雇了劳工,拖着一个平板车,上面各类杂物堆得高高的,用绳子五花大绑,就往外使劲地拉。汹涌的人潮像失控的洪水,向着校门铺天盖地地扑了过去。
校园的大铁门平时都是不开的,只在侧边开一个两人位的小门,供学生们出入。这么多人同时挤在那个小门那里,都争先恐后地想要出去,你不让我,我不让你,最后堵了个严严实实。大家本来就都焦虑万分,此时更是点燃了情绪的导火索,当头的两人开始互相厮打起来,恐慌的情绪向后传导,有一个女生忍不住抽泣起来,没多久,便是一片哭声震天。
殷铸成被堵在校园外面进不去,他震惊地看着铁门里面的学生完全好像变了一个人似的,不再有年少轻狂的那种意气风发,反而一个个像疯子一样,拼命地往出口处涌去,行李被推挤得掉落在地,热水瓶被砸烂,水银的内胆碎了一地,不少柔弱的女生被推倒,坐在地上被人群压住,怎么也起不来,铁栏里面伸出了无数双青筋暴出的手,疯狂地摇动着铁门,试图想把这道屏障推开。哭喊声、叫骂声、呼救声、尖叫声交杂在一起,汇成了另外一副人间恐怖的图像。
最终,校门口的这场骚乱造成了严重的踩踏事故,当场有15人因为内脏严重受损或窒息而死亡,另外有8人重伤,3人性命垂危,轻伤的不计其数。
这起人祸在社会上引起了相当大的震动,使得外间对学校内部的猜测达到了负面的顶峰,原本仅限于校园内部的传言流散到了外面,使得相当一部分居民也开始变得惶恐不安,甚至有不少富人已经携家带口逃往北方。
学校乱了,城里不能再乱,否则便要出大事。警察立即行动,以危害公共秩序为由对仁山大学实施了全面封锁,不允许任何人进出。7月5日,这所享誉盛名已久的大学几近倾覆,被围成了一座孤岛。
就在这风云激荡、阴云笼罩的日子里,孟龙接到了一个令他烦恼不已的指令。学校要求他一个星期之内必须恢复梨园社排练,争取在7月中旬演出一场《牡丹亭》,理由是为了安抚师生情绪,凝聚人心,否则就对社团全体进行处分,并且记录进学生档案。
进档案,意味着这个污点一辈子都洗刷不掉,这是最严厉的处分措施,学校宁愿开除也不轻用,此刻竟然为了区区一个演戏做到如此地步,实在太悖常理。孟龙想不通个中缘由,但却被迫着开始召集社员。幸好社员们也都害怕处分,再说之前殷铸成和孟龙在戏台那里贴了无数开光符,挂了无数佛珠串,被认为有可能是校园里最安全的地方,于是一个一个也回归了社团。
这次,不用殷铸成提醒,孟龙已经主动要求实施每天拍照的强制规定,不仅要拍大合照,还要拍单人照,校园不给出去,就自己在实验室里洗相片。这可忙死殷铸成了,上午照相,下午洗相,还得一张张仔细地看,并第一时间将有没有照糊的消息送到孟龙那里。
也不知道是不是在潜龙寺里求取的开光符和佛珠起了作用,一连平安了好几天都没有出事,这让社员们紧绷的神经多少有点放松,《牡丹亭》的排练非常顺利,已经能演好几出了。但孟龙丝毫不敢放松,每天他是最早来的,也是最晚走的,回到宿舍之后,他还要研究殷铸成洗出来的相片,哪怕殷铸成已经检查过了一遍。
在梨园社恢复运转的同时,校园已经乱成了一锅粥。被封锁住没有办法逃出的学生们愤怒举行了大型集会,抗议学校和警察的倒行逆施,他们呼喊着口号,举着制作简陋的标语,要求校长引咎辞职,要求仁山大学就地关闭,失控的人群甚至还冲击了教务处大楼,并放火焚烧了一楼大厅。
这次集会不但没能安抚住学生们焦虑的情绪,反而还进一步推涨了这种无秩序的混乱。学校陷于半瘫痪之中,无限期停课,除了保安处还在工作,其他部门均暂时解散。
在这样风雨翻涌的大背景下,梨园社于7月15日开始了《牡丹亭》第一次公演。
这是个混乱的年代,这也是个奇妙的年代。被困在围城里为死亡所威胁的学生们心中的那根弦早已绷到了极限,不管怎么打砸抢都没有办法完全发泄,这个时候突然有一件看上去还算挺正常的娱乐活动出现,不管是出于转移内心矛盾也好,还是出于调剂情绪也好,都迅速吸引了大家的注意力。
于是,在公演那天,就出现了前所未有的人山人海的局面。
梨园社事先准备好的椅子完全不够坐,后来紧急加了几排,都立刻被填满了,再后来干脆不加了,大家都站着看,学生们自发地将戏台周围的空地围成了一个密密麻麻的观赏席,那情景之震撼,殷铸成终其一生也未能再见。据他后来粗略估计,到场的人数保守计算也突破了3000人。
殷铸成是只负责对戏台情况进行拍照的,所以拍摄位置至关重要。他费尽九牛二虎之力挤开人群,却发现台下已经没有立足之地,没奈何他想到了后台,从后台窗子那里可以跳到树上,这是最后一个可以取景的方向了,否则他什么都拍不到。
于是他跑到了后台,却惊讶地发现孟龙也在,而且没有带妆,仍然穿着便服。“你今天不上?”殷铸成丈二摸不着头脑,孟龙可是台柱,唱功数一数二。孟龙瞄了他一眼,镇定地道:“不上,唱得好不好有什么关系。”殷铸成立即明白了,对孟龙来说,安不安全才是最大的干系。
殷铸成也顾不上孟龙,一抬脚就往窗子上跳。孟龙扯住他道:“你干什么?”殷铸成道:“下面人太多了,我打算爬树上去。”孟龙忙道:“你等等,我也一起去。”殷铸成疑惑道:“我是去拍照的,你上去干什么?”孟龙道:“我在后台,什么也看不到,我就是想看看整体情况。”
两人于是一起手脚并用爬到了树上,这倒是个观赏的好去处,离戏台不近不远,身处高处,下面的情形一览无遗。此刻戏台上好戏开锣,演得正是热闹,孟龙凝神观看,旁边的殷铸成举着相机,不断调整镜头角度按动快门。
这原本是共赏人间喧嚣的一出好戏,却在这里划下了致命的休止符。梨园社的命运就如同那淡然飘落的花瓣,无可挽回地倾颓在历史的残酷中。
殷铸成名为梨园社创社元老,但实际上对戏曲一窍不通,一出戏那么长,他不可能全程拍照,拍得差不多了就放下相机发呆,旁边的行家倒是看得入神,眼神中满是深邃悠远的意味。
殷铸成捅了捅孟龙,嘿嘿笑道:“我问你一个问题,你可不许打我……《牡丹亭》是说什么的?”殷铸成以为问出这个白痴问题孟龙必然不快,但对方仿若未闻,继续眼都不眨地盯着戏台。殷铸成大感没趣:“你不说算了!”
孟龙忽然道:“你帮我算算,有几个人?”殷铸成吓了一跳:“大哥,这人头密密麻麻的,哪里数得过来,比火车站还壮观,梨园社有此盛况,值了!”孟龙道:“不是台下,台上。”
台上?殷铸成往戏台上看了看,老夫人,小姐,丫鬟,书生都在台上,还有家仆和丑角穿插其中,不断走位,殷铸成看得眼花缭乱,不由道:“他们老动,我也数不来。”
孟龙皱了皱眉,说得更清楚了些:“老夫人背后右边的侍女几个?”殷铸成愣了一下,这才发现老夫人背后雁翅排了两列丫鬟,孟龙要他数的是右边那列。殷铸成眯眼仔细分辨:“四……五个,不是四个就是五个,后面太暗了,看不清楚。不是,孟龙,你数这个干什么呢,上面几个人你会不清楚?不都是你安排的吗?”
孟龙不做声了,半晌才道:“一边四个。”殷铸成莫名其妙地看向他,只见他紧紧盯着戏台,眼神专注,似乎在鉴别什么,过了好一会才接道:“现在是五个。”还没等殷铸成反应过来,孟龙低沉的声音已经在他耳边萦绕:“……多了一个……”
这短短四个字无异于四道惊雷,劈得殷铸成全身僵硬,手脚发麻。别人不知道,他是完全读懂了孟龙的话中含义。台上多了一个丫鬟,但不是多了一个人,而是多了一个不该多出来的东西!
殷铸成忙睁着眼睛死死地盯着看,果不其然,在右面最靠里的位置里,多出了一个白裙飘飘的身影,她的上半身则被前面那个丫鬟挡住了。更让人觉得恐怖的是,别的丫鬟穿的都是白布鞋,唯独她穿的是一双红色的绣花鞋。
赤红如鲜血的颜色,上面还绣着暗色的大牡丹,在白色的背景下显得更加诡异悚然。
更让人不寒而栗的是,台上那么多人,包括就站在身边的丫鬟,竟然没有一个人发现多了一个身影!
殷铸成冷汗“唰”的一声就下来了,他左想右想,总觉得今天万无一失,却没想到还是失了,难道说,这次要在光天化日之下出血光之灾?
“怎么办?”殷铸成看向孟龙,却发现他的脸色也白得可怕。孟龙死死咬着已经没有血色的下嘴唇,半晌道:“它要杀的人,我们估计保不了,可底下的人……”
殷铸成瞬间明白了,现在有危险的只是戏台上的那些演员,可一旦事态扩大,不受控制了,那么底下密密麻麻的观众也会一起被拖入危险当中,就算它没有杀这么多人的能量,可是众人恐慌起来,争相逃跑,互相践踏,死的人数可能是校门口那场意外的几倍!
孟龙站了起来,他瘦弱的身形有点摇晃:“我得下去。”殷铸成惊疑地拉住了他:“你下去能干什么?”孟龙面色白如金箔,但语气却是沉稳得很,不见一丝颤动:“我必须要想个办法疏散下面的人群,我要把危险控制在最小范围内。”
殷铸成心揪了起来:“你要怎么做?你该不会自己去送死吧?”孟龙挣脱了他的手,坚定地道:“我自有办法。你现在啥都别管,对准了那个东西死劲地拍,最好能把它的真实面目拍出来。我要看看,到底是什么邪祟一直盯着我们社团不放!”
孟龙不由分说地下去了,殷铸成忐忑不安,心像井里的捅,不停地来来回回上上下下,下面锣鼓喧天,大家的叫好声响成一片,可听在耳里,却如同半夜三分夜枭的嚎叫,声声凄厉,句句催命。可他什么也做不了,除了举起相机,对准那个模模糊糊看不清的白色身影一顿猛拍。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台上热闹如常,台下欢欣如常,孟龙的身影迟迟没有出现。殷铸成等得心焦,相机的绳子被他扭成了麻花,他几乎也想跟着下去了。
就在这个时候,一阵急急的锣声突然响了起来,清脆的声音将上面旦角唱的戏曲活生生地打断了,殷铸成看见,戏台上的演员脸上都一片错愕,纷纷看向侧边后台的入口。殷铸成精神一振,他知道,孟龙终于出手了。
台上戏曲不能断,又不能让台下的观众感觉到事情的异常,最好的办法,当然是以戏曲介入戏曲,以唱词扭转方向。
所以,本来不打算登场的孟龙,在最后一刻,粉墨登场!
然而,当看到他出场的扮相之后,台上的演员更加呆若木鸡,按照剧本,这个时候是没有新角加入的,即便有,也是男主柳梦梅的书童。可孟龙的扮相没有一点书童的样子,反而挂着一圈络腮大胡,穿一粗布麻衣,窄袖短裤,描了一个白底的花脸脸谱,怎么看怎么像一个落草为寇的叛贼。
不仅台上的演员目瞪口呆,台下的观众也傻眼了。即便是没看过《牡丹亭》的,也知道这个时候不可能跳出一个草寇出来。
“是串戏了吧?”“梨园社的社风很好的啊,怎么会出现这么严重的错误?”“听说他们的社长受了两个社员死的刺激,精神有点不正常,会不会这就是他?”底下一时间议论纷纷。
孟龙不慌不忙,抬手举步,都是扎实的功法,这段本来就没有唱词,只有直接念白:“呔!你们这些混账,挡着发财路,看我怎么收拾你们。”念着,孟龙从身后抽出一双宣花巨斧,朝着台上的演员不管不顾就砍了过去。
那巨斧是道具,锋刃并不尖利,也伤不到人,但这么呼呼地刮过去,风声也是凌厉,台上众演员发现冲出来的是孟龙,本来就已经觉得够匪夷所思了,现在突然又见他做这种举动,都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一个个惊吓得连戏也不演了,把手中的道具一扔,连声惊叫,提着戏服匆匆就往后台跑。
台下顿时一片哗然,大家顿时乱成一团,“这是怎么回事?”“怎么还有这样的剧情?”“牡丹亭里怎么有草寇??”“这到底是哪来的疯子啊?”有好几个人按捺不住,已经开始站在凳子上愤怒地喊叫。
殷铸成在树上看得手里捏着一把汗,不是说好不要惊动下面的观众吗,万一学生们群情汹涌,都涌上去了,岂不是弄巧成拙?
台上的演员已经跑得差不多了,只剩下最后那个模糊的身影依旧定定地站在那里,没有了其他丫鬟的遮挡,那双绣花鞋红得可怕。殷铸成心狠狠地一揪,难道孟龙要单独对付那个东西?
幸好,孟龙并没有他想象的那么傻。见台上演员都跑光了,他立即警惕地离那个身影又远了两分,看了看下面已经开始鼓噪的观众,二话不说,将手中的宣花巨斧朝顶上扔了过去。在他的头顶,正好是一盏白色的日光灯,巨斧砸中灯管,立即火星四溅。
梨园社搭建的是露天戏台,为了解决灯光照明问题,他们也就简陋地拉了几条电线和灯管凑合着用,这些暴露的电脑都是串联线路,只要一个出了问题,后面的全部不能运作。
灯管被砸之后,所有的灯管全都黑了,不仅如此,那些固定不稳的电线甚至掉落下来,闪着“嗤啦嗤啦”的火光。紧接着,后台的喇叭就跟着响了起来:“各位同学,非常抱歉,电路出现严重故障,本次演出取消,请大家有条不紊地离场。”
“有没有搞错啊?”学生们看得正开心,突然遭到这样离奇的变故,一个个都不肯离场,站在场内大声抗议,群情汹涌,人海将戏团紧紧围了起来。眼见局势就快发展成不可控,殷铸成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正手足无措间,台上的孟龙又有了动作,他把那根冒着火花的电线一脚踢到了台下。
台下的学生们面上露出惊惧之色,再怎么愤怒也不能拿自己的小命来开玩笑,万一触电了可怎么办?于是大家只好一边愤愤然指着孟龙大骂,一边不甘心的散开了。
电线上的迸溅出来的火花更大了,一时间,戏台上全是火星,殷铸成站在树上大喊:“危险!孟龙,赶紧走!”孟龙却没有立刻跳下戏台,他只是犹疑地看了一眼身后,那正是那个东西站着的地方。殷铸成心中一动,举起相机对准孟龙和戏台就按下了快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