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煜猛然回头,脸色煞白:“你说什么?”冷雨馨一字一句地道:“我们今天看的,就是原版的《牡丹亭》!而汤显祖写的,才是改编的版本!!”
这个推断如同巨雷,劈得韩煜傻立当地,大脑似乎都停止了运转,一片空白,半晌之后,才找回了自己的声音:“你有证据吗?”
这么离谱的事情他无法相信,更无法承认。
冷雨馨抬眼看着那两株繁盛桃花不见树叶的参天大树,凄然一笑道:“其实我们早该猜出来了,周媚变身之后的那个老女鬼,不也是一身红妆,凤冠霞帔吗?你跟我说,那代表了她是在嫁人当天死的,是她死前的模样。你看不到她脖子上那一道血痕吗?那就是杜丽娘本体啊!”
那个老女鬼是杜丽娘?韩煜只觉得眼花缭乱,这些纷乱的迷局,似乎将埋藏谜底的位置引向了一个又一个绝不可能出现的道路,但它又真实地摆在那里,一切的一切,合乎逻辑,合乎常理,合乎因果。
“你是说,杜丽娘把自己的故事写成了《牡丹亭》?如果是这样,那也就是说,汤显祖他……”韩煜说不下去了,他和冷雨馨的目光相碰在一起,里面全是惊涛骇浪,风起云涌。
世间只有一个杜丽娘,也只有一个牡丹亭。除了杜丽娘自己,不会有人知晓牡丹亭的故事。所以汤显祖也必然和他们一样,先看到了原版的《牡丹亭》!
“当当当”外面又响起了喧天的锣鼓声,鬼声鼎沸,大家笑着嚷着,似乎在欢呼什么,庆贺什么。
韩煜伸出了头去看,只见从戏台的后台那里,周媚领头,带着一大帮穿着戏服的角色,旁边簇拥着无数的鬼,浩浩荡荡地往北走去,远处是一个高高隆起的山坡。
韩煜脸色一变,他认出那个山坡正是当时发出黑气的地方。他一把抓住过路的一个吊死鬼,问道:“喂,他们一大帮子的是要去哪里?”
吊死鬼看他凶神恶煞的,战战兢兢地答道:“他们去朝拜啊,每次唱完戏就要朝拜的。”韩煜听得不得要领,不耐烦道:“说清楚,朝拜什么?”
吊死鬼吓得都快哭了:“我也不晓得它们拜什么,只知道它们每次唱完都要拜,说是不拜的话就会有大难,就唱不了戏了。”
韩煜道:“那是不是谁都可以上去拜?”吊死鬼赶紧把头摇得像拨浪鼓一样:“不不不,普通的鬼上不去的,只有唱戏的能去拜。”
“问完了,给我滚!”韩煜粗暴地推开屌丝鬼,急急忙忙地拉着冷雨馨就走:“跟我来。”冷雨馨被他扯得一个踉跄,惊道:“你要去哪里?”
却见韩煜脚下生风,简直像疯了一样往前冲,方向竟然是去向戏台。冷雨馨吃了一惊,赶紧想挣脱:“你是不是疯了?周媚还在那里呢!”
“她已经走了。”韩煜来不及跟冷雨馨解释,就拉着她冲进了后台。后台一片乱糟糟的,有很多小鬼在整理各种戏服和头饰,见两人冲进来,都吓了一跳。
韩煜二话不说,冲进去随便找了一个婢女的服装扔给冷雨馨道:“换上。”自己也随便找了一套小生的服装。旁边有个不开眼的小鬼惊惶地道:“你们要做什么?这可是班子的戏服,轻易动不得的,要是被大王知道了,要没命的。”
韩煜恶狠狠地道:“你要是敢拦我,信不信现在就没命?”那小鬼打了个冷战,立刻噤若寒蝉,他看得出韩煜眼中货真价实的杀气,那是在尸山血海里拼出来的人才会有的阴狠杀气。
韩煜冷冷地扫视全场:“如果有谁走漏风声的,也一样。你们怎么怕大王的,最好也怎么怕我!”全场鸦雀无声,一个个僵在那里动都不敢动。
冷雨馨见韩煜不惜自暴行踪,聪明的她立即知道事出有因,但眼下不方便问,当即乖乖地到了换衣间,三下两除二快速换上了那套戏服。
出来的时候,韩煜一早换好了。韩煜看了看冷雨馨,觉得不对劲,又对正在收拾化妆工具的小鬼吼道:“你们,过来给我俩化个妆!化浓一点,要快!”
那些小鬼哪里敢违抗,一个个抖抖索索地过来,二话不说就给两人脸上死命的扑粉涂白,又一股脑地给韩煜带上巾帽,给冷雨馨满头插上钿花和步摇,把个冷雨馨打扮得无比华贵,衬着那身逊色许多的婢女衣服,看起来无比违和,只求韩煜不要觉得它们敷衍应付。
韩煜也不懂这些,更不会管到底打扮对路了没有,只是急匆匆地推着冷雨馨就往外走,末了又回来放下最后一句威胁:“若是有敢将此事说出去的,我只说是你们硬让我们穿了戏服装扮的,到时一起魂飞魄散!”
那些小鬼都吓得跪伏在地,一个个抖得像筛糠:“大爷放心,我们绝对不敢!”
韩煜这才放心地拉着冷雨馨一路狂奔,幸好周媚那帮子走得扭扭捏捏,加上众鬼簇拥,才走了一半的路程,远没到山顶。
冷雨馨的戏服虽然是丫鬟装,但也很是繁复,好几层的裙底拖曳在地上,一个不小心踩着了就容易摔跤,急得她也全身是汗,一边努力踩着碎步跑,一边问道:“到底出了什么十万火急的事?”
韩煜跑得也是气喘吁吁:“戏班子要去山顶朝拜什么东西,那座山就是上次放黑气的地方,山顶肯定有问题。听说只有戏班子才能进去拜,我们趁机混进去看看里面有什么。”
这真是个胆大包天的计划,也只有韩煜想得出来,做得出来!冷雨馨啼笑皆非,此时此刻箭在弦上不得不发,只好道:“那被周媚认出来了怎么办?万一鬼王也在那里怎么办?难道我们这乱七八糟的装扮还能瞒过他们吗?这样做风险是不是大了点?”
韩煜咬牙道:“不入虎穴,就抓不到小老虎!我们与其在下面胡乱瞎猜,还不如想办法拿点真凭实据。现在时间宝贵,封印撑不了多久了,获得的情报越多越准,胜算越大。”
两人紧赶慢赶,终于赶上了鬼群的尾巴。簇拥的众鬼们见他们穿着戏服,不敢阻拦,顺利地让他们进到戏班子的行伍中,偶有几个觉得冷雨馨打扮违和,想上来看个究竟的,都被韩煜恶狠狠地给瞪回去了。
走到距离山顶还有一百多米的地方时,其他的群鬼们便不敢再跟着往上了,他们统统跪伏在地,虔诚地叩着头,嘴里呜呜咽咽地在说些什么。
冷雨馨惊异地看着眼前这幕滑稽的景象,看来这山顶确是鬼市的禁地,上面也不知道供奉了什么圣物。
距离山顶还有几十米的时候,地势已经稍微平缓了一些,戏班子已经爬上了一个相对平缓的山顶。眼前出现了一个巨大的黑黝黝的洞口,像是在山顶的巨石上挖了一个硕大的洞窟。
洞窟的外表看起来平平无奇,但四周却有重重鬼兵把守,上次交过手的黑盔将领也在那里,领着数十个鬼兵,迎上前来,态度却甚为恭敬,拱手对周媚道:“姑娘辛苦了。”
周媚微微点头,也不答话,就径直朝洞窟里面进发。黑盔将领指挥围住洞口的鬼兵让出一条道,让戏班子过去。
冷雨馨赶紧低下了头,一颗心忍不住砰砰乱跳。韩煜一把拉住她,又往行伍的中间挤了挤,混在一大群旦角和丑角当中,昂首挺胸就跟着经过了黑盔将领的身边。
黑盔将领看都没看他们,似乎这样的事对他来讲已经稀松平常,他只是漠然地看着眼前一大帮大白大红的脸谱,根本认不出来谁是谁,更加没有在意冷雨馨那一身奇怪的装扮。
鬼市承平日久,大家早已放松了警戒,懈怠了心思,这是韩煜和冷雨馨之幸,也是天下之幸。
韩煜和冷雨馨顺利地混了进去,山洞并不大,也不深,走了一会就到头了。班子行伍停住了脚步,每个鬼都凝神肃立,脸上一片虔敬的神色,然后,忽然“哗啦啦”全都跪倒拜了下去。
韩煜和冷雨馨手足无措,赶紧也跟着拜了下去。但韩煜拜天拜地拜佛祖,绝不肯拜鬼,跪到一半偷偷改成了蹲。
这么一来,他就显得比那些跪拜的人高了半头,可以一览无遗地看到前面的景象。
石洞的最深处摆着一张简陋的石台,上面似乎摆着什么扁平的东西,距离太远看不清。周媚跪在最前头,恭恭敬敬地捧着那顶凤冠,不停地叩首。
除此之外,别无他物。
所以它们所谓的圣物就是石台上摆着的东西?可是隔太远了,看不清楚怎么办?
韩煜往四周一看,发现这洞窟内并不是四壁光滑的。这是一个钟乳石洞窟,形成了大量的镂空洼洞,除了石洞入口和石台下摆了几根蜡烛,其他地方光照很差,昏暗不明。
韩煜有了主意,暗暗示意冷雨馨跟着爬起来,趁着众鬼拜服的时候偷偷一点点挪到最边上,然后趁机躲到了旁边墙壁上的洼洞里。
戏班子只是跪拜,并没有举行什么繁琐的仪式。拜完之后,周媚捧着那顶凤冠,神色肃穆地带领众鬼又出了洞窟。
洞窟里终于空无一人,韩煜和冷雨馨赶紧从墙壁上的洼洞出来。韩煜生怕不保险,朝着洞口又施了几个消音咒,这才朝石台的方向努努嘴,示意那就是鬼市的圣物。
冷雨馨忙三步并作两步,飞快来到石台前,却见石台上赫然摆着两本古旧的线装书籍,两本看上去几乎一模一样,但更诡异的是,这两本书之间还有一道红线相连。
冷雨馨正想去翻开书皮,韩煜从后面赶了上来,低声阻止道:“别动!这些书很有可能就是那股黑气的来源,要是一接触到活人,只怕就会猛烈地爆发,将我们全部吞噬掉。”
冷雨馨赶紧把手缩了回去:“那我们是去找根棍子来捅?”韩煜道:“棍子也不行,阳气多多少少会沿着棍子泄露一点。保险起见,决不能让这不知道是什么玩意儿的邪物感受到这里有两个大活人存在。”
冷雨馨困惑道:“那怎么办?难道我们就放弃不看了?”却见韩煜从兜里掏出了一张折叠的白纸,熟练撕成了一个小人的形状,将它轻轻吹到石台上,双指并拢,指着纸人轻声念道:“借冥界之力,驱死物以灵,起!”
只见那小纸人竟然从石台上爬了起来,先是朝韩煜的方向鞠了个躬,然后轻飘飘地迈步先走向左边那本书。
冷雨馨不由得瞪大了眼睛,眼前这神奇的一幕对她而言就像是小时候看变戏法似的。
小纸人颤颤巍巍地伸出了两只小手,夹住了书皮,移着小碎步往旁边挪动,顺利地翻开了第一页。
韩煜和冷雨馨连忙凑过头去看,只见第一页是书的扉页,上面写着三个秀丽的大字:“牡丹亭”。两人相顾骇然,冷雨馨道:“我知道它们供奉的是什么了,这就是《牡丹亭》的真本,是当初杜丽娘本体亲手写下的原本。”
韩煜对着小纸人迫不及待地道:“翻翻翻,往后翻。”小纸人费力地又开始翻动后面的页数,两颗毛茸茸的脑袋凑到一起,开始聚精会神地读了起来。
桃李芳菲四月天,思春怀春虚华年。
正是一年春好时,各家各户都出游踏青。常年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小姐们不仅可以趁机一窥市井风光,更可以顺便相看他家子弟。
“小姐,你走累了吧?你先在这牡丹亭里坐着,我去给你换个帕子来,你这帕子脏了一角呢。”脚步声匆匆而去,又匆匆而来。
“怎么这么快就转回来了?不是让你多拿几条吗?”嗔怪的声音响起,娇软得像是初春的啼莺,叫一声能撞到人心坎里去。
脚步声踌躇了,好半晌才再度响起,身影一转,却是纶巾青衣,甫一见面便深弯下腰施了大礼,口称:“小生罪过,实在不知此处有人,只是此道乃去学堂必经之路,眼下时辰要到了,不得不有所冒犯,小姐莫怪。”作完揖目不斜视撩衣就走。
“呀!”一声轻呼,一方绣帕赶紧遮住面容,偷眼觑看时,只见来人朗眉星目,温润如玉,额头上已走得满是汗珠。
“公子且慢。”环珮轻响,已是款款起身,含羞带怯道:“看公子满头是汗,如不嫌弃,且将这帕子拿去拭汗吧。”
来人一愣,见纤纤玉手,忙双手将绣帕接过:“小姐体贴,小生感激不尽。不知小姐什么时候再来,小生洗干净了再奉还。”
仍是芳菲四月天,桃花开得更繁盛了。青衣长身挺立:“帕子我已洗好了,小生柳梦梅唐突,敢问小姐芳名,好谢小姐大恩。”
“我乃杜太守独女,闺名丽娘。区区小事,实不敢言恩。”珠翠罗衣,娇羞不胜,已足以撩得春光醉。
意乱情迷的又何止一人:“小姐日后可有空?此处风光甚好,赏春论诗,岂不是人间妙事?”
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惊觉相思不露,原来只因入骨。
只是天不遂人愿,一腔心思,都付与流水。月明星高下,青年眉目间蕴着不甘平庸的傲气。
“柳郎,”娇俏的身影从背后扑过来,惊惶地紧紧抱住略显单薄的身躯,“莫怪我父母,他们看不出你满腹才华,却总想着门当户对。再给我一些时间吧。”
青年眼神难掩落寞:“他们没错。男儿大丈夫,当报效朝廷,考取功名。我此去必然蟾宫折桂,到时衣锦还乡、金花簪缨,你父母自然不敢多言。”
带着花香的锦缎包袱塞到青年怀中:“柳郎,这是我从家中偷出的嫁妆,你拿去变卖了罢。我等你回来提亲。”
为你如花美眷,似水流年。为你一纸姻缘,幽闺自怜。
桃花三开三落,枝上仅剩残叶。意气风发的青年此刻已喝得酩酊大醉,泪珠滚落下来:“生员、举人,我如探囊取物。偏生会试,屡考不中。原本以为人外有人,不料同乡那泼皮,远逊于我,竟能取个二等。原来他一意钻营,攀缘考官。朝廷腐败至此,直坑杀了天下读书人!”
美人垂泪,泪结烛花:“柳郎,实在不能遂愿,我便弃了家与你一起罢。天下之大,总归有你我二人容身之处。”“丽娘,得红颜若此,夫复何求。今日你便从了我罢,必不负你。”青年抱住身边美人,再不肯放开。
一宵风流度尽,红绡帐,卧鸳鸯,又怎敌得过世事无常?
会试榜前,人头簇拥,青年立于其中,已想仰天长哭。三次,三次会试均不中,当真山穷水尽、穷途末路?
“柳兄,怎地在此?”“小生拜见大人。”“嗨,叫什么大人。这非官场,你我同窗,何必多礼。”爽朗的笑容一如往前。当初同窗拜师,今日他早已高中进士,准备外放为官,而自己仍一身白衣,怎不羞恨?“且休说罢,我至今会试不中,当真叫天不应,叫地不灵。”
“柳兄怎么如此迂腐?”青绿禽袍的同窗携手至一边,谆谆告诫,“当今朝廷什么样子,你我深知,天下深知。若一味只知读书,不知逢迎,如何能得高中?柳兄一身才学,万勿为此小节失了报国机会啊。”
青年一脸羞愧:“你教训的是,只是我囊中羞涩,再无余资了。”同窗稍一踌躇,附耳低声道:“倒是另有法子,我探得礼部尚书大人家中有一独女,尚在闺中,未有意中人。柳兄你一表人才,又满腹经纶,何愁不能得那小姐喜爱?即便家境略微贫寒,有此贵门,又有何碍?”
青年大惊道:“这可不行!小弟已有家室,岂可行此不德之事?”同窗不悦道:“柳兄你可想好了,是留在京城,光耀门楣,从此扬眉吐气,金粉繁华,满腹才学得以青史留名,还是为了所谓的守德,回到家乡,寄人篱下,惶惶不可终日,寂寂无名?那些凡俗女子,有甚好留恋的?倒是这尚书大人,是难得的机遇,有他提携,平步青云,指日可待。来日兄弟还要托赖你照顾呢。”
青年为难道:“这……”同窗道:“莫再犹豫了,我不日就要离京,时间无多,明日我想法替你引荐吧。”青年长揖道:“如此,有累了。”同窗哈哈大笑道:“你且等我消息罢,不过你乡下那家室可得先稳住,不能让她过来搅了好事,待得亲事完了,再休了她不迟。”青年笑道:“这不必多虑,我尚未与她拜堂成亲。待我修书一封,许她不日完婚,她自然安心待着。”
牡丹亭上相思路,一片痴情终错付。今古销沉名利中,从此相逢如陌路。
出嫁之日,却是迎娶他人之时。无处可归,横剑自刎,从此香消玉殒。尸身横陈,正倒在花轿中央。一缕香魂,度至冥界。此仇不报,当六月飞雪,望帝啼鹃。于是,斩无常,度奈何,退孟婆,一介弱女子终成冤魂厉鬼,不入轮回,不容三界。甘受天谴,也要回阳世,斩那负心郎,以报冤屈。
原来姹紫嫣红开遍,似这般都付与断井颓垣。奈何桥外霞无边,是这千里冤屈铺遍。便是红莲业火,也烧不尽这恩恩怨怨。
书缓缓翻到最后一页,后面还留下大片空白。杜丽娘的故事戛然而止,她究竟还未能亲手斩杀负心郎,就被封印在这里了。
冷雨馨不知不觉红了双眼,那一瞬间,她似乎没有那么恨那个在原点要杀他们的红衣女鬼了。那个长袖飘飘、凤冠霞帔的身影,原本应该是娇艳无匹、思春心动的少女,却因为所托非人,终至常年幽魂飘零,在这不见天日的一方天地里苦苦挣扎。而她所恨的那个人,却早已不知轮回转世了多少次,只怕已湮没无闻了。
“渣男!败类!”冷雨馨咬牙切齿地骂道。这个原本在她心目中代表痴情专一的柳梦梅形象顿时堕入谷底。
韩煜莫名其妙道:“你骂柳梦梅,为什么要冲着我骂?”“这洞里就你一个臭男人,不骂你骂谁?”冷雨馨强词夺理,心却跳得厉害。杜丽娘痴心错付,可她毕竟有过一段相爱甜蜜的时光,那自己呢?
“有病!”韩煜不再理她,只是看着那本薄薄的书,皱眉思索道:“不对啊,她生前的经历并不离奇,死的地方也不是极阴之地,怎么会一自杀了就有这么大的冤力?还能逼退黑白无常,这太离谱了。我说,后面这段会不会是她瞎扯的?”
“再怎么瞎扯,她也确实是有至纯的戾气护身。即便封印没破,她还能潜入镜像世界追杀我们。这本书算是她的自传,她想要天下人都知道她的冤屈,我觉得她没有要隐瞒的动机。如果不是真的,这故事不会这么凄美动人。”冷雨馨把满腔的同情毫不保留地给了原本是他们死敌的杜丽娘。
“你又来了。”韩煜不满地斜睨了一眼,“女人就是个麻烦的生物,动不动就为这些无聊的情啊爱啊感伤这感伤那的。这杜丽娘就算有一万分的冤屈,冤鬼复仇,可是绝对的违反天道。你可别想着,谁有冤谁有理,想做什么事想杀什么人都可以。死了就是死了,活着的人自有因果报应,用不着这些鬼魂们操心。”
冷雨馨没好气地道:“用不着教训我这个。大是大非面前我又不糊涂,鬼市当然是不能放出去为祸人间的了。”
韩煜懒得继续跟她吵,目光飘向另外一本书,道:“杜丽娘的故事已经结束了,那另外一本书是什么?”说着,对那小纸人道:“去,翻翻那一本。”
小纸人迈着绵软的步伐走过去,翻开了第一页。那也是扉页,不同的是,上面用苍劲的字体龙飞凤舞地写了三个大字:“回魂记”,下面是三个稍小的字:“汤显祖”。
韩冷二人不约而同惊呼出声,他们万万没想到,在石台上摆着的另外一本竟然会是汤显祖改编《牡丹亭》的真本!
韩煜忙对小纸人道:“翻翻翻,快翻,快翻。”一页页翻转下来,汤显祖的字迹遒劲雄浑,力透纸背,跟之前的秀丽小巧形成鲜明对比。
冷雨馨看了几页就道:“不用看了,这跟外面流传的《牡丹亭》内容完全一样。”韩煜没有作声,继续看小纸人还在一页页地翻书。
“慢着。”韩煜突然出声叫停了小纸人,指着其中一页的笔迹道:“你有没有觉得这一页的颜色淡了许多?”冷雨馨仔细打量了半晌,道:“确实淡了一些,是另外加水磨的墨吧?”她不明白韩煜为什么会为字迹颜色淡了这件小事大惊小怪。
很快,她就说不出话来了。小纸人越往后翻,就能越明显地发现,后面的字迹越来越淡,轮廓越来越不清晰,到最后都已经变得残缺不全了。
冷雨馨讶然道:“这是……没墨了?”话说出口,自己也觉得离谱。汤显祖又不是什么穷酸文人,即便是穷酸文人,何至于连墨都买不起。
韩煜的脸色已经沉了下来:“看来这跟我预想的一样,这本并不是简单的汤显祖亲笔本。”冷雨馨听出话中有话,忙问道:“那是什么?”韩煜看着那已经淡得几近透明的字迹,缓缓地道:“这是汤显祖用来封印杜丽娘版本的符咒!”
“你说什么?!”这个信息当真如晴天霹雳,即便冷雨馨聪明绝顶,她那大脑在接收到这么离奇且大量的信息之后,仍然出现了片刻的宕机。
韩煜盯着小纸人翻书的身影,低低地道:“我听闻,在古代,法术界曾经有这么一种符咒,是将自己的血融入墨中,再书写内容,从而使内容发挥效力。这种符咒最开始是用来跟天订立契约的,后来慢慢发展到用来诅咒他人,所以后来被慢慢禁绝,到了现在早已失传了。没想到,汤显祖利用了这种符咒,改编了《牡丹亭》,成为了封印杜丽娘的利器。”
“现在字迹之所以在慢慢变淡,不是因为没墨了,也不是因为汤显祖写不下去了。是他当初设下的符咒经过鬼市浓厚的阴气日侵月蚀,已经慢慢褪化,慢慢失去了封印的威力。这就是为什么杜丽娘那么多年都湮没无闻,却在最近频频活跃,甚至出了阴灵戏这个校园的恐怖传说。”
“为什么鬼市里面只演一出戏,就是杜丽娘版本的《牡丹亭》?因为鬼市试图通过这样日演月演的方式,获得更多的认同和信仰,增强杜丽娘版本的冤力。而同样的,在阳世这边也应该想办法多唱《牡丹亭》,增强汤显祖版本的威力,巩固封印。只不过,现在没人知道这一点,所以学校也流于形式,演变成今天只有校庆日才唱《牡丹亭》了。”
“还有梨园社,我们之前总在问为什么被选中的是他们,现在也全都真相大白了。只有这个社团跟戏曲有关,跟《牡丹亭》有关。你还记得殷铸成学长说的学校非逼他们演《牡丹亭》吗?那就是老道刻意指使的,为的是加强他们和鬼市,和杜丽娘的因果,好巩固封印的威力。”
原来鬼市唱戏,还有学校的校庆日唱戏居然背后有这么多的玄机?这些纷繁复杂的迷局仿佛一团巨大的线头,无从下手,看似毫不相关,实则如影随形。冷雨馨顿悟道:“所以张敏胜留下的其中一条线索是要仔细解读《牡丹亭》的内容,他就是想隐晦地告诉我们,实际上还有另外一个版本的《牡丹亭》。”
韩煜恨恨地道:“太TMD隐晦了,害我以为是他在哪本《牡丹亭》上留下了什么线索,苦苦在图书馆翻了一个星期,把戏曲那几个架子每本书都翻了一遍,连根毛线都没找到。其实我早就应该想到的,当初第一次看汤显祖写的《牡丹亭》就觉得很不对劲,里面有太多匪夷所思的内容。”
“什么梦中会情郎,然后苦苦追寻不得,思念成疾而死,我当时就觉得这杜丽娘就是个智障,梦到个男的就能病死,白活了这么多年。后面说阴司发现她和新科状元柳梦梅有姻缘,于是允她返回人间,这简直就是扯淡!冥界有进无出,有死无生,谁敢把鬼放回阳世?当冥界使者是摆设吗?”
“然后杜丽娘以幽魂之身跟柳梦梅卿卿我我,柳梦梅居然没被吸干阳气而死。这么干犯天条的举动,真奇怪上天没降九重紫雷劈死这对狗男女。再后来掘墓回生,我看更像借尸还魂。最后皇帝都出来了,还验明正身,说确实是活人,允他们回去成亲。这皇帝也不知道怎么验的,估计看那人能动就觉得是活人了。这么狗血肉麻的剧情现在的脑残编剧都编不出来,反而杜丽娘版本真实可信多了,也合乎逻辑常理,情节畅顺。看来所谓的经典传世版本也不过如此,汤显祖封印有功,但是这文笔构思就是个废物!”
韩煜酣畅淋漓地将汤显祖骂了个狗血淋头,冷雨馨在旁边听得一阵无语,她明白,韩煜之所以这么义愤填膺,不是他真的对这些所谓的剧情敏感,而纯粹是对任何歌颂爱情的东西他都坚定不移地反对。
那个在冰天雪地里的小男孩,始终盘踞在那里,对人类任何的情感嗤之以鼻。
“啧啧,你这个男娃啊,怎么戾气这么重?”惋惜的声线突兀地在洞窟中响起。两人大吃一惊:“谁?!”韩煜直接拔出了魔殇杵,红光缕缕,扫过洞窟内部,却找不到一个人影。
“当当当当当,我就是风华绝代空前绝后玉树临风貌比潘安才胜李白的一代法术界天才天才天天才,兼不世出的戏曲大家————汤显祖是也!”一个隐隐约约比小纸人高不了多少的透明身影出现在右边书本的旁边,头上带着白色的冠帽,细长眼,须髯直垂到胸前,身着一袭看不出什么颜色的长衫。
汤显祖?!两人大眼瞪小眼,这个讯息可比发现两个版本的《牡丹亭》刺激多了。冷雨馨一度怀疑自己是不是进入了梦境。
“你……见鬼了!”韩煜眼珠子都要瞪出来了,骂完这句话后突然看向魔殇杵,奇怪怎么这法器一点反应都没有。
“你说得对,你们就是见鬼了!”人影不但不恼,反而高兴得手舞足蹈,“哎呀呀,我太寂寞了,这么久了都没人来看过我。这都过去多少年了,这才终于看到男娃和女娃两个大活人。”
冷雨馨惊疑不定地看着眼前的景象,不知道为什么,她并不觉得十分害怕,反而还有一种异样的亲切感:“你是汤显祖?你的魂魄为什么会在这里?难道你是拿命写的这本书?”
汤显祖连连摇头:“不不不,为了一本书把命都给搭上,这种赔钱的买卖可不能做。我就是当时用血封印的时候,留了一道残魂在这里看守着,省得他们把书给我毁了。”说着,眼珠子骨碌碌一转,高兴地道:“男娃女娃,你们进来是做什么的呀?是单纯进来玩儿,还是过来瞻仰我风采的啊?多久会来一次啊?”
冷雨馨听得哭笑不得,她万万没想到,享誉盛名的名家汤显祖实际上是这么个油嘴滑舌的样子:“我们进来是为了查探鬼市的秘密的,前辈既然是当年亲手封印的人,必然知道里面的内情,不知能够告知一二?”
“你这女娃不行啊。”汤显祖不高兴了,“什么前辈?我很老吗?你看不到我俊逸飘朗的面容吗?可比那边你一直含情脉脉看着的男娃好看多了,你要学会分清什么样的男人才是珍宝。”
冷雨馨脸飞红,气急败坏地道:“闭嘴!”此时此刻也顾不上什么尊重了,“你不要扯七扯八了,我们留在这里的时间不多,快点告诉我们真相吧。”
汤显祖捻着胡须道:“什么真相啊?你们不是已经翻过了旁边那本书吗?那就是真相。当然,姓杜的跟我发誓说绝没有捏造夸大的内容,我还是有所质疑的,我觉得那个柳梦梅远没有她描写的那么俊俏。能长得像我这样的千百年才会出一个。”
韩煜不耐烦地把冷雨馨挤到一边,拿着魔殇杵对准那个身影,威胁道:“你不要给我说那么多废话,直接我问你答。再牛头不对马嘴,我就扎死你这个自恋狂!说,杜丽娘一个普通的女鬼,为什么自杀后会有这么多的冤力?”

